也许是因为不够好奇，也许是因为过于羞涩，反正我放弃了对她名字的打听。她提前离开展会的时候 告诉我，她不是展台横梁上刻着名字的那家公司的职员，而是北京一个大学的研究生寒假来实习的。我们拆展的同时，我也把这个并不出众的女孩子从记忆里拆除了。
春天是各路人才蠢蠢欲动的季节。我不安分的心也胁迫着我的身体涌进了人才济济的国展中心，这里 正举办国展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招聘会。就像我生活中总是趋冷避炎一样，我习惯性地走到相对僻 静的招聘台前，然后开始认认真真地填写简历。其间几次想咨询招聘者，都被耳边响起的一阵阵由 低沉男声和清脆女声构成的争辩声打断。简历快写完的时候，争辩声也突然无影无踪了，换成了一声夹带着明显惊讶气质的询问：
“你是ＸＸ公司的？你还记得我吗？”
我的简历向她的明亮目光出卖了我。和我去冬之后重又回到国展一样，她也重新回到了我的记忆之中 。她看起来比上次国展相遇时要爽朗得多，她说今年就研究生毕业了，来试试找工作。可气的是， 他们都不要应届毕业的，说没有经验，我刚才还和他们争论了一番呢。我的目光同样伸向了她的简历：郁，26岁，校团委委员，学生会干部，哲学硕士，爱好唱歌跳舞写作。
我们都惊诧于国展的邂逅，也同样不知所措。所以，当分手很快来临的时候，我就像即将沉没的人渴 望抓住一线生机似的，抓住了她的电话号码。在我看来，这个号码像一颗温柔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发芽开花结果呢。
发芽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来得快得多。一周后，郁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邀约。当我因为公司事务差不多晚点近1个小时赶到约好的学校门口时，她依然笑盈盈的脸蛋像一朵美丽无比的花。
整个晚上我们都在校园的湖边散步聊天，我发现郁的思想和她的脸蛋一样都是绽放着美丽和芬芳的花 朵，哲学的理性和诗歌的烂漫很好地融合在她的精神里面，时而并肩而行，时而纵横交错，真是精 彩纷呈，惹人爱怜。而我更显得滔滔不绝，讲述的那些工作上的酸甜苦辣成为最符合她胃口的美味佳肴。我希望这些能够对她寻找工作有所裨益，而她倾听的时候常常冒出这样的话：
“我很喜欢听你讲这些，你很棒！”
3个小时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你来我往的语言交流像黑夜湖面的波纹渐渐远去。此时，听得见双脚 轻轻踩压湖边石径的响声和月亮在云层中游泳的动静，偶尔还可以感触到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我 们最后的一个小时是在沉默以压倒优势战胜语言的氛围中度过的。夜里最后一班公交汽车成为了我和郁话别时唯一的见证。
我发现偶遇是一帖很剧烈的情感催化剂，偶遇者仿佛获得了上天的恩准和命运的怂恿一样，顿时胆大 妄为起来。当妻子夏天出差的时候，我终于不再拒绝她到我家里做客的请求。那是一个无月的夜晚。
“你家布置得很温馨，你太太一定是个能干贤惠的女人。”她评价道。然后我们一起看电视、看书、 聊天，互相在彼此的心灵空间里恣情探究，共同体会美味的精神大餐。当我们感觉天色很晚准备离开的时候，看见门外已经雨如倾盆了。短暂的沉默之后，郁说：
“我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今晚下雨我就在学校住了。”
郁告诉我，她的父母都是传统的知识分子，家教很严，原来说好晚上回家住的。她打完电话后依然是 一阵沉默的时光。电视里的节目变得无聊了，桌上的书已经溜回书柜了，聊天也不知话题何在了。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认真观赏眼前这个一袭白裙的女孩。她的灵动目光像安塞的腰鼓直击我心，她的凝脂体肤像温润的古瓷引我把玩，她欲拔又止的双腿指示了床的方向。
我和郁很自然地并排坐在屋里唯一的双人床上，窗外的雨声和我的心跳同样清晰可辨。当她的头慢慢 地靠向我的肩膀，乌黑细亮的发丝温柔地扶过我的脸颊，我猛一抬头，床顶上的日光灯不仅刺眼， 也刺了我的心。我赶紧把身子正了正，说给她看我的影集。厚厚的几大本照片不仅展现了一个男人 的成长足迹，也同时展现了一个家庭的幸福生活。合上影集已经是深夜2点了，我看见她的眼睛依然闪动着光彩。她说道：
“从每一张相片都看得出你们心底的笑。”
我的接吻第一次变得这样笨嘴笨舌和慌张失措，而我发现她比我更加笨拙和漫无目标。她显然意识到 了我脸上的一丝惊诧，告诉我说从大学到研究生都一直很喜欢学习和学生工作，从来没有和异性有过接触，她的漫不经心伤了不少男同学的心。
我没有想到身边这个26岁的女子居然是如此的纯洁和不凡，像一件价值连城的官窑花瓷，小心翼翼 地摆放在古董博物馆的展台上，通体散发出艺术精品的光芒。这种光芒此时此刻变成了她体内刚刚 苏醒的情爱冲动，一古脑儿地突围出来，而正巧我是在精神和身体上都离她最近的男人。我停止了一切，和她相对而拥。她睁开已经闭上的眼睛，很诧异地问：
“怎么？你不想要我？”
我看着她的目光，心里快速收集我的语言，然后平静地说道：
“郁，你还小。你不知道一个女人的第一次对女人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一个女人的第一个男人将如 何影响她的一生。而我知道。如果我此时此刻要了你，而我又确实不能承担你的第一次赋予我的责 任，我也不能付出你的第一次应该享受到的幸福，那你会记恨我一辈子的，你的一生将可能出现难 以预料的不幸结局。你知道吗？我不愿意在你懵懂之时乘人之机。尽管你现在可能会埋怨我，但以后你会真正感谢我的。”
结果是预料到的，她哭了，很伤心地哭了。像窗外不停的雨。我除了更加地抱紧她以外别无他途。窗 外天空微微泛白的时候，困倦逐渐统治了我们的身心。她就这样躺在我的怀里，低沉的哭声慢慢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安静的一袭衣裙显得出奇地白。
早上她临出屋门的时候，再次转过身来抱住我，泪水又滋润了我的面颊。我听见她在我的耳边低声问：
“你什么时候才会要我啊？”
我用力紧紧地抱住她，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心底无数冲动的语言都被坚硬的双唇牢牢堵截了。
深秋的钓鱼台墙边，银杏树金光灿烂。每年这个时候，我和妻子都会来到这里，让黄灿灿的阳光穿过 宽阔的树冠，披头散发地扑面而来，同时我们的双脚也一步步沐浴在厚厚落叶之中，顿时浑身金黄。不远处，有拍广告的，有拍婚纱的，有拍电视剧的，生活和虚幻交织在这条银杏大街上。
这时，我的手机被一个很陌生的号码叫醒，在我习惯性地应了一声“你好”之后，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声音：
“太好了，你还没有换手机，我是郁，还记得我吗？”
我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四年前从我家离开的女孩，她出门前的哭泣声很久以来一直徘徊在我的内心里。而此时菁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喜悦：
“有些话我一直很想对你说。我毕业以后去了国家机关，现在有一个很喜欢的工作。我今年春天也结 婚了，有了一个很好的丈夫，他很爱我，我们幸福得像花儿一样。我想说的是，我非常谢谢你当时 的理智。是你的拒绝给了我幸福的机会，同时也教会我如何负责地对待生活。你是真正珍惜女人并懂得如何去珍惜女人的男人。你虽然没有占有我的身体，但赢得了我的心灵和我一生的感谢和尊敬。”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但我相信电话两端的心都是幸福的。妻走过来问谁的电话，我敷衍说是以前的一 个同事跳槽了，告诉我新的号码。回家以后，我把这个号码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依然像一颗温柔的种子，盛开感恩的花。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我自认为是得意的。因为在我看来，对心灵的征服远比对肉体的征服要艰辛和 伟大得多。但是，当我把这段经历与极少数网友分享之后，我突然发现，我的得意之作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值得推崇。
网友A男说我傻，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管她那么多呢；网友B女认为我太狠，伤害了一个少女初恋 的幸福，说郁最后的感谢是编出来骗我的；网友C男质问我，如果她不是处女或者已经结婚，你还会停止吗？网友D女则夸我是理智的，明白进退，懂得放弃。
我的心灵有些无所适从了。我感到风向突然变了，理想遭到了诅咒，方向遭到了阻击，人们纷纷背道 而驰，把我和其他同类者孤零零地丢在了那里，寒风凛冽。我不得不怀疑我的方向，怀疑独行的力量。我无法知晓：理智和放纵，哪一个才是人的本性？神明和魔鬼，哪一个才是人的图腾？
我想真正的答案应该是蕴藏在郁的现实生活中的。很遗憾的是，在一次乘坐地铁的旅程中，我的手机 连同电话本上那个已经发芽开花的种子一起被盗了。从此，郁从我的生活中消逝了，如同河流消逝在海里。
其实，我已经很知足了。
郁，这个一生中仅谋面四次的女人给了我如此饱满持久的幸福感和自豪感，为此，我一直常怀感恩之心，并将这种感恩的态度一直延伸到我以后遇到的其他女人身上，让她们的人生也被幸福所充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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