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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快去放纵

作者 : 陈华
Review by : Chenhua
浏览次数 : 164  词语: 900   出版日期: 八月 31, 2006
引子
城市,如同老式火车歇息在站台上,呼出重重的废烟,吸进大团新鲜空气。绵亘起伏的是灰色的山。 云海缠绕,磅礴如昔。河流里汇集着城市人每天的希望、晦气、笑容、眼泪,以不可阻挡之势奔向东方。我常哑然笑道,东方,多么暧昧的词语。
安睡的人们的魂灵飘荡在城市上空,见证忙碌后的异常冷清。或许午夜的润如酥细雨更能甘泽大地、清醒醉人。已经变得暗红的伤口,也需要雨水添净。
游吟诗人借着忽明忽暗的星光从遥远赶来,醉醺醺地吟道:看不尽的城市,望眼欲穿的浮华,嘴卧不夜城,处处霓虹……
那个自诩智慧老人的家伙,银须白发,苦笑、摇头、自语。城市的放纵,城市的堕落,城市的寂寞,从来没有消止。
开篇
我要说的是城西一座废墟下的地下空间。其实我从来未曾分辨清楚过这座城市的东西南北。我走遍每 一个角落,四面八方,主人殷勤的眼神以及发黄的招牌让我惊诧。仅仅是“城西锁店”就在各个方 向有20多家。我常迷路在自己家里,看着母亲憔悴的脸,我问:夫人,劳驾,问路。母亲惊愕之余,四处求医,烧香拜佛。
那个地方从来没有名字。入口处是废墟外的两棵柚质硬木,木上镶骷髅头,毛骨悚然。外面沉寂如死,里面灯红酒绿。恍若隔世般的喧嚣压得我五脏六腑喘不过气来。
我回忆八岁那年的一场暴雨。撕裂天地的雷电不知让多少人从此失明。如柱子般撑起天地的雨水前赴 后继地打在我身上。莫名的冷寂使我异常镇静。我透过水雾看城市,雨中的城市如同多年后高度近 视的我默默注视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般美丽动人。街上是惊慌失措的人们,树上是失措惊慌的鸟们。 这些,我从来不曾忘记;这些,我从来不曾丢弃;这些,我从来不曾提起;这些,永远残留回忆中 。然后大病如约而至。高烧42度差点让我死去。一生做人无悔的外公默默为我准备棺材,奶奶一 边痛哭,一边咒骂苍天。形容枯槁的父母守着同样形容枯槁的我,七天七夜,死神亦摇头而去。睁开双眼的那一刹那,我看着母亲的眼睛,说,妈,你放心,死不了的!母亲哭了。
异世界
耳朵里是止不住的闹。四十九级台阶,拾级而下。轻飘的音乐让我觉得是在飘飘降落。像极了君王驾 临,却不是君王驾临。太湖迷烟醉,人笑不知归。印入眼帘的是无数红男绿女。那么富丽堂皇那么珠光宝气。那炫红的唇那妍媚的脸,那忧郁的眼睛那消魂的暧昧。以及歌手的清纯歌声:
我自私延续心中的期盼
有一种暧昧的晴朗
站在这城市某一端
寂寞和爱像浮云
聚又散……
这所有的所有令尘世一切黯然失色,除了神智不清的人,还有醉生梦死的物什:髙脚酒杯,法国红酒 ,古巴雪茄,南山咖啡,有着灵动歌喉的女歌手的唱片,放肆的笑,悲戚的哭,滔滔不绝的语言,不可一世的沉默……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对世俗价值下的“原罪”总是敬而远之,不想自恃清高,只为控 制灵魂。如同游吟诗人诵的:不被污染的转身,维持纯白的象征……我是相信上帝的。如果上帝是一个女孩,我就是那手执鲜花的追随者。
当哲学家遇上基督徒
在这一个空间里,我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寒冷的人。他惨白的脸,颤抖的手,空洞的眼神清晰地显出毫 无抵抗力的冷。他骨瘦如柴,颧骨高耸,唇上胡渣荒芜散漫,双手突兀乍现如同细长铁丝,身着一袭中世纪传教士那种藏蓝长袍。胸前并没有十字架。整个人形象给人怪异的感觉。
我强烈地想了解他的过去。
他强烈地想倾诉他的从前。
他念叨,七年,韶华易逝,转瞬放纵七年……
我惊愕:你在这里待了七年?
不错。他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道。
音响里是那个有着灵动歌喉的寂寞女子的渺茫歌声:
明明还说分开 怎么会情动 早早应该离去又竟一再相拥
缠绵时要推开 双手却无用 口中声声别了难掩渴望面容
那次季候风 吹得那样空 仿佛世上一切也将消失所踪
你似季候风 抵挡计划全也无用 然后是场空加上不死的心痛
在他的低沉叙述中,我慢慢理出头绪。
这个年轻的哲学家,同时是基督徒,狂热地对上帝顶礼膜拜。尼采的哲学思想与宗教信仰是格格不入 的。他说“上帝已死”,令整个欧洲基于上帝的信仰陷入一片恐慌。教徒纷纷指责尼采。而这位哲 学家既佩服尼采重估一切价值的勇气,深信尼采上帝已死和超人学说,又不愿放弃基督信仰。在宗 教上,上帝是信仰的根基,背叛上帝等于自寻死路。他一再坚持尼采的观点,终于被逐出基督教。突然间变得一无所有,性情瞬间大变,世人皆言这里能解脱一切苦恼烦忧,于是他来了。一醉六七年。
我道,难道你不认为任何一种信仰都是纯粹的真正的健康的价值崇拜吗?你当你的基督徒,何必那么固执地把尼采同你的宗教信仰放在一起?
他不屑道,你懂什么?尼采说过,道德的每一种自然主义,也就是一种健康的道德,都是受生命本能 支配的;相反,反自然的道德,也就是几乎每一种迄今为止被倡导、推崇、鼓吹的道德,都是反对生命本能的,它们是对生命本能的隐蔽的或公开的、肆无忌惮的谴责。
我听出一点端倪,问,你怀疑基督的伪道德本质,难怪……
对,他垂下头,这正是我痛苦的地方。真理与信仰,反复在剜割我的思想。这里免费提供欢乐,无尽 的酒,还有上瘾的吗啡。我每喝一杯酒,我就告诫自己,上帝只是一个臆想。酒醒后,我却不停地划十字,默念《马太福音》,忏悔罪恶。
我摇头。喃喃道,是谁曾说,这里能忘却痛苦?是谁曾说,这里能带来幸福?
他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要我救他。
我道,我不是救世主。但尼采说过,上帝只是我们从异教徒、巫师、卜者、疯子、怀疑者、亵渎者以 及歹徒这七个魔鬼种创造出来的。这样看来,上帝存在与否变得毫无意义。你的精神枷锁也该解开了。
飘逸不定的女子的歌声还在继续。我闭上眼睛仔细听着。歌手模糊脸庞再次浮上脑海。
画家的决策
我看到一个身着黑礼服的长发男子。眼神忧郁而有神睥睨人世那么骄傲,就像瑞特.巴特勒。不出我所料的话,他应该是个画家。
我走过去,距离的拉近,他暧昧的笑容越来越清晰。
他说,你等着,我给你看几幅画。
果然。
突然间,我觉得那个总是用声音感动别人的女子特别可怕。她那么飘逸不定,人们在喜欢着一个捉摸不到的东西。
画家带着一叠画纸出来。最上面是一张油画。标签写着,原作:19世纪英国查尔斯.杜克斯。名字 《巴库斯的狂女和她的儿子》。画面背景明暗差别极大,背景是灰褐色,主景则是温柔的母亲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摇着乐器。
他炫耀道,这是我出道以来得第一幅,处女作,画了近三个月。
老实说,我不懂美术,更别说西洋油画,但还是承认:画得不错!
他低头,一缕头发垂下来,遮住双眼。这也是最差的一幅。我的导师评价说,就像是拼凑出来的。这 样一句话几乎打垮了我潜心苦学十几年才累积起来的说有信心。拼凑,是惯用的绘画手段,也是艺术的禁忌。意味着没有生命力,死气沉沉。
他继续将油画或水彩画拿给我看,都是临摹作。像夭塞豪斯的《尤莉西亚》、格罗男爵的《雅法的瘟 疫》安提纳的《画家的工作室》,康纳德德《在悬崖上的安德洛米达》,当然,还有多曼的名作《圣安东尼的诱惑》。
他讲述道,这些都是前期的作品,几乎可以以假乱真,销量极为火爆,同时受尽美术界的非议,指责 他不懂艺术,纯粹的伪君子。渐渐的,一些画越来越不同寻常,没有人物没有景物,只有颜色的强烈感官刺激,忽明忽暗。有时竟是整张纸上涂满了鲜红的颜料。
这才是我自己的画,完全原创,费尽心血。相比临摹来说,创作是一个无比艰辛的过程。甚至有权威 说,文艺复兴以来,艺术界一直在沉寂,无休止地复制,而我,划起了一个新的时代,整个艺术界焕发出久违地生机。
我皱眉。如果眼前这些乱糟糟的东西也能叫“艺术品”,毫不客气地说,恐怕我七岁时就盛誉天下了!
他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说,这些画遭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艺术界一片叫好声,商界不屑一顾。 一半是火,一半为冰。在两种根本对立的世界里,我实在无法生存。于是,我躲到这里,用酒封锁对尘世的眷恋。
我道,画家的职责是描绘世界,创作看不懂的……
你错了!19世纪英国第一大才子王尔德说过,艺术不是自然的镜子,而是对自然缺陷的抗争。真理,懂么?
王尔德,那个天才的浪漫奢华作家,构建了温馨完美的童话世界,自己却在贫困交加中默默死去,死后房租都是由朋友支付的。但他这句话如醍醐灌顶,一下子解去我许对谜团。
他又道,知道刘基吧?
当然知道。明朝最聪明的人,一篇《司马季主论卜》亘古不衰。
对,就是他的《司马季主论卜》,里面写道,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邱之下必有浚谷。极限创造不朽。由此看来,这里的环境倒是极好的创作地。外面太过繁华,我怕抵御不了。
我默然沉思。
女子,不一样的女子
先是嗅到一阵异乎寻常的香味——事实上这里的人无一不是尽显怪异的,然后,一位浓妆女子坐到我 身边。我小心翼翼的一瞥,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只要拥有她的先天条件恐怕就要惊动俗世了。更 何况她的装扮:一袭鸭黄绒衣,金丝花边,缀着富丽堂皇的紫蝶纹,酱紫色腰带,百褶的袖子刚好 到达手腕处,袭下来的长裙落到脚跟处,骑士靴子绣着钢钉。前面的发丝丝金黄色的,憔悴的眼部绘出蓝色眼影,显尽妩媚。唇是浅红,耳上缀着碧玉珍珠坠。
多年后我去上海参加一个比赛,在夜色迷烟的繁华都市街头,看到一个济南女孩清纯脱俗,像极了这个女子。
她轻启朱唇道,你很特别!来我这里的人都是痛快放纵,而你斯斯文文的。出淤泥而不染,还是濯清涟而不妖?
然后我就觉得吃惊,因为她的声音那么轻灵,似曾相识。
我说,我怀疑这个地方是真是假。
她道,太虚幻境有联如此: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我问,那个唱低调沉郁歌曲的女子就是你吧?
没错。我十七岁就开了这个酒吧,终日放我自己的唱片。呆上一年后,去了另一个城市,那里同样有 这样一群人,于是我又开了一家酒吧,终日放自己的唱片。我如一个游离不定的灵魂,在两个城市 飘荡,看尽一切纷争。又因我是歌妓,于是人们叫我:双城妓。我喜欢这个称呼。对于她的歌,我 是非常喜欢的,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听,她是我一直未变的偶像。看报纸的娱乐版,镜头前的她 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使我悄悄算着什么时候能凑足钱去看她的演唱会。她的声音宁静安适又愤世嫉俗,表达出我话语无法表达的东西。
她说,我有首歌,你一定听过,叫《寒城醉歌》。就如我唱的一样,太多流浪需要一个固定的地方来 疯、来醉。这些年,唱片的版税使我积蓄渐多,于是酒吧顺利开张。人是矛盾体,太多的错误,太多的无奈,在外面花花世界里只能沉默——甚至沉默都成罪过。
我道:曾经我也想逃避。可是逃避不了什么。尘世如影随形。我刚刚接触到的那些人,以为远离了俗 世,我却发现他们离俗世愈来愈近。你在外面卖唱片,当双城妓,赚钱养这群醉鬼,所有的所有,离了尘世,都会化为乌有。
她怔住了,她想避开厌恶的东西,建立乌托邦式的空间,然而还是做了循环链条中的一节。大悲大痛莫过于:苦心经营到头来变成一场空。
女歌手抓起提包,飞速离去。看着高度亢奋的人们,极端消沉的人们,我的眼睛突然红肿,继而掉泪。同病相怜,莫过于斯!
不久后的一天,我会提着酒瓶,摇摇晃晃地来陪你们的……
又一个城市的新年在绚烂烟花中欢笑而来。
人们说,那歌手消失了。
那歌手结婚了。
她是乘客,终于离去。剩下一座空城。
高架桥过去了 路口还有好多个
这旅途不曲折 一转眼就到了
坐你开的车 听你听的歌 我们好快乐
第一盏路灯开了 你在想什么
歌声好快乐 那歌手结婚了
坐你开的车 听你听的歌 我不是不快乐

后记
2005年5月初稿。8月定稿。基本上是高中时代的最后一篇。为一个人,为一件事。就此封笔。 需要说明的是,在此之前,作者已经完成了“寒城三步曲”后两篇:《寒城絮语》以及《寒城情诗》。有机会会在近期与读者诸君见面。
这个故事到底什么意思?谁也无法说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我们深深爱着一些东西。我们以同样的力度恨着一些东西。
本文在写法上参照了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寒冬夜行人》、《命运交叉的城堡》。主要资料 援引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偶像的黄昏》、《超善恶》,油画资料援引马丁.海德格尔所编《尼采十讲》(中国言实出版社2004年版)。
因为,卡尔维诺和尼采分别是作者最为喜欢的小说家以及哲学家。



作者:陈华 邮箱:cqzxch@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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