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路灯下，我挂掉工作室打来的持续了20多分钟的手机，终于抬起头来。静静地，你依然默默 地看着我，笑容恬淡，没有声音，眼睛里有非常朦胧的雾汽，一时间我手足无措。一直，你是不是，一直，这样地看着我？“没有。”你简短地回答，很吝啬的样子。于是，我便不再问。已经习惯。
在一本时尚杂志上，看到一个很触动心灵的句子：男人因为没得到而焦虑，女人因为得到而焦虑。拿 出天蓝色的水笔，把它记在笔记本上，不自觉地流下眼泪来。因为想起了你。后来发现不能再看这 样的杂志，不能再随意写字了，因为会涌起太多隐藏在记忆深处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我心灵 的防堤。它是真的快要垮了，你还是一直不知道。当我想你的时候，我才明白这样一个事实：我已 经差不多记不起你的容颜了。“回忆是一件很烦人的事情。”不知道是谁，这样对我说过。在一个 有着猛烈阳光的大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很让人恐慌。你拉着我的手，过马路的时候，第一次，自然得让我误以为我们已经认识了几个世纪。
每个夜晚，牌坊广场上的音乐喷泉依然纯粹，可我再没去看过。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们一起 去看音乐喷泉。那时候我们拥有很不一样的时空处境：我空闲的时间真的太少了，做很多自己不喜 欢的事情，常常迷失在汹涌的人群中，条件反射地发很长时间的呆，有强烈的流离失所的感觉，而 你则相反。那个九月沉静的黄昏，我的手机响了又断，断了又响，总在稍微空闲的时刻接通你的电 话。最后，你几乎是发火了：“谁不放你走，叫他现在直接来找我！”离开工作室的时候，我看见 高远的天空被夏季末的繁密绿树遮盖住了，太阳的余辉已经有些力不从心。跑到青年广场等你，心 却扑扑地跳个没完。星星一颗颗地渐次出现，忽然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曹绛珠，我带你去一个 地方。”我转过身来，发现路灯已经亮起来了，你站在我面前，双手插在裤袋里，笑笑地看我。我 像个小孩一样，背起浅黄的背包，怯怯地跟在你旁边，抬起眼睛只问了一句：“远吗？”“你很怕我吗？”你转过头来问了我一句，我便不再说话。“我喜欢你！”我在心里对着你喊，可你听不见。
牌坊广场宽大的喷泉池里，音乐声有节奏感地响起。无数条白色的喷泉水柱直窜入上空，在半空中开 放出灿烂的烟花状，落下来的时候变成了蒙蒙细雨。广场上的小孩子们尖叫着，争先恐后地跑到喷 泉池边，淋得满身细雨。“多么无所顾忌的童年。”我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喧嚣中你站在我旁 边，双手插在裤袋里，安静地看着欢呼声不断的人群和白色的水拄。风开始变得冷而且大了，带着 升上半空的水雾吹过来，忽然间你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我看见你眼睛里细碎的星光，像迷路 在河流边的萤火虫。有微冷的水雾穿越你的身体，柠檬的清香飘过我的鼻尖。“傻瓜，这么大的水落下来，也不知道躲开！”我感觉到你慍怒的语气。一直，你会这样关心我吗？
在广场上闲逛的时候，偶遇刚认识的师妹，陪着到学校来看她的爸爸和妈妈玩。“珠姐姐，你男朋友 好帅。”彼此看了一眼，微笑着，我等待着你的解释。可是，你只是温和地笑着。你从不解释，从 不讲明白，从不理会别人的眼光。所以，我明白在我们之间，我一直是被动的，尽管我是如此地在乎你。
后来，过马路的时候，你轻轻地拉住我的手，两边的车辆放慢了车速，在你身边开过，我第一次感到 安全和平静，多么奢侈。在人群中，你总是一语不发。可从手指间传来电流般的疼痛，深深勒紧了我那不堪负重的心脏，微微地，隐隐地，疼。我的眼泪就快要下来了，你还是一直知道。
我们见面的时间很少，在一起的机会很低。其实很少人知道我的世界存在过你，存在着你。他们只知 道常常有一个男生打电话到宿舍找我，但我经常不在；他们知道那个男生的声音像雾汽一样温柔， 带着清淡的柠檬气息；他们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你对我的喜欢或者是爱，然后告诉我，可我不知道那 是不是假相；他们还告诉我，你很斯文，看起来不像是体育系的……所有他们知道的一切，极少极 少，也是我仅知道的。对我来说，你是一个谜，不管是心灵还是现实。我从不问，如果你也不说。 如果爱需要索取，我怀疑它的存在合理性。如果这是爱？这段爱，是幻觉吗？我在黑暗里，再一次看你的眉眼，还是看不清，索性抬起头来，感受从紫荆树间散落下来的路灯光点。
你送我到宿舍楼前，放慢了脚步，定定地看着我。“怎么拉？”我担心自己是不是过于敏感，又在什 么地方惹恼了你。你的眼睛总是太朦胧了，我多想拂去漂浮在里面的那些雾汽，它们阻碍我和你的 交流，我不喜欢。“曹绛珠，你准备好了吗？”你双手提着送给我的水果，依然站在原地不动。“ 什么？”我疑惑了，还来不及开口问就有清淡的柠檬气息覆盖在我的身上——紧紧地，你把我拥在 怀里。我屏住呼吸，把脸深深地埋在你宽广的胸怀里，眼泪就无法遏制地流下来了。我的世界里， 就只剩你平稳的心跳声和有些急促的呼吸气息。空气中飘过来浓郁的桂花香味，还有夜空中隐约闪 烁的星星，幻化成一幅静止的漫画。停止不了的晶莹已经浸湿你的白色T-Shirt，我知道我 永远都把握不了这爱。这不曾说出口的爱，我只能把它雕刻在记忆的晶体片上。“傻猪，你真的很 傻……”很多次了，你总是这样说我。我只是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清晰的笑容，一个温柔的牵手……你一直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对你一无所知，你知道吗？
内心的隐蔽角落，没有人曾进去过也没有人能进去过。我们一直在玩捉迷藏吗？
那个白色日记本，记录着我所有的心路历程。9月8日，天晴。亲爱的，你知道吗？今天的城市，又 起风了。我站在一棵翠绿的高树下，按住被风吹起的帽沿，想象，一粒种子的来龙去脉，还有想念 你，恬静的笑容。9月20日，天蓝。亲爱的，你知道吗？今天我终于抽出时间去了儿童公园，可 惜你去了广州。我一个人坐在公园的坐椅上，忽然跑过来一个汽球，我不敢走开，惟恐它生气地叫 喊。坐了很久，终于跑过来一个小男孩，他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小心地问我：“姐姐，我可以要那 个汽球吗？”我很高兴地答应了他。你知道么，那个男孩的眼睛很明亮。10月19日，有雨。你 好象消失了，亲爱的，你怎么在一些周末消失在我的视野里？你知道吗，本来，我想送你一件非常 特别的礼物的。可是我找不到你，你的手机没电了吗，怎么老是打不通？我想去绿羽湖摘月亮树的 叶子，做成标本送给你，你会陪我一起去吗……11月3日，云很厚，下大雨。今天我在工作室呆 了很久，有两只蝴蝶在一场瓢泼大雨过后飞进来了。它们老是飞不出去，我不敢去帮助它们，害怕 它们因此而受伤。我想如果那时候你在我身旁，你会不会理会两只蝴蝶的心情？11月23日，天 阴。亲爱的，你知道吗？今天突然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叫我不要纠缠不清，还说我是可耻的 第三者……我没听完就挂断了电话，怎么这年头打错电话的人那么粗心？亲爱的，你知道吗？这样 的事情，我有些害怕，假如这是真的？12月4日，寒流来了。在一个18℃的夜晚，你用宽厚的 外套把我抱在怀里，可是我的脸庞依然触摸到你高高鼻尖的冰冷。在不知觉的时刻，你吻住了我。 绵长的时光断裂开来，风冷冷地吹乱了我的长发，水池里的鱼，它们睡着了吗？我的思维停顿在寒冷的空气里，雾大片大片地涌过来，将我们团团围住。我逐渐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喜欢和你在一起，因为很开心。”你这样告诉我，试图解开长久积压在我心里的莫名疑惑。我就不 再开口了——沉默是最真的表达方式，很久之前一个朋友的名言。有些事情，我希望你能直截了当 地摊开来，即使我会很受伤，可你没有。后来我才知道，我们一直是不平等的。21岁的生理年龄 ，15岁的心理年龄，80%的幼稚度，我知道自己是个矛盾的综合体。而大我一岁的你，远远地 跑在我的前面。我跟不上你的步伐，你没有等我。“有些事情等你以后经历过就会明白了。”我记 得你说过的话。我们站在不一样的起跑线上，我们经历着不一样的生活，我们拥有着不一样的性格 和爱好。我爱阅读、音乐、摄影、电影、写作、旅游，你爱运动、玩乐，也许只有阅读是我们的共 同点。我总是觉得你在离我很遥远的地方，只有当你拥抱我的时候，我才觉得，你是真实存在的。可是为什么，我一直都看不清楚你的脸，以至于到现在，我已经将你的脸孔忘记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过分？”你抓住我的手，有点愤怒地质问我。那天是我的生日，可我没有告诉你， 因为你也没有问过我。难道什么事情，都要我对你说吗？难道爱，也需要不断地要求，不断地索取 吗？怜悯，同情，抑或爱？你总是以为，我会什么事情都和你说，像别的女生一样，要求礼物，要 求被爱，要求应该得到的一切。你一直不了解我，就像我一直不懂你一样。我是如此地骄傲，骄傲 到不把悲伤和疲惫展现给你，所以你一直以为我很坚强。所以我一直在你的心目中假装坚强着。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再玩捉迷藏了？我已经太疲惫……
10个月后，感情的停止键终于被果断地按上。不要拖泥带水，不要藕断丝连，无需再用言语表达。 沉没，放手，强迫遗忘，心却第N次疼到麻木。我想和你说，冬天来了，风很大，很冷，再没有人能轻易地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你还是一直都不知道……
离开后，次年1月15日，一个人。特别的日子，我忙碌在别人的情人节里。拥挤的大街上，成群的 情人挽着手，带着幸福的笑容不断从我身边走过，五颜六色的玫瑰和芬芳香甜的巧克力成为琳琅满 目的商品货架上的主角。我在这个孤单的日子里，在一间报社当实习记者，做一个关于情人节的专 题，你的影子总是无数次地将我的方案打败。徘徊在没有归属感的时空里，我又再一次迷了路，找 不到来时的方向。公交车是体态蹒跚的老年人，身体贴着身体的乘客，难道他们就不会害怕，搭错 了车，去到了陌生的地方？后来，在汹涌的大街上，背包里的手机带着振动的音乐声响起来。我停 下来，不敢接。我想，是不是要催我快点交出方案。继续漫无目的地走在灯光璀璨的大街上，不知 道是不是应该随意搭上停下来的任意一辆公交车。突然，背包里的手机又开始叫嚣。拿出来一看， 一串熟悉的号码。才知道，这么久了，手还是会颤抖，按上接听键：“喂？”短暂的停顿过后：“ 好吗？”雾汽样的嗓音熟悉地在耳边响起。“嗯。”手指间的电流丝丝入扣，心还是会隐隐地，微 微地，疼。“很好。谢谢。”可是眼泪就那样不由自主地落下来了。来来往往的人游动在我的身边 ，我像一条迷失了方向的小鱼，茫然四顾的时候，看见了隐藏在时空细缝里的过往。“哦。呵呵。 你一直是那么坚强，我应该多和你学学的。”你的声音好象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依然很温和。我似 乎看见你朦胧的眼睛，在月色下定定地看着我。是不是那时候，你曾经努力地想看透我的内心，看 穿我脆弱的灵魂？简短的通话结束，我才发现：我们的感情已经走到了时间的尽头。如果一直需要 猜测和寻觅，我们的爱情路，是不是一场没有固定终点的马拉松？可不可以不再如此朦胧着爱？我 知道，那天是你的生日；那天是中国人的情人节，一个不属于我的日子；那天我一个人，漫游在热 闹的街道上，在虚无缥缈的空气里缅怀内心的孤寂；那天，你打来的电话让我再一次肯定那些远去 的爱，已经不可能再回来。我立在原地，而你已经走得太远太远了。这是最后的一次，我没有跟上去。你还是一直不回头，还是一直不知道。我的爱，他已经消逝了……
这段泥泞路，很辛苦。这段爱情路，太虚幻。这段距离，太迷离。你知道吗，月色消失的时候，你的 脸孔也模糊在黎明的晨曦中。路灯暗淡下去了，头顶上的高树又伊始撑开了片片阴郁的绿霾，又一 个夏季来临了。这一次，我终于毅然站起身，拍拍身上覆盖的层层灰尘，大胆地走进清晰而灿烂的 阳光里，抬起头来，无所顾忌地让银亮色填满我空虚的身体。阳光的抚摸，是一段温柔的旅程。我 知道你知道，在未来的某一个日子里，即使我们再次相遇，彼此也还是会微笑，你的眼睛还是会朦 胧，笑笑并且礼貌地说：“好吗？”我还是会将眼睛弯成小月牙，也会礼貌地回答：“很好。谢谢 。”只是那样的一个情节，我渴望可以在某个夏季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只有那样，我才会相信，曾经，不是梦。曾经，即使幻爱，也是真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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