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长篇连载〉47

《长篇连载》 黑暗47监狱就是那么一小块天地，四周是电网、高墙，外加岗哨。就在那么一小幢楼里，还不得到 处乱串，万一被干部逮住了，要被训斥一顿。真有些不合算；另外，能在一起讲话的投机者并不多 。只能在经济犯中挑选有限的几个可以凑合着讲讲话。对于那些盗窃犯、诈骗犯抢劫犯共同语言就 不多了。有些是社会上的王八蛋、贩毒犯更无共同语言了。在社会上也是二个不同的层次嘛。俗话 说，物以类娶、人以群分就是这个道理。华盘昌每天除看些杂志外，就是写申诉材料，但是不能直 接交给干部寄，在监狱的制度规定上，进出信件必须经过干部检查，才能发出。这种申诉材料交给 干部无疑是给自己的脖子上套上一条绞索，尽管政策规定犯人可以申诉，控告，但真正实行起来， 就不着边际了，在他们看来，申诉就体现着不认罪伏法，尽管最高院的文件明确指出：不能把犯人 的申诉作为不认罪伏法的表现，要把正常的申诉与不认罪伏法区别开来，但在执行上有差别啊。诸 队长曾明确地告诉华盘昌：“你在外面搞申诉，不管你如何搞得天翻地覆，我们可以不理睬，但在 这里边，你千万不可以搞申诉，这对你的假释、减刑都有影响。”这也许是狱警干部对犯人的忠告 ，这里包含着他们的经验之谈，也包含着某些执法者的政策。“哎！”华盘昌想到这里，叹了口气 ，法律制定得再好，再完善，也要有执法者去执行啊，再好的法律不去执行，还不是一句空话？他 找到了方绪旺。方绪旺是本地人，也是经济犯。双方在感情是有共同语言，有时讲得很投机。方绪 旺愿意为华盘昌的申诉效劳。所以每当有大批信件寄出时，他在接见时悄悄地把信带出去，交给他 的爱人，有他爱人带到邮局里去寄。然而，无数次的寄出，却换来了杳无音讯。好象一块大石头沉 入深海中。华盘昌总想，那么多信件寄出，总会碰到一、二个首长做一个批示，会引起有关部门的 重视，会认真地进行复查。这究竟是那个环节出了问题？是有关部门不于理睬？是首长无暇顾及？ 是法院感到棘手，难于下手？信究竟发出了没有？华盘昌不得而知。他只是在一片迷茫的等待中。 在无聊和迷茫中，一个人玩起了朴克算命，自得其乐，他慢慢地学会了用朴克预测自己的命运！把 一副朴克分成7行，有一半亮相，一半合着，然后以朴克的四种花型顺序对号排列，看能否对接上 ，把牌全部打开，接成四条龙，就算完全接通，接通了，运气就好，接不通，运气就不好。他反复 地测算着自己的命运，大多数接不通，他只好自认倒霉。这种朴克游戏也真有点怪，当你不高兴时 ，在碰到了某种挫折时，情绪低沉时，就是盘盘接不通！但当你在心情舒畅、无忧无虑时，就一接 就通，而且连脑子也不要动就接通了，你说怪不怪？或许，人的命运就是天意的安排！？华盘昌在 无聊中闲狂，已有三个月无所事事。他需要工作，需要在工作中消磨时间，把时间过得充实些。中 队干部在想为华盘昌安排一个好的工作，譬如象统计大值星的位置，但现在这人还没有走，要等一 次减刑裁定才能出狱；还有，另杂组那个位置，是入监队最好的位置，又实惠，又自由自在，但还 要等7、8个月才能出狱。还有伙房组那个位置……这些都是干部信得过的位置，掌握着大量物权 及干部的秘密；这些，诸队长都考虑过，当华盘昌向诸队长要求安排工作时，诸队长直言不韪的对 华盘昌说：“你玩你的，中队会考虑的。”华盘昌一想，也好，既然已经进来了，就既来之，则安 之。能轻松一点还不好嘛？过着一天，就检到二个半天；何必去辛辛苦苦？还要去为落实共产主义 而奋斗？对！得过且过，阳阁窝窝里暖和。华盘昌开始寻找自己的乐趣。这么多空余时间，何不做 一样实实在在的事情呢？写文章？把自己的生平记录下来，传给后人，或者给人于醒世。这是一种 消遣，也是自己的一种乐趣；华盘昌又想到了练习书法，学画国画，这也是一种乐趣，前些天，金 寿斋他们为他带来了一大卷宣纸及文房四宝，但苦于没有条件，连一张象样的桌子都没有，何况， 自己的工作都没有固定，他只得搁了下来。有一天，他终于在床铺上铺开了纸，蘸饱墨，用颤抖的 手写下了二个大字“雪耻”他左看右看，歪歪扭扭，没有一点生气，没有一点力度。二个字象久病的老人无力地躺在那里。功力不到家，还得从头开始！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迅即把二个大字揉成纸团。他老老实实地一笔一划地练了起来。是啊，要“雪耻”看来没有一点功夫是不行啊！“华盘昌，诸队长叫。”华盘昌急忙向办公室奔去。 “华盘昌，给你安排个工作，到小工厂去做统计。”诸队长面带笑容地对华盘昌说。“小工厂？” 华盘昌不解地问。“就是现在仓库里做卫生口罩的小工厂。”诸队长又说：“你去接闵志武的班。 他调到杂务组。”“简单地产量统计，你每天把数字统计后直接交中队。”诸队长补充说。华盘昌 受命去交接了。闵志武有些恼火，他感到这统计工作蛮轻松，他不想去杂务组。所谓杂务组，就好 象机关、工厂的办公室，负责中队的文书、行政工作。整天跟在干部后面转，伺候干部。“你把数 字记上，”闵志武口气生硬地命令华盘昌：“我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这本笔记本不能移交给你。 ”华盘昌也感到有些恼火，那里有这样的交接法？又不是我要枪你的位子，对我发这么大的火？我 才不买你这个帐！随即又回过去一句：“整个移交数字你写在纸上，否则，我不接。”“那好，你 不接，我去告诉干部。”他怒气冲冲的到了干部办公室。诸队长又把华盘昌叫了去。诸队长站在那 里，面带笑容对着华盘昌：“两个人火气都这么大，接下来，这是很简单的几个数字。”显然，他 听了闵志武的单方面汇报，误以为华盘昌不愿做这个统计工作。“诸队长，我不是不愿意接任做统 计工作，我是要他把过去生产的数量、规格，已结算的金额写在纸上，然后进行实地核对，这是交 接最起码、最正常的程序。”华盘昌解释着。他心平气和，但显得有些冤枉。诸队长听完解释，马 上对闵志武说：“这是正常的交接手续，你把他交接清楚。”闵志武不太乐意地走了。他把几组数 字交给了华盘昌。叠纱布、做口罩是一种密集型的手工操作劳动。犯人不是要多作贡献吗？一些犯 人就利用社会上的特权，千方百计地以低价把活介绍给劳改队，劳改队利用集训期间的间隙时间， 利用劳改犯的廉价劳动力，给中队赚些利润，为中队干部创造些劳保福利，也为中队添置些办公用 品、劳保设施，改善一下办公环境，应该说，这是双方两利的事。加工产品的任务就是把一块已经 裁剪好的纱布，利用一块纸做的模板，方方正正地叠16层，如一块包扎伤口大小的纱布，每只的 加工费是一分，一个人可以平均每天加工1000只，可得加工费10元。一个组35人参加劳动 ，每天可以净得加工费300元左右。采用流水作业法，有的清点数字，有的整理打包，有的统计 装箱。华盘昌的工作就是把每天的加工总量统计出来，形成一个日报表，晚上收工后交给干部。工 作极其简单明了，每天的工作量3分钟即可完成。这样加工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也有犯人介绍 加工塑料袋的，把成捆的塑料布开片，然后用烙铁烫牢，每天的加工费也可以在300元左右。最 为刺毛的是加工竹筷纸袋，把事先开好片、印好字的纸片叠好，用浆糊粘成一个小袋，给饭店放筷 子用。加工一只的加工费是0.065元。也就是加工100只才得6角5分。一个组辛辛苦苦地 劳动一天16个小时，加工费还不到200元，每人平均可得5元，这种活，在社会上是没有人干 的。即使是小岗人员也不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赚钱的生意，但劳改队做了，因为这里是充分利用廉价 的劳动力。然而，即使是这种活，也上了骗子的当。骗子居然骗到了劳改队，在加工好的大部分产 品拉回去后，加工费一直迟迟不付，介绍这个生意的劳改犯也不付，二个月时间加工了近百万只的 产品，满满的二十多大箱，4505元的加工费，就这样泡汤了。这当然是这个劳改犯本人的事， 自己垫上，也不过四千多元钱，改造嘛，要得有个好环境，就得化些血本，然而，他两手一摊，无 能力承付，显得无可奈何。显然，中队干部不甘心被骗，很快，就叫他下中队接受更重的劳动改造 了。每天以繁重的体力劳动给以应有的惩罚。这个劳改犯原本想为中队揽些活，安排个理想的工作 ，现在，反而弄巧成折，偷鸡不着反而蚀把米。他显然已经到了不明智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干部就 会这样轻易地被你骗过去了？惩罚的方法多得很！华盘昌不时地到小工厂转转、看看，象个旧社会 的监工，看着犯人们一刻不停地、机械地操作着，不能讲话，活象个机械人一样，不觉起了同情的 恻隐之心。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就这样，时间流逝了四个多月。1998年8月23日，华盘昌被 叫进了干部办公室。同时一起被叫的还有其他三人：凌德耀，某市的经委副主任，曾当过某县的副 县长；章显，某厂的一个副厂长；还有一个张仁清，某乡的一个党委书记。诸队长宣布：成立夜岗 组，夜间值夜班，看好二道门，防止逃跑事件的发生。华盘昌清楚，这是照顾性质的岗位，工作量 仅是每天值二个小时的夜岗。夜岗组在入监队里享受着特殊的待遇，令人刮目相看：如吸烟不受限 制，虽然在公开场合没有公众宣布夜岗组可以吸烟，但干部都知道，这里是吸烟的基地，有时看到 了，也装做没有看到。一次，诸队长碰到华盘昌在吸烟，华盘昌显得十分尴尬。诸队长教华盘昌： “看到我们干部来，你就把烟熄了，等我们干部走了，再点上。”华盘昌领会了他的意思。在这个 小天地里，任其逍遥自在，因此其他的老犯人都到这里来吸烟。每天早晨，或是收监前，都是烟雾 弥漫，让人窒息得喘不过气来。其次，夜岗组允许留一个电源，可以烧个电炉，热个菜、热个汤，这对吃饭是方便多了。因此，都把蹄胖、鱼等食品带进来了。夜岗组5个人，每人一个炉子，一天到晚烧得不熄火。整天香气扑鼻，诱人，吃的比干部还好。在这里，过的不是劳改犯的生活，而是老干部疗养院的待遇，大家把夜岗组称为“干休组”。再次， 夜岗组晚上不上锁，可以免除小便桶的无限臭气。在监室里，一到晚上收监，监房里放上二个小便 桶，门就被反锁，不能出来了，到第二天6：30分，吹哨起床。由于夜岗组的特殊性，门就不上 锁，晚上可以自由进出。华盘昌在这样的生活里，享受了很长时间，体重足足增加了20斤。晚上 ，诰月当空，华盘昌一个人在月光里，静静地欣赏空中的一轮圆月，不禁又想起了：月有阴睛圆缺 ，人有旦夕祸福，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婵娟的诗句。是啊，人间天上，明月清风，随时都变幻莫测 啊。寒冬里，在高墙电网下的一片小天地里，独自一人欣赏着茫茫白雪，看大雪落在肩上，落在身 上，看它一点点地消融，遥看大雪压弯的枝头，呼呼的西北风……在这高墙电网的小天地里，无数 个夜晚，无数个白天，无数个犯人在这里呆过，有无数个希望在这里浮起，又有无数个梦在这里破碎，又有无数个结局在这里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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