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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思想史研究、历史教科书编纂及其他——葛兆光教授访谈录( 下)

Summary rating: 5 stars 2 评论
Review by : siwenlvshi
浏览次数 : 150  词语: 900   出版日期: 六月 27, 2006
问:能不能再具体一些?

  答:就以我熟悉的思想史和文化史部分来讲吧。大多数的教科书,提供给中学生的,是一个从孔 子、百家争鸣、独尊儒术、宋明理学、明清启蒙思想等等构成的一个主线,我看了一下内容,就觉 得有些迟疑,为什么呢?因为这个脉络不是一个历史本身的脉络,而是根据我们现代价值观念重新 建立的叙述脉络,说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这有一点像选劳模,把优秀的选出来表彰,把他们当我们 这个民族的正面传统,于是觉得这样学习历史,我们就会见贤思齐,接受这个传统。可这是历史吗 ?这是选出来的“传统”,现在我们继承五四,要建立启蒙的合理性,所以在古代的“道统”历史 叙述之后,又要加上一个反传统的“启蒙”来当传统,像我看到的有一部教材,就在有限的篇幅里 面,除了介绍百家争鸣、儒学兴起、宋明理学外,最后,就特意挑出李贽来介绍“反正统意识”, 把他当作批判理学正统的代表,特意挑出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和唐甄来介绍他们的启蒙思想。 表面看,这并不错,但是,其实这是一方面根据中国儒家正统意识,一方面根据欧洲启蒙思潮的历 史线索,在中国发现和书写的历史。这个脉络的建立,其实是建立一个儒学、理学到反理学的“传 统”,说明中国和欧洲一样,你有一个古希腊罗马的时代,我有百家争鸣的时代,你有中世纪的神 学时代,我有独尊儒术的时代,你有文艺复兴的启蒙时代,我有明清启蒙思潮呀,从现在的观念看 ,这是一个新的正统历史观念,可是,魏晋玄学呢?在日常生活世界中影响巨大的佛教呢?道教呢 ?蒙元时代和清帝国中的民族思想意识呢?难道真的中国古代的思想就是儒家独占的状况,就是这 样两军对垒阵线分明的线索吗?以前胡适批评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是“正统”的,因为冯友兰 是把儒家当作主流,浓墨重彩地书写的,而我们现在的历史教科书,如果这样写,在思想史和文化史上,也还是正统的呀,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正统”的脉络呢?就是要传达一种有关历史价值的正统观念呀。

  问:除了这种脉络的问题之外,在概念工具的使用,历史脉络的叙述,我们的教科书好像也有一些问题吧?

  答:是的,因为国际国内学术界的一些新想法,没有很快进入教科书。其实国外大学、中学的教 育中,是很注意吸收新成果的,可是我们呢?好像很慢。举一些例子吧。比如有的中学历史教材里 面,谈到先秦思想,先讲了孔子、孟子、荀子、再讲老子、庄子、再讲法家,最后才说墨家,其实 这和学术界的想法就不同,因为现在很多学者都意识到,顺序应当是儒、墨、道,墨子很多想法, 是针对儒家来的。你在教材中这样的顺序安排,理由是什么?是按照思想史价值等级高低?还是根 据后世影响大小?都不对嘛,应当按照思想史的顺序呀。又比如,多数中学历史教材里面谈宋代理 学,一上手就抽象地讲“理”如何如何、“气”又是如何如何,“性”和“命”又是如何如何,现 在虽然不那么讲主观唯心啦、客观唯心啦,但是总在辨析理先气后,心即是理,却很少讨论所谓理 学,它和宋代异族、异国的崛起,政治变革的冲突,社会生活的变迁的关系,这样就把本来活生生的思想变成了干巴巴的标本,很难让学生接受嘛。

  问:实际上,您已经涉及了历史教学的目标问题。我们学历史的人,常常很困惑的一点,就是经 常会被人问:学历史有什么用?明确了历史的“用处”,大概对历史教学和历史教科书的写作有一定意义。

  答:是的,我想应当明确历史的意义在哪里?作为老师,是仅仅满足于向学生灌输可以背诵的知 识,还是为他们提供一些价值性的思想?我在那篇谈历史教科书的文章里面说过,“历史仿佛给人 们提供着关于‘故乡’的回忆,这种回忆不一定是对于村庄位置、房舍田地、乡亲父老、水井道路 的具体再现,而是一种关于故乡的温馨感受,使人们一想起故乡就觉得亲切,使互不相识的人一提 到共同的故乡就有‘同乡’甚至‘同根’的感觉。‘君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即使在很远的地 方,也始终存在着眷念,这就历史的价值。”历史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资源,可以使我们更好地理 解现在,它既有知识性又有价值意义。既然历史是一个活生生的东西,那么,用教条式的语言来讲 授的历史就不是真正的历史了,而至多只能算是历史事件的堆砌。顺便讲一个例子。1990年起 ,欧洲共同体各国,就尝试在中小学发布新的历史教材,从历史和文化角度出发,传播“欧洲一家 ”的理念,为欧盟(EuropeanUnion)奠定认同基础,这说明什么呀?所以我觉得, 首先,历史教学最重要的意义是提供一个认同基础,这个认同基础就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历史,我 们有一个共享的传统,只有明确什么是“历史”的意义,才能确定历史写作的目的,而只有确定历史写作的目的,才能明确历史该如何写作。布罗岱尔(FernandBraudel)在他自己写的《文明的文法》这本教科书的序言中说:“历史学不应当热衷于民族 主义的编造(民族主义是常常应当受到谴责的),也不应当只沉缅于人文主义(尽管人文主义是我 所偏好的),重要的问题在于,如果历史学消失,国民意识也将因此不能存续,而如果丧失了这种 国民意识,法国也好,意大利也好,都不可能存在有独立的文化和真正的文明。”我一直印像很深刻的是芭芭拉·塔克曼(BabaraW.Tuchman)的一段话:“一个民族为了觉得自己是国家,不但必须有独立和领土,并且还要有历史。”

  其次,就是明确什么是教科书要教的“知识”?还是用“寻找故乡”来比喻,我总觉得,这种关 于“故乡”的知识,并不是那里的房舍位置,也不是那里的道路如何,更不是那里的人口田亩。因 为这样的知识在文献记载中都会有的,历史不等于文献档案,故乡也不等于地理上的一个空间,故 乡要比它多出一些让人留恋回忆的东西。所以,在历史教学和学习中,是否仅仅需要记住那些位置 、数字、特征,记住一些年代、人物、事实,可以应付考试,就可以算是了解“历史”了呢?当然 不是。然而,我们的很多教材和相应的考试也正在把“历史知识”朝这个方向推进。但是,历史教 育的目的并不是在于把纸上的事件、人名、概念像索引一样复制到人们的大脑中。可是在很长时间 里,我们的教科书和入门书用教条替代了历史,书里面所讲的历史仿佛不再是一个有人有事的时间 过程,而是一个在某些怀有政治意图的强迫性架构中被分解填充的东西,几千年的故事被压缩成干 巴巴的半打理论和一堆概念。其实,想一想就可以明白,当一个学生在面对这样的教材时,他并不 能够感觉到历史的流动,却只能被动地捧着一大堆被“社会性质”、“生产关系”、“经济背景” 等等分割切开出售的概念,尽管概念作为知识,比较容易背诵、复述和考试,但是真实的历史就在僵硬的条块中渐渐流失。

  问:那么,作为从事历史研究的工作者,应该如何担当其在历史教科书方面的责任?

  答:首先要改变瞧不起教科书的观念。现在的学者,总是习惯于把高深的专门的论著作做为评定 水准、评定职称的依据,所以,通常很容易忽略教科书和入门书的编写,可是,你不觉得吗?读者 最多的是教科书和入门书,就好像自然科学里面的科普读物一样。我们说,建构民族传统也罢,传 达某种意识形态也罢,最有力的还是教科书。你看日本明治时期,就出来这么多课本,什么《国民 读本》啦、《中学东洋史》啦,这就是在建立一种现代的国民意识和历史认同啊。可是奇怪的是, 很多中国学者对这些浅显通俗的著述,却总是不屑一顾。我听说,有人很轻蔑地说,二流、三流的 学者才写教科书呢。可是,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一流学者不写教科书,你才影响不到一般读者,一般 读者就只好被二流三流人笼罩呀,你们那些自鸣得意的高头论章,无论在销路上还是在影响上,始 终比不上这些通俗的教科书,你只好干瞪眼,只好乱埋怨,怨天尤人。可是你怎么不去做一点能够影响人的事情呢?你做了,年轻学生的历史世界才不会被这些教材所规训和控制呀。

  应当承认,我们的很多教材的编者、作者,至今没有走出两个误区:一是把“通俗”、“易懂” 当作可以偷工减料和降低标准,似乎拼拼抄抄就可以敷衍了事,于是教科书或入门书就成了“次一 等”的写作甚至是操作;二是把“教材”或“入门”看成是寻找最小公倍数,以为没有尖锐的个性 化的观点就代表了一种公允的和普遍的可靠知识,就好像外交部新闻发言人似的照本宣科才可以用 来表达权威的意见。我们不要以为,四平八稳磨光了棱角的就是教科书,没有个性化眼光的历史叙 述,未必真的就包含了公正的知识。还是那句话,因为历史“知识”并不是背诵的社会发展史教条和死记硬背的事件、年代和人名,它与必须经过反复实验确定可以重复的自然科学知识不同。

  问:谈到教科书,必然会涉及通俗或普及读物的问题。我们注意到您最近在呼吁“公众历史”,能简单地谈一下吗?

  答:提倡“公众历史”不是使历史庸俗化,不是要历史去媚俗。我刚才讲过,通俗不等于庸俗, 浅近不等于浅薄,更不是提倡历史学去“借古讽今”,回到那个历史为现实服务的服务时代,那种 简单的比附不是历史学家的事情。提倡“公众历史”的目的,是让严肃的历史学家警惕,如何在传媒和市场时代,让历史学仍然保持它对公众的影响力。

  三、社会经历与历史研究中的想象和经验

  问:过去老话讲,“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您的著作和论文,我们都可以在书店、刊物上找 来阅读,不过,我们同样希望知道这些论著的作者,他的学术经历是怎样的,您能不能向读者自我介绍一下?

  答:我是文革以后第一批通过考试进入大学的,在北京大学读古典文献专业。当时可能不觉得,但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这个专业的训练对我有很多帮助,其中最主要的是两方面。

  一方面,是给我以查找、阅读、理解各种古文献的能力,当时我们的课程里面,有古文献所谓六 大门,就是文字、音韵、训诂、目录、版本、校勘,现在我找相关文献、看相关文献很快,理解大 致不差,大概得益于这种训练。另一方面,是不大有文学、历史、哲学的学科意识。那时候,我们 和中文系一样上文学史,和历史系一起听中国史,和哲学系一样听哲学史,不仅如此,还有像中国 文化史常识这样涉及领域很宽的课。这门课给我的印象很深,因为请来讲课的教授,“段位”是很 高的,包括王力、邓广铭、阴法鲁、史树青、刘乃和这些名教授都来上课。他们所讲的“文化史” ,包括古代的绘画、官制、科举、音乐、天文、地理、服饰等等,跟王力先生《古代汉语》一书每节后面的“古代文化常识”意思差不多,分门别类,当然由这些专家来讲,程度就比文化常识要深得多。

  问:是不是因为这种不分学科的训练,使您的学术兴趣很广泛?

  答:是的。我在读本科和读硕士研究生的时候,曾经对史学史很有兴趣,毕业论文都是关于宋代 和明清史学的。但是,我同时又写过一部关于古典文学文献,就是文学典籍考证的书,里面做的都 是版本源流、注释正误、辑佚当否等等,很标准的文献学。研究生毕业以后,很快又对禅宗史和道 教史产生了兴趣,1986年和1987年在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了《禅宗与中国文化》、《道教 与中国文化》,这两本书写得很不好,不过当时很风行,也对我后来做思想史文化史很有影响。一 直到现在,我还是游走于各个领域之间,从来没有把自己画地为牢地限制在一处,因为古代中国思 想和文化,本身并没有分成文史哲,分为文史哲只是西方学科制度的产物,虽然它给我们带来了处理历史的方便框架,但是也有时限制了我们的眼界。

  问:听说您上山下乡在贵州插队近十年,这段经历对您以后的学术研究有影响吗?您注重对佛教、道教以及一般知识、思想和信仰的研究,是否与您当农民时的感受有关?

  答:这倒不一定。我那个时候是在贵州东南部苗族山区,那一段经历对我来说,主要是体会到人 生的艰辛。那时候,那里没有电灯,没有朋友,远离父母,甚至吃不上饭,但是还是常常读书,记 得总在煤油灯光下,读我带去的一箱书,一直到这箱书被周围的知识青年辗转借来借去,终于找不 回来。当然,因为在苗族地区生活的经历,也常常让我感受到在汉族主流之外,在上层文化之外, 还有很多其他的风俗、人情、文化的存在,至今我仍然会常常想起那一段时光。有一部电影叫《青 春祭》,因为你最好的青春时期是在那个地方度过的,所以无论它是快乐的还是伤心的,无论是幸 福的还是悲惨的,它都在你的记忆中留下最深的痕迹,特别是年纪越大,这种早年的回忆就会越来越多地出现。

  这段经历对我以后学术研究的影响自然是有的。不过,有些人总讲,你们真好,有这样一段经历 ,对你们后来的研究特有帮助吧?我不同意这种看法。你想想,用一个人十年的最好岁月,去交换 所谓的经验,用少数后来从事人文研究的人的经验收获,去取代大多数知青空耗的时光,是不是很 残酷?当然,那种生活对人会有些启发。举我自己的例子,第一,在少数民族地区生活,我体会到 汉文化不是全部的中国文化;第二,那段经历使我比较多地了解中国普通人的生活,或者说下层人 的生活,能够知道真正的社会生活是怎样的;第三,使我对历史研究有更多的兴趣,我能够把我的生活经验跟历史上的事情互相参照,不会像一直生活在书斋里的学者完全凭借书本想象古代里的事情。

  问:您能不能更具体地说一下,一个人的社会经验和人生阅历对历史研究有什么样的影响?

  答:历史就是曾经存在过的生活呀,对历史的理解,常常是要有自己的经验带进去的。历史常常 是被书写下来的文献、偶然发现的遗迹、有意识的口述等等留存下来的。我曾经在上课的时候说过 ,历史学家就是要穿透历史的帷幕,重新让遗迹和文物复活,重新想象和经验过去,他不可能只是 归纳文献、展览遗物。那是档案,不是历史。历史研究是要有想象和经验的掺入,对历史总是要重 新解读的,就像科林伍德说的,每个历史学家面对的资料都是一样无限的,但是他的世界的半径都 是有限的,这个有限半径是什么,就是他自己的想象力、人生经验和价值观念,因此他们对历史的 解读才会不重合。那么,人们依靠什么来想象呢?就是你曾经经历过的。经验靠什么来支持呢?就包括你的生活阅历。每个人对于“过去”的想象和经验,其实都是来自他自己。

  谢谢您接受采访。


  【原载《历史教学》200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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