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骚扰
“今天可是热过头了。”她告诉我,也想让我这样觉得。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热。就算窗外热浪正让 枝头的蝉鸣呈现波涛状的起伏,室内的密闭和空调的坏死以及放在我面前的刚出炉的煎饺都没有让 我产生这样的感觉。我用一根筷子插进一只煎饺,放进嘴里用劲咀嚼。饺子皮太硬,顶得我上颚隐隐作痛。
认识她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大概是很久以前。很久以前的时候,我刚进高中,她刚坐在我的旁边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没有。我那时就对她没有好感,而她那时就对我有好感了,至少她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说,今天可是个大热天啊!她说。“是啊是啊。”我说,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热啊。
整个高中时期我们俩之间都没有发生过任何故事。我知道自己那时只是个傻乎乎的丑胖子,唯一的优 点是个头还算比较高。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一定要找一点变化出来的话,那恐怕只有我那话儿的长度了。对人间生活的态度无疑是有所改进,但离大彻大悟就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她后来跟我说,她对我产生好感的原因是当时我正看一本什么书,而她问了我那书的名字。这也可以 说成是原因吗?不可以吧。我经常看书,也经常被人问起自己所看之书的书名,从来就没有人产生好奇心满足以外的感觉。
我们开始“交往”是在高中毕业以后的事了。之前,我们也有一点往来。我在学生会的时候,有次运 动会,作为语文科代表的她把广播稿送来我这里让播出;另外一次是在同学聚会上,她试图坐到我 旁边,被另一个大概也对我有意思的女生占了座,于是一直偷偷瞥我。这就是我对她全部的记忆。 没有好感存在的空间。不论是看见她企鹅一样摇摇摆摆的从远处板着脸向我走来,抑或我为了不被她骚扰而搬去另一个座位时她的白眼。
我们开始“交往”是在高中毕业以后的事。那时她在我眼里还没有显得那么不可忍受。我为了不至于 一个人看电影于是叫了她和另一个女生来。看的时候,另外那个女生一直用蛇皮一样凉酥酥的皮肤摩擦我的手臂来暗示我。我们之间没有结果,虽然比起她来我对这个女生还是有一点好感的。
那年暑假,我们可能一起看了两场电影,去了一次游乐园,一起吃了那么一两次饭。我也对她一直没 有好感。我只是偶尔也想找个人打发打发时间,而她又总是显得那么召之即来。我没有考虑到后果的严重性。
显得召之即来的人并不只她一个,还有其他人,于是她们相继成了我的几个女朋友中的一个。我们之 间也有欢笑有眼泪,也有酸甜苦辣或相互倾轧,但我们好合好散,她们的现实主义精神是我所称道的,我也经常怀着感激的心情去缅怀她们。是她们教会了我爱情和人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我和她的“交往”一直被笼罩在一种阴影之中,如果让我现在回忆的话。我们之间是不对等的。我只 是被动的从一地移动到另一地,吃些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随口应和着一些谈话,做些我认为自己应做的是,一向如此。
刚上大学的那年冬天发生了许多事。我过了自己的十九岁生日;我交了自己第一个女朋友,在公共汽 车的黑暗中偷偷吻了她——那时我的初吻。后来我们经常约会。有次她到我家,我们都教会了对方 许多事情。有一个女生在那时向我表白,但我觉得她还不如我之前那个女友,就拒绝了她。我们最后还是分了。那是转年四月的事情了,而之前的三个月我们一直没有见面。
她仿佛也是在那个时候向我表的白——我是说她,她,她——那个她——那个我根本就不喜欢,丑态百出而又极端偏执,极端自以为是的她。
现在这个她就坐在我面前,隔着桌子和桌子上几个还很油腻的盘子。她吃得比我还多。
“不,你当时说了,你绝对说了。”哦,不,你当时说了绝对说了。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这对我完 全没有效用。很抱歉小姐,我当时确实没说。发生了什么?她让我帮她借书,我觉得这是跟另外一 个女生接触的好机会,就帮她借了。我还是个很讲信用的人,既然我真的借到了我就肯定会给她。 虽然为了她我宁愿从此再也不讲哪家子信用。因为什么?我已经说了我会帮她借,第三天的时候我借到了,而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告诉我第二天她就自己跑去买了。
“那我有什么办法?告诉你叫你不要送来?”你当然应该这样。我越来越觉得心里发腻,不可抑制的自我厌恶和厌恶起她来。
在她正式告诉我她喜欢我之前,我对我们之间的那几次见面的印象都很模糊。我确实记得有那么一次,我到了她的学校去找她玩。那是因为我想看看本地其他学校是什么样的。
在她正式告诉我她喜欢我之前,我已经交上了第二个女朋友,虽然我还没有跟第一个分手。她正式告 白是用的手机短信。于是乎,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我就被四个女孩告白,而在此之前我收到的一直都仅仅是一些暗示和几次难以接受的拒绝。你可以想象那时我有多心花怒放。
我陪第二个女友逛街时,看见一个苗族的老婆婆在卖一些饰品。我当时就下定了购买的决心。等送走 了我的女友,我就返回去跟老婆婆砍价。但再好的东西也是要拱手让人的,我只是想享受购买的乐趣。那天下午我就接到了她告白的短信,然后她跑来和我见面。
我们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因为我们俩之间没有什么话题。她不找话题,我也不想和她说话,为了打破 沉默,我就顺手把饰品给了她,既然东西也不是很贵。现在我知道我完全错了。我送她任何东西,或者对她说上任何一句好话,都会被她曲解成我对他的“爱”。
我先于她下车。下车后她发短信告诉我,说她哭了。我很庆幸那时我已下车。在这次之前,我确实有 那么一段时间以为,如果我愿意我是可以喜欢她的。我是多么天真啊!我从来都不能和她正常的对话,因为她每时每刻都试图曲解我。
“我确实没说过那样的话,”我说,“我从来就没说自己第二天会给你答复,你可以看看我手机里发 出去的短信。”她看了大约十分钟才把手机还给我,那够她把我所有的短信都看个遍了。“确实没 有,”她说,“但你确实说了,你说了那样的话,绝对说了。”哦,是的,好吧我说了,如果时间 可以倒流,我一定会回到过去说一遍那句话:是的,我会第二天给你答复。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倒流 ,倒流回高中时代,我就一定不会告诉她那本书的书名。我可以干些什么?我可以不理她,可以把 书扔掉,可以说出很烂俗的书中的任何一个名字(比如那些少年作家的),我甚至可以使劲踩她一脚,然后告诉她“别再来烦我”!上帝啊,请让时光倒流吧!
我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盘子。我自己这边是一盘很硬的煎饺。她那边是一些烧烤:海带,土豆,肉 ,虾。我对烧烤没兴趣,特别是夏日里那些极度闷热的白天。到了吃饭的时候,人们会吃些随便准 备的凉菜甚至水果来度过饥饿,等到稍稍凉爽的夜晚再出来吃夜宵。哦,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到处都有空调。
即使她脸上还挂着泪珠,她也没有停止狼吞虎咽。她的吃相很特别,因为她的嘴很有弹性。门牙完全 是摆设,为了保持它们的洁白,她会把食物直接送进口腔深处,用后面的牙来咀嚼。这样他每张一 次嘴就会把嘴张得很大,露出她血红的舌头和土褐色的食道端口。以前他是这样吃的吗?我没有注意,大概是这样。
在我正式拒绝了她的告白之后,我自己的处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和第二个女友分手后和第一个也 分了手,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再和任何女人说过话。那个烦人的她还是会和我说些她的事的,虽然我很少理她。她终于找了一个男朋友。
所以她就经常找机会告诉我她和她男友的那些风流趣事。嗯,我还记得一些。她会在某天晚上告诉我 说,她哭了,然后她男友就拍猫头一样拍着她的头,哄她不要哭。要我说,她的头比牛头还要大一 些。她还会说,她男友已经知道我的事了,可能要来找我好好倾谈一次。我的事?我和他女友之间有什么事可谈?所幸我到现在也没有见过他,甚至在他们分手以后。
听我高中同学讲,她的男友是一个个头很高,长得很俊,性格很好的男生。前两点我没有办法确认,但性格很好一定是真的。因为要承受这样一个女友,这是必需的。
她面前的东西都被她吃完了,于是她问我“如果你不认为你的饺子很好吃,让我分担一点可以吗?” 我承受了,顺便承受了我的饮料已经被她喝光这个事实。为了自始至终不让一切太糟,同时营造出 一种和谐的气氛,我去给自己买了第二杯饮料,也帮她买了一杯。于是就变成了:我手托腮帮坐在 夏日午后的小食店窗边,看着桌子对面一个长得像类人猿的女孩吃我的饺子(不知道她怎么对付那些硬饺皮),喝我的饮料。C’estla vie. 不会太坏更不会太好。
在她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开始回忆一些自己的事情。我回忆到哪儿了?对了,刚和第二个女友分 手。是的,那年夏天我抱着一线希望旅行去了很远的地方,希望能在那里接受另一位女孩所给予的 心灵的抚慰——我没有成功。我在那里郁闷地逗留了半个月后被迫返回了。随后的夏日在暴雨和暴晒中终结,除了几个男性朋友及家人我没有见过其他人。
新学期开始以后,我又锲而不舍地开始了等待。有两只猎物进了网——一只跑了——另一只成了我的 第三个女友。她的事我不想多说,因为她对我实在太好,而我们还是自然而然的分开了,当心灵和肉体的联系都一点点地失去了夺目的愉悦之光时。
当我已经开始习惯美好的单身生活的时候,我接到了这个噩耗——她和她男友分手了。你当然知道这 个人称代词指的是谁。这意味着我人生的阴云在离开了一小会儿后又要回来遮蔽我的天空。这不,她现在就坐在我的对面,一张油嘴还没有擦,眼神里还充满了欲望——她还没吃饱。
“你说吧,你准备怎么办,我那些书。”
“怎么办?还用问吗?当然是带回去看了。”
“你已经……你既然已经有了一模一样的书,我想请问你——可不可以把我借的还给我——因为它们不是我的,是别人的。”
“你都借给我了。”
“我不知道你有。”
“那都是你的错,你说……”
好吧,管它是谁的错呢。我找来借书的这个人,一个女孩,是我的又一个逃走的猎物。我也没有把书 赶快要回来然后赶快还给她的意思。但我总要做点什么。我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我不能被她捉 弄——一点都不行。她可能以为我在捉弄她,但我没有,我连用眼神碰一下她的意思都没有。我只想赶快把她从我的视野里赶走,从我的思想上,从我全部的回忆里。
所以我准备了这部小说。我只擅长写这样的东西——它几乎没有情节,很少有对话,也没有任何章法 。它只是凭着我的一种倾向,一股子气所以才从笔下倾泻而出,郁结成块状晶体,闪闪发亮。我从 今天看见她第一眼就开始构思这个小说。它本来会是封信,但如果是信,那就势必还会有回信。我 不想要什么回信。我只想把自己想说的说完,拍拍屁股走人。我吸取了纳博科夫《洛丽塔》里所有 “恶”的一面,因为我的生命还没有对我微笑;我还没有看见它纯洁、美好的那一面;我还没有找到我的洛丽塔。
夏天才刚刚开始。街上,年轻的女孩们刚刚换上裙子,露出赤裸的脚踝和优雅的膝盖窝。一些男孩剪 了短发,在耳朵上打了一个以上的耳洞。我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它们还完好无损。我们两个离开了 闷热的小食店。她的眼泪大概还没干,没有关系,温煦的初夏季风会把她们吹干。我加快了脚步。如果我有车那样的后视镜,我就会看见她越变越小,越变越小,那将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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