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个冬天很冷,第一场雪就将大地深厚地掩埋,脚踩在上面就像跌进松软的棉花里。
傍晚,当这个近郊的靠近湖畔的居住区灯火渐次点亮时,男孩将一顶红色绒线帽子戴在我的头上。生 日快乐,小雪。他轻轻说。雪一直在下,茫茫天地悄无声息,他的手指和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整个夜晚我都站在他的门外,干净透明的玻璃窗里灯光明亮,隔着大片大片纷落的雪花,我看见他在 房子里穿梭,从一个窗户到另一个窗户,有时墙壁挡住了我的视线,有时他又出现在窗边朝我微笑。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他穿驼色高领毛衣,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鹅毛大雪在清晨时分才停止纷扬,从湖面上刮来清冽的风,吹落松枝上的积雪。一些积雪落下时扑扑 拍打着玻璃窗,顷刻我就看见男孩推开了窗子,深吸着早晨新鲜的空气,然后微笑着对我说,早上好,小雪。
早上好,小雪。往后的每个清晨男孩都会这样说。
他每天都在画画,黑色外套上总是斑驳地沾染着五颜六色的颜料。当他靠近我时,身上略带辛辣的颜 料味道令我感觉踏实舒适,他用温热的掌心在我冰凉的身躯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痛楚,闪烁而跳跃。
不画画的时候,他就坐在榆木秋千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眼睛望着天上的流云,神情漠然。四下除 了风声,只有松枝上积雪落地的声音,一场雪吸附了世上所有芜杂的声响。我甚至可以看见流云从他微蓝的瞳孔里掠过,像光阴在流转,无声地告示时间的过去与未来。
他在想那个重了我的名的女子,在某个落日散满花架的黄昏,她也曾以同样的姿势仰望天边,良久良 久,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你看霞光红得像火烧一样,明天一定是晴天。她新洗了头发似乎从来都 未能擦得全干,水滴滴嗒嗒地顺着发梢往下滴,她在房子里走,任由头发披在背上散在脸侧。蜷在 椅子上看书时,水便淌湿了书页,这时他总是忍不住拿了干毛巾替她抿干头发上的水分。洗发水味 道和她身上散发的青春的香气混合为一,软软酥酥的电流就在他身体里冲撞,她在他越来越轻柔的动作里痒得咯咯直笑,笑声逐渐被他加了力度的手臂阻得细若游丝。
2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是在某个阳光稀薄的早上,她绕着我惊喜地欢呼。
这是你一个人堆起来的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拍我的肩。
男孩微笑着,他说别那样使劲拍,小心拍散了。
去去,你以为我是大力水手。女孩娇嗔。
她努力伸长手够着我头上的绒线帽,并说,这顶帽子好漂亮。
男孩阻止了她,他用轻缓坚定的声音拒绝,这是小雪的帽子。
女孩笑了,垂下眼睑时长长的睫毛遮住眼里瞬间的错愕。她拉起他的手往房子里走去,一面说,来,让我看看这些日子你都画了些什么。
他们一张张地翻看画作,宛如亲密无间的兄妹。女孩很活泼,审美眼光独特,提出色彩光影方面不够协调的批评也直接,他们争论的声音有时很大。
看完画男孩就为女孩煮咖啡,香味顿时浓郁地飘散,女孩直嚷好香。这是摩卡。男孩一边说,一边在 咖啡最上面那层奶油上淋点焦糖沙司,用搅拌棒一点点撩起奶油品尝,最后才将奶油巧克力和咖啡 搅拌均匀。小雪最喜欢这种喝法,她喜欢让冷与热天衣无缝地交融,层次感分明,仿若甜蜜的心酸。男孩说。
女孩却早将自己杯里的咖啡喝尽了,她哈哈笑起来,说,什么心酸不心酸,你说得倒挺酸,我看喝到肚子里都一个样。
女孩一直待到傍晚才走,她对送她出来的男孩说,昨天我和李铭说起办画展的事,他挺有兴趣,愿意资助。
男孩流露一丝诧异,看着她的眼睛渐转为深邃的微蓝。他淡淡地说谢谢你,水色。
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不用谢,你知道,无论我说什么,李铭总会答应的。停了一下又说,李铭希望我能嫁给他,在你的画展过后。
男孩笑了笑,便沉默了,转而看向结了冰的湖面。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竟也出了神,白茫茫的布满坚冰的湖面竟望出了水汪汪。
3
男孩拎着油漆桶经过校门口的广场时,她和小雪正站在广场的左侧,他的长发飞扬在脑后,身形矫健 如同丛林中的猎者。她猜想小雪就是在那一刻爱上了他,她的上臂被她突然收紧的手指捏得生疼, 她看到红晕和光彩漫上她的可爱的脸宠,饱满得仿似玫瑰花瓣的嘴唇微微翕合,你看,水色,你看,他有多像阿喀琉斯。她的眼睛里有一池幽深的潭水,她在瞬间神采熠熠。
她于小雪之前认识他。斯时她刚提着一箱行李站在报名处就听到一个声音说,我想申请一份奖学金。 她抬头,突然觉得北方九月的阳光仍灼热得她睁不开眼,他麦色的皮肤上粘着亮晶晶的汗水,对着她笑笑。
他没有申请到奖学金,但得到了一份打扫图书馆的工作。每天夜里图书馆关门后将地面清扫一遍,关 好门窗,一星期拖一次地就够了。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帮他打扫时,两人隔着一排排的桌椅说话微笑。
后来他又找了几份工,把画好的画放在酒吧里寄卖,有时一个月并没能卖出一幅。他需要工作需要钱 用以支付他昂贵的大学费用和五彩缤纷的颜料以及价钱不菲的画纸。他远在山里的老父背脊不再挺 拔,却依旧能够偎着火塘喝着呛人的烧酒,用沙哑如昏鸦的声音对他发出一长串的诅咒。火光幽明 映照他满布红丝的双眼,他无端的愤怒一再地经由自己恶毒的言辞激起,于是猛地甩手将酒倾入火 塘里,火光突地爆了起来。他的母亲此时就站起身,仰着傲慢的头颅走进里屋。他坐在门槛上,清楚地听到她在齿缝间骂,疯子。
他藏在衣袋里的手握起了拳,他恨他父亲,他也恨他母亲。这个娇小干净美丽的女子也是父亲好友的 挚爱,二十年前那个年轻人在一个霜落的月夜走出山村后就没回来。她对父亲说,他走了,你别走 ,别走。她的肌肤在月下漾漾的,呈不真实的透明。她用抵于眼眶内的泪水牵绊住父亲远走高飞的豪情壮志,于是被迫收起羽翼的男人注定要为他性格的矛盾用醉酒与咒骂排缱往后琐碎而艰苦的岁月。
这个传说在世代王姓的山村里流传了二十多年。山村里有很多传说,这些传说随风起落,隐于土墙篱 笆小水洼里。男人嘴边咕咕作响的水烟袋女人手里做了一半的千层底布鞋,晒太阳的老人脸上如同揉皱了的牛皮纸一般纵横交错的褶皱,都是传说。
他问,我是不是阿爸的儿子。
正为父亲斟酒的母亲甩手给了他一巴掌。父亲却出乎意料地显得格外沉静,他摸了摸他的头笑一下, 并不说话。那时他十二岁,火塘边的父亲肩膀宽阔,肌肉紧实。十二岁的他已懂得了怎样用话语激怒父亲,看他暴跳如雷,带着某种报复的快意。
他从不对小雪说这些,小雪神往的是他形容的老山。大雪封山时节,黑熊偷饮猎人的烧酒,竟醉得酩 酊,它不俱人喜欢玩笑,它会伸出两只前爪搭住人的肩膀或拉住人的双手晃啊晃的,它自己也笑。他说猎人上山总带一副竹筒子,遇熊时套上手臂,以免被熊伤着。
他看着小雪眼里崇拜的光,脑海里忽地闪过家里土墙火塘的影子。传说是父亲偎着火塘或带他上山时 讲给他听的。伢子,父亲总是这么唤他,伢子。他说,我远远看着你竟有些不辨,你长高了。那是 某日走山路他箭步如飞,被他落下的父亲终于赶上他时说的一句话。他看着父亲的眼睛,依旧布满 血丝,混混的眼球里漾出温暖的笑意。他说阿爸,然后鼻子就酸了。父亲却用冷峻的神色将他即将倾倒于眼眶的液体硬生生地逼回,他哑着声说伢子你大了。
女孩想,她知道的小雪未必知道,小雪爱上的是秉承了山里父亲一切宽厚坚韧不屈孤傲勇敢性格的他 。教室里只有她和她,她叫她姐姐,一边在黑板写他的名字,写完一个擦掉再重写。他从镀了金色 斜阳的操场上经过,她只瞄了一眼,立刻将桌上的一切纸笔扫入书包,拉起她的手往外跑,她说走,姐姐,我们去找他。
她想,这就是小雪,她身体里流着奔放的血液,眼睛里跳动着若隐若现的火苗。她天生的率性与他固有的坚毅是如此般配。
4
那个傍晚,借着夕阳的余辉,男孩支起画架为我作画。我的背后是那片早已结了冰的湖泊,前面是晃 悠悠的榆木秋千,风吹得我身边那株苍劲的松树频频叹息,我听得懂他的意思,他在提醒我,你是要随冬一起回去的。
我从未曾想过背叛冬。冬冷峻而寡言,他在天庭的宫殿干净得一尘不染,白袍扫过的天阶,也总匍匐 着一群景仰的使臣。他清醒而犀睿,常令诸天神不寒而粟,他教我最美丽的舞蹈,为我佩戴世上最纯洁的花。
我终究是要随冬走的,我知道他就在附近,他的气息始终包围着我,我也隐隐听到了春赶路的脚步声 ,尽管她向来都只那么轻盈地凌波而行。我感觉到冬的不安,他常常立在积雪的树梢眺望,一直以 来他都用这样的方式等待春,等待擦身而过时的惊鸿一暼,然后在轮回的天光中不断回味这场甚至来不及触手的幸福。
那幅画的题名就叫小雪。如同冬毫无结果的执着,生命的某个驿道狭路相逢,我明知自己不是男孩心 里眼里的小雪,还是不可避免地陷落。他对着我说,小雪我从未画过你,可你知道我曾经在心里描摹了多少次?一支笔如何才能将你的生动画尽? 我以为,你将是我用一生的时间去完成的画作……
我依旧努力将嘴角弯出美丽的弧度,毫无心机地对他笑,惊奇地发现他眼里有晶莹在闪烁,以水的形式坠落。
后来我对冬提及我的疑惑,冬轻笑,漫不经心地转动戴在修长中指上的银色戒圈。那是眼泪,他说,侵犯人类的情感,无论快乐或是悲伤。
我忍不住揉自己的眼睛,冬笑起来,转而面向湖泊,傻丫头,冰雪是不会有眼泪的,坚强一旦被瓦解就不能成形,唯一的退路就是回归天庭,再次降落人间时便全部失却了上一次在人间的记忆。
风吹动冬白色的袍子,他一直转动手指上的银色戒圈,语气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惊。
5
女孩再次来的时候男孩正巧不在,门没有上锁。我身后那片湖上的冰已开始融解,好几个晚上我都听 到吱吱的冰块剥裂的声音。她裁了很多块布,柳绿花红的一片,她站在椅子上往窗户上挂这些布, 挂好一面窗便从椅子上光着脚跳下来,趿着鞋把椅子挪到下一个窗前,蹬上椅子再挂一块。这样的 运动很快让她出了一身的汗,她将毛衣的袖子撸到肘上,站在房子中央看自己的作品,脸上满是笑容,自言自语地说,这样是不是更有春天的气息了呢。
往后退时她碰倒了桌上的水杯,隔夜喝残的水瞬间就漫上桌子舔湿桌上放置的画作。女孩惊叫着先将 画作移开,顺手扯了椅背上毛巾擦干水渍。整理桌面时,她翻到一个淡黄色的玻璃瓶,矮矮小小的瓶身却也精致,她正拿手上看时,男孩回来了。
他看到她手里的玻璃瓶子,异常愤怒,两步跨到她面前,夺了瓶子大声责问,你为什么动我的东西。
我没有,刚才我只是在整理桌子。
整理桌子拿着我的东西干嘛。
我刚刚才看到它你就进来了,再说我也不稀罕这么一小瓶凡士林。女孩不高兴了,眉峰蹙了起来。
男孩便不再言语,女孩踌蹰片刻笑了笑说,瞧我给你挂的窗帘,好看吗?这样一挂就不觉得冷啦,热热闹闹的春天就要来了。
得不到男孩的回应,女孩过了半晌才轻轻说,这又是小雪的东西吧,以后我不动它就是了。
她的语气里不是没有赌气,男孩一定也听出来了,但他还是不说话。
女孩侧过身低声嘀咕,她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她的手指不安分地扯着窗帘的穗子。
男孩猛抬头狠狠盯住她,攥紧了瓶子的手微微地颤抖着。他让她走,声音森冷。
眼前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让我有些幸灾乐祸。冰雪特有且透澈的洞察力让我无法喜欢这个女孩,直觉 告诉我她在努力争取男孩的感情,从他们口中不会回来的小雪那里。我自私地希望男孩不为其所动 ,虽然我只是一个雪人,不能说话不能动。这种情绪多少让我自己都有些不解,我觉得我在乎的只是男孩今后是不是依旧能在每天的清晨对我微笑并且说,早上好,小雪。
女孩咬着唇看男孩,看着看着她摇起头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眼泪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流出来,拭也拭 不完。她说,洛,我们认识了那么久,大一的时候一起骑两个多小时的脚踏车到黄叶村买花,大把 大把的玫瑰花让我们在大一那年的情人节赚了很多钱,我们用那些钱到市中心的酒吧庆祝,你把卖 剩下的玫瑰花全部送给我,那是我第一次收到男生送的花,你说同宿舍的女孩们都有花,我也得有 ,如果有一天没人要我,你就是我的男友。大二那年我的生日在校门口的酒馆请客,你问我要什么 礼物,我说帮我画幅画,你就笑,说我那么丑不要浪费纸了,但那晚你却帮我挡了大部分的酒。大 三那年小雪逛你当时打工的商场的时候被你装扮的真人模特吓了一跳,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在大一情 人节时所说的话全都不会发生了。可是现在小雪走了,她就不会再回来。这些年,我喝了无数次你煮的咖啡,可是你又知道吗,我只要喝过咖啡就会彻夜难眠。
女孩告诉他,李铭向她求婚了,她突然发现,原来他们都已经回不去最初。男孩背对着她,我看不出 他的表情,女孩等了很久他不回头也不说话。女孩走后他就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浓黑的液体如药汁般苦涩。然后他顺着那一排窗户,一扇扇地将才挂好的窗帘拉开又拢上,拉开又拢上。
6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不再下雪了,融了一半的积雪让四处黑一块白一块的,车辙将这黑白的颜色细长 地拖向远方。男孩在家的时间逐渐很少,即使不出门,他也一直在画画。画展让他变得忙碌起来, 他已经不需要那个李铭的资助,他的画挂满城里的某个酒吧,才华被发掘时,他笑得淡定。他依旧会在每天清晨微笑着对我说,早上好,小雪。
我开始感觉阳光灼热的力度,晕眩常常不期而至。某天当我突然发现我身边那株苍劲的松树脚下搁了一冬的种子正怯怯地探出他嫩绿的脑袋时,冬对我说,该走了。
我看见女孩来了,她轻轻叩门,许久。男孩不在,她只好将大红染金的喜柬搁在我的臂弯里,然后看了我很久,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手触着包里圆圆的瓶子。
小雪对她说,姐姐,天气太冷了,洛又一直在画画,他的手都裂了,我要买一瓶上好的凡士林。她从 她的眼里看到心疼,于是她带了小雪去药店,看着她挑了淡黄瓶子的凡士林,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她的手一直缩在口袋里,指尖冰凉,里面一瓶她早就买好的一模一样的凡士林。
当她决定将幸福拱手相让时,小雪却说,姐姐,你替我照顾他。
洛他爱你。
我父亲会带我出国。
洛在准备为你办一个画展。
以后我也许不再回来了。
……
姐姐,你替我照顾他。
她轻蔑地看了一眼小雪梨花带雨的样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男孩看到那张喜柬时女孩才走没多久,他拿了喜柬坐在榆木秋千上,像往常一样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眼睛望着天上的流云。
他想去找她,他想告诉她其实在城里的那个酒吧里挂满他对她的承诺,她是他习惯而又忽视的存在,却一直蓬蓬勃勃地生长,他想走出那段逝去的感情重来。
当他的眼睛望着天空时,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重了我的名的女子,在某个霞光红得像火烧了一样的 傍晚对他说,我要出国。他神情漠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哭了,不停问他爱不爱她,为什么不留住她。他简单地说祝你幸福。
那个口口声声要带自己女儿出国的中年绅士,他十二岁那一年在山村的土墙篱笆边见过一眼就再不会 忘掉。他穿着灰色的西装在那儿问他母亲,你爱不爱他。母亲回答,你说呢?他是我伢子的阿爸,他成全一个女人所有的希望。
你爱他,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失望,我可从来不曾忘记你。
永远失去就会永远想念。母亲看着他,包容地笑。
7
他想他是永远失去了小雪。那也是一个湖面结了厚厚的冰,房子外的石阶和榆木秋千上降了薄薄白霜 的冬夜,月光惨白,冷风像吐着信儿的小蛇般哧哧穿梭,凌厉地吹痹人的骨髓。房子的门吱地一声 被风打开,白的月光一下倾了进来,却照不见一个人影。他躺着,半睡半醒间依稀闻到洗发水的味 道和青春的身体混合的香气,于是下意识地轻唤小雪,没有回应。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地敲着地板,桌上的画纸沙沙作响。
他猛地清醒追出房门,却见白月光将四周照得清晰如同白昼,月下秋千摇晃着,划出优美的弧线。
异域的一场车祸带走了小雪,这件事发生在他得知消息的前三天,小雪离开他出国正好一年。
他陷入自责,如果当初留下小雪。
冬又在催促我走了,他白色的袍子鼓满了风,随时准备将我揽入怀中。我看到他眼里近乎悲壮的神情 。冬说该走了,我点头,于是他的袍子罩住了我,我随着他缓缓升上天空。春从湖畔来,我想她永 远也不会明白冬对她的深情,在她眼里冬总是严肃且不苟言笑,因此擦身而过时,她只是含蓄而客套地点头,她被繁花和蜂蝶包围,冬的白袍连她的手指都没有触着。
我突然看见了女孩,她跑得太急,额前的刘海被汗湿得一缕缕的。她跑到男孩面前,啪地将一幅画扔 在他脚下大声质问,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她的泪溅落在画上,画面是玫瑰花海中的男孩和女孩。她问这是什么。男孩执起她的手说,承诺,这是承诺。
我感觉那阵晕眩袭来时,身体已不成形。冬说眼泪代表了快乐或悲伤,那此刻的我到底是快乐还是悲 伤?我挣脱了冬的白袍,绵绵地坠落。当一切印象逐渐离我远去的那一刻,我听到有人叹息般轻轻地说,下雨了,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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