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悼
我轻轻地关上灯,窗外的雨线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分明。这是英伦三岛凄凄恻恻的雨季。从我面对的窗 口望出去,灯光稀稀落落,透明的雨只有打在窗口上时,才有那么一点动感的刺激。整个苏格兰都 缺少人气,不,应该说整个欧洲都是如此。淹没在祖国大地汹涌澎湃的人潮里的人们,根本无法体 会这种异域的孤寂,就像当年我在北京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里也想不到一样。半年来,我走出这 个只有6平米的小房间的机率只有不到20%,虽然在一种眼光里,我做了无数的事,获得了最佳 的结果,拥有了最丰富的体验。很多个晚上,我会想起在北欧旷野上孤号的狼,在夜静时分,总是 用他们利剑般的眼睛勇敢开拓,用他们坚盾般的皮毛阻挡暴风雪,在斯堪的纳维亚的冰原上,在博 朗克的阿尔卑斯雪山中,突然地悲鸣,箭一般射向猎物,在咬住猎物坠落悬崖的一瞬间,绽放出生 命中最后也是最眩目的光采。所以,狼的历史就是在最创造历史的时刻,去忘记历史;所以,夜是 狼深邃的眼睛,孤独等待黎明。我大胆猜想,黎明的那一刻,狼一定会完成它那次撼人心魄的扑击 ,在朦胧的天色中实现它生命最壮美的升华。苏格兰的雨继续在下着,从纯方位地理的角度说,这 里也是北欧。苏格兰也有狼,但是,莎翁笔下北欧狼式的悲剧,缺乏一点必要的点缀,那就是几丝 飘落的樱花。那是人性的娇花,造物的精华;可那也是撒旦,是堕落天使的诱惑。樱花不是东洋人 的专利,但这并不重要。曾经有人向我讲述过一个一路向北奔跑着的梦,直到她看到了极光。我一 直觉得,在这个过程中怎么也不能少了樱花,虽然这并不影响她绕开可恶的九州岛或者富士山,到 达她的目标——西伯利亚冰原?格陵兰大陆?樱花的美和昙花的悲相似却不共通。昙花的一线之香 固然令人嗟叹,但樱花在凋零时刻那种幻灭的壮观更加令人神醉。我曾经在武汉和北京看到过樱花 飘零的尾声,当时的我只有一种强烈的感触——这样的死,的确比生来得更有意义。我从小就很欣 赏悲剧人生。比较特别的是,我的欣赏是从害怕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悲剧在我心中是一块禁 区,我宁愿不看,我更喜欢看那些喜剧,没有思想的、白色的喜剧,因为我知道,一旦自己坠入了 悲剧的氛围,就很难抽出神来。在所有的悲剧描写中,最让我感伤和不能自已的,来自两部中国小 说。《天龙八部》里,萧锋大智大勇,但在关键时刻万般无奈下,那烈士断腕的豪气,和义无反顾 将断箭插入胸膛的气概,让我无限神往。然而,这神往的结果,是使得《天龙八部》成了我在金庸 所有小说中,重读次数最少的一部。也许真的只能“神往”,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与这样的大英雄对 话,虽然我不否认,实际上那时我是在和这部小说的作者对话。才华横溢的金庸同样对莎翁的悲剧 有过痴迷,在个人情感的空间里有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隐锥之痛。我并不嗤嘲金庸这种把个人 的无奈无限放大在小说中的做法,也并不觉得他是在无病呻吟小题大做。恰恰相反,金庸所表达的 两种无奈,无论大小,都有一种樱花一样的特性:万事皆无错,可怜天折我。悲剧的演绎和樱花的 飘落一样,至此以致其极。完美的悲剧,不允许演绎者有一丝的瑕疵,他必须是一个近乎完美的英 雄,但却在和命运的搏斗中,用一种至少在一个历史时期眼光中看来伟大的牺牲,换来宿命里短暂 的绽放,和永远的黑暗。就像流星划过子夜,异彩流光,不可臆测,不可亵窥,瞬间即逝。在另一 部经典著作《三国演义》中,罗贯中安排两位前仆后继的人物,再度共同演绎了樱花美。诸葛亮和 姜维,一个六出祁山,一个九伐中原;一个旷古奇智,一个文武俱鼎;一个托孤受重,一个鞠躬尽 瘁;一个巨星竭陨,一个奋起死搏。一个人终其一生的奋斗,被压上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无 奈,和“知遇之恩死而后已”的道德,就显得凄美双全了。因为他们并不是无智明、无勇功的俗人 ,他们是不凡的智者,洞察世事于巅毫,却宁愿牺牲自己作为生人的享受,而凄烈地把自己的一切 放在历史长河里发酵。其结果,自然是这份凄哀悲恸,千年之后陈为佳酿,人生的一切也都绽放出 了唯美的光晖。你不能想象,如果这两个人都是看不懂成王败寇世象的愣头青,这种悲剧还会有怎 样的效果。悲剧可能举凡天下日日可见闻,但樱花一样凄美的悲剧和造就它的英雄就是旷世难逢了 。追求自我实现的道路上,道德是火药,无奈是引信,冲冠一怒是焰苗,共同引爆了悲剧那刹那间 的完美。只可惜,看悲剧的都是俗人,我也是俗人。曾经在《圣斗士·冥王篇》中看到莎迦在双榆 树下放弃抵抗,坐禅待死。那是因为他在和神的对话中领悟了人性之上的天理,而甘愿自我毁灭。 其实,无论在实力上还是道德上,他的境界都远远凌驾于他的对手之上。换句话说,正是他在引导 他的对手击败他、杀死他,帮他完成光芒的绽放,引落满天飘零的樱花。无论车田正美如何瞎掰, 有一条是公认的原则,所有的悲剧英雄,是决不能败在敌人手下的。他们必须无敌于世,他们只能 输给命运,败给自己!否则,就只是凄,而没有美的效果了。我突然很希望窗外落下的不再是雨滴 ,而是片片樱花。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像追求这种完美而愿意牺牲终生幸福的人是不存在 的一样。即使你如何尝试接近,也永远达不到。有时真的只能怅惘和憧憬,因为人力有沮,天数轮 回,就算你硬要与抗,在现实中也无非成为历史上无数的北欧狼中的一只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等 待千百年后,你和所有的同胞们一起被文学大师抽象,抽象成一种族群、一个艺术形象,抽象成一 首引无数俗人竞折腰的诗,给他们挣稿费罢了。于是不自觉地打开了音乐,很流行的歌曲。我听了 很多遍,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就是经常听。我明白,因为这是一种悼念。樱花瓣在飘零,这悲 凉的风景。长袖挥不去一生刀光剑影。生是为了证明,爱存在的痕迹,火燃烧后更伟大的生命。杀是为了歌颂,破灭前的壮丽,夜是狼深邃眼睛,孤独等待黎明。英雄永远是不被人理解的;但凡能让你理解的英雄,都是凡人写给俗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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