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长篇连载〉77

《长篇连载》 黑暗77在郑队长眼里，所有的犯人都是愚昧无知的群氓。有一件事，给华盘昌的印象特别深刻，一 天，他凭着一股子酒气走进夜岗组监室，酒气熏人，吐沫乱飞，指名道性地骂开了：“你们都是领 导干部出身，做事都要有个数，不要见大菩萨就拜，小菩萨就饶过去，告诉你，你们给某某、某某 送了什么，我都心中有数！分分档次是可以的，不要夹佛烧香，你们还要减刑吗？还要假释吗？告 诉你，没有我的一票，就休想通得过。你心目中没有我，我的手不会向上举，而是向下举！”他越 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高：“看你咋办……”六、七个老人都静静地坐着，相互对视着。看来，他 今天这位郑队长又多喝了几盅。说话有些结结巴巴，词不达意，也有些触景生情了。郑队长的话， 给华盘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事后，给他进贡了三条香烟，郑队长照单全收，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 说。他不会吸烟，但他家里开了一个小店，可以随时变换现金。“去找个檫背的。”此时洗澡的郑 队长招呼夏明德。夏明德来到新犯人组里，熟练地叫了一个身强力壮的、有檫背、按摩手艺的新犯 人为郑队长檫背。事后，又到宿舍进行了按摩。化了足足的二个小时40分钟。要是遇上重病号需 要去住院看病，夏明德必须陪同前往。这是他医生的职责。由于离医院有一段1000米的路程。 新犯人必须戴上手铐，还要有所在组的组长、小岗看护，由干部带队前往。前些天，由于天气娶冷 娶热，不少人患了感冒，夏明德几乎天天陪同。昨天，是星期五，过周末。赵干部的过周末是打牌 。晚饭时分，牌友们都来到了监区。（社会上的老百姓）六、七个小兄弟。这是绝不允许老百姓晚 间进入监区的。赵干部通知小伙房：“准备些酒菜，要有十多人吃饭”。赵干部把带来的二瓶“二 锅头”提给了肖陈。除了冰箱里有些排骨和块肉之外，其他一无所有。肖陈到监室去转了一圈。搜 搜刮刮，搞来了花生米子，真空包装的鸡、鸭、排骨之类的东西。勉强凑齐了一桌的菜料。在幺五 喝六中，赵干部与小兄弟们都醉醺醺的。到开始发牌已经是8：00多。他们搞的是赌博，一场下 来，也要有数千元的输赢。夜半过后，肚子又饿了。“把夏明德、肖陈叫起来。”赵干部今天手气 特好，对正在值班的华盘昌兴奋地说。华盘昌受命。“夏明德，给我们拿二瓶开水来，肖陈给我们 去烧夜宵，下饺子”赵干部命令道：“还有没有酒？”“还有几瓶葡萄酒。”“去拿来！”别看这 些小伙房烧饭的，平时是耀武扬威，盛气凌人，目中无人，横行霸道，走起路来也比常人高三分； 到组里去想要什么，就拿什么，他们凭着背后有干部撑腰；凭着他们狐假虎威利用着自己手中的权 力：小伙房有个破旧的电炉，他们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方便，热一个菜，烧一个汤；有些犯人还用钱 去巴结他们，叫他们把菜偷出来，共同分享。可是，但他们在干部面前，象老鼠见到了猫，吃的只 能是干部的剩羹残汁。干部的洗脸水要端，洗脚水、檫屁股水要倒，干部们吃饭时要站在旁边侍侯 ，只能必恭必敬地站在那里，提汤、递菜、打饭，稍有苔慢，随时都可以骂个狗血喷头。挨骂了， 还只能唯唯诺诺，不敢回半个“不”字。今天的夜宵是葡萄酒加饺子。加上几碟花生米子。他们又 开始了新的狂欢！夏明德把洗脸水、洗脚水倒摆，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了，他终于结束了一天疲倦 的劳改生活。“哎！倒头官司——”夏明德在牢骚中，很快进入了梦乡。6：30分，夏明德不敢 苔慢，又得起床了。干部的值班分三个组，正班、副班、休息。所谓正班，就在监内处理一些内部 的事务，如新犯人的提审、找人谈心等等；他们愿意值副班，副班在接见室，负责监视犯人的接见 ，监视犯人有否越轨行为。接见室是这些干部的表演场所。接见室，烟雾缭绕。好似漫天大雾，使 人睁不开眼，接见的人陆续不断，可怜的家属们，只要见到穿黄制服的狱警，就每人一包、二包， 一条香烟无形中就分发完了。而这些干部们也来者不拒，嘴里从不客气一声，就往口袋里塞，迅即 ，马上又转移到公文包里，或转身到办公室放好；稍坐一会儿，又去接见室了。如此，一天巡回往 返，一天下来，可以有1、2条香烟。有些犯人看准了对象，还整条整条的望干部手里塞；干部感 到难看，推推嚷嚷，最后还是收下了。华盘昌亲历目睹着这一切，心中一阵悲叹与难过：他悲叹这 些狱警如此的疯狂，他难过社会风气如此的败坏！即使是平时不吸烟的干部，收受了香烟，就回去 变卖现金。郑队长就是这样的一号人！这些干部真是发大财了。值正班的干部，偶尔到监室去转转 ，发现有违轨的，轻则一顿臭骂，重的电警棍侍侯。平时，大多数时间是坐在办公室，一个人拿着 纸牌，搞“通关”，自得其乐，无聊了，到接见室转悠，接受一些馈蹭的香烟，何不乐趣？夜岗组 是块风水宝地，经常调换。把关系户塞进来，不顺眼的调走。前些时候，夜岗组又调进了闻兴、史 富。闻兴，50左右年纪，中等的个子，四方脸，长得面目清秀，一表人材，喜欢穿一件藏青色的 卡琪中山装，戴一个呢制工人帽。一看上去，就是一个50年代的“土八路”。他原是一个队办厂 的支部书记。刚分配来组，他的一举一动，一板一眼，有一种老实巴交、有教养、有素质的感觉， 他自学着英语，手里常常捧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籍。闻兴有一套与众不同的手法。那是他刚雕入夜 岗组不久，他手里拿着一条“红塔山”，对华盘昌说：“我不会吸烟，既然已经带进来了，就给你 吧。”华盘昌接过香烟，心里想，既然你不吸，那我就拿着吧，反正给你烟钱就行了，尽管当时还 有好几条库存。随后，拿出了100元给他。可是他左推右推怎么也不收。华盘昌明白了，他是故 意带进来给他的，华盘昌当时还挂着一个小组长的头衔。尽管是临时的。想不到，一个小小的组长 也有这么大的特权！华盘昌第一次领教到了这个人的手段非同一般。然而，华盘昌渐渐发觉，他嘴 里说的与他做的是那么地不同。他曾无数次地对外吹嘘：要把刑期当学期，要多学一点东西，不想 荒废自己的外语。然而，后来他渐渐变了，更使华盘昌不可思议的是：他已成天占在扑克里。与张 宪一起，两人一搭一挡，亦步亦趋。整天从上午到下午；没有搭子，到组里乱拉正在带组的组长， 这是干部三令五申禁止的，可是，他不在乎。那段时间，几乎是到了难舍难分的程度，他两一天摸 不到牌，就象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转来转去，难过极了。最使人怒火的是，每天中午，寝室的其他 人正在休息，就他们肆无岂弹，高声喧闹，旁若无人。华盘昌感到讨厌，其他人也感到讨厌！但都 敢怒而不敢言。且不说，中队的规章制度不允许打牌，除星期六、星期天外，其他时间都只能安分 守纪，可是他们敢于破坏规章制度，不分白天黑夜地玩牌，竟然旁若无人，也不顾其他人的休息， 难道作为一个干部连一点最起码的职业道德都没有？自己不休息，就不顾影响人家休息？倘若是一 个“王八”，一个小流氓，做出这种损人利己的行为，华盘昌根本不会去计较，因为这是他们的本 性决定的。可是，出现在华盘昌面前的是一个国家干部，曾当过共产党的党委书记。这使华盘昌产 生了无限的感叹！对此，华盘昌只有一个结论：虚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过 去，从他嘴里说的，表面做的，都隐藏着虚伪，隐藏着不可告人的虚伪！这同样体现着一个人的素 质！闻兴确以自己是一个党委书记而自豪，吹嘘自己是一个堂堂的处级干部。有一次，华盘昌对闻 兴说：“你爱人每星期来看你一次，不觉得委屈她吗？”华盘昌有些同情他爱人的处境，感到没有 必要每星期都来看望。“委屈什么？过去当党委书记的夫人，也荣耀过了，现在委屈也是活该！” 闻兴随口而出。在他感觉中，党委书记是多么的了不起，是一个处级干部，做这种官的夫人不容光 ，不体面，谁体面？现在受点委屈算得了什么？荣耀与委屈相抵，没啥了不起。原来，他把党委书 记看成是至高无上，把自己看成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救世主！华盘昌想，一个处级干部，一个党委 书记，只能说明你的过去，而现在是一个劳改犯，即使是厅局级的干部来吃官司，同睡一张床，同 吃一锅饭，也同样是个劳改犯！史富，中等的个子，结实的身材，饱满而端正的面孔。看上去，有 一个大干部的福相。他原是无锡市某厂的一个副厂长，也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真正的大老虎倒没 有被抓进来，就抓进来史富这样的小毛虫做替罪羊。由于环境的造就，夜岗组的4个人就凑合在一 起用餐。闻兴的家近，家里有一辆小汽车，每个星期来接见一次，顺便带些烧煮好的菜。或者是采 购生的鱼、肉等东西。开始各方面配合得还可以。约定共同分担出资。运转了一个多月，开始出现 了疙瘩。“闻兴提供的采购帐与我记的帐差距挺大。”史富开始在华盘昌面前嘀咕。“你怎么算的 ？”华盘昌问史富。“根据目前的市场价与我的估算。”史富摊开他的帐，要与华盘昌一起核对。 “这是你的估算，不可取。”华盘昌开始感到史富的心眼太小：“现在的价格与过去的价格不能相比，变化大。”华盘昌拒绝史富要逐笔对帐。“他自己不掏钱？”史富开始怀疑闻兴不愿掏钱的想法。“他不可能是这种人，千万别流露这种想法。否则，人家会生气的。”华盘昌开始告戒史富，史富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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