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陵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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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 七月 27, 2006
许多年后,茂陵女还会记得那个遇见司马长卿的午后。
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也很美。我住在长安城里最繁华最颓靡的教坊里。我是一个歌女,弹得一手好琴。
在长安城的那么多年里,我一直不知疲倦地拨动琴弦,从来没有停下过,直到最后离开长安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
长安,一座美丽的城市。多的是美丽的女子,多的是习以为常的风花雪月。多的是名士才子,多的是权欲争执。
但是,对于我,一个卑微的歌女来说,这一切又有多少意义呢?
生活简简单单,打扮得漂漂亮亮,徘徊于各种宴会舞场之间。习惯了流利地拨动琴弦,习惯了在别人 地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戏子薄幸,歌女无情。看那些失意的文人,穷途的政客,在美酒和琴音里醉下去。人生不过戏一场,喜忧参半,也只能饮酒独醉。
像这里大多数的女孩子一样,我们很小就被送到这里,练习歌舞曲艺。直至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但 终其一生,不过是卖笑生涯的顶峰。女人的青春是最顶不住的,不过就那几年的好光景,迟暮时,揽镜自照,最难堪镜中双鬓。
二
那一天,坊里像往常一样,聚满了各色各样的人。我端坐在角落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没有太多的 表情,我从来就是一个不会讨好的人,但因为美貌和恬静,也不惹人厌恶。教我弹琴的师父说,安 静的女子才适合弹琴,女子细腻绵密的心意全在这琴声里,只是,正真能读懂的人不多,有可能这 辈子不会遇到一个。师父说这话的时候,顷刻间就苍老了。师父在一个初春清晨离开的,院中的海 棠刚刚冒出红色的花蕾。那个坚强美艳的女子,终没等到那个人,那个曾对她说,等那海棠花开时来接她的男人。
后来,我成了这长安城里最好的乐师。
每个清早洗漱的时候,我总看到镜中女子模糊的面容,那一刻,我总有点失神惶惑,这就是我的命运吗?像这里无数失去光彩,寂寂老去的过季歌女一样度过一生。
其实,宴会上只是些庸俗浅薄之辈,不过是有点闲钱,学点附庸风雅。席间有人要求听一曲《凤求凰 》。这首曲子几乎长安城里每个乐师都会弹,但无人能及最初弹此曲的人--司马相如。那个大名鼎鼎俊逸风流的才子。
多少个月光如水的夜里,听姐妹们悄悄讲他的故事,还有那个幸福的女子--卓文君。神仙眷侣,伉俪情深。只因一曲《凤求凰》,文君夜奔随相如到成都。
也在无数个清淡的夜里,多少次我手指划过冷冷的琴弦,弹那首熟的不能再熟的《凤求凰》:
鳯兮鳯兮归故乡
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
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
室弥人遐独我肠
何缘交劲我鸳鸯
胡颉顽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
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
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
无感我思使余悲。
庭前树木寂寂,新芽微绽。
曲子又何难?抚琴,拨弦。曲子似流水一样四散而去。轻微地撞在薄薄的织锦屏风上。
世上有一把琴,叫做绿绮。
人间有一曲子,叫凤求凰。
而它们同属一个人。
我的长发碎在风里,有种纠结的心绪从此生长。
曲罢,起身离去。缓步走出厅堂。
那个午后阳光分外明媚,抬头。
于五指间,于初春温润的阳光里,我看见了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一刻我有些恍惚,似乎遇见水边少年,衣袂轻扬。
目光相及,才觉察出男子两鬓斑白的发丝。但丝毫不减其风采。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下头去,快步走开。
当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听到他说:你的曲子弹得很好。
语落,我已走在曲折的回廊上。
后来,我从姐妹们的口中得知那场宴会的主角就是司马相如。而我在廊前擦肩而过的男子竟然就是他。
三
现在,我已经很老了。如果你喜欢杜拉斯式的开头,我就应该这样叙述。有一天,我在一处公共场所 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对我说,我记得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年轻,人人都说你美,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与你那时的容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其实我不愿把这个故事写成一个恶俗的言情小说,但记忆是那么奇特。人总是喜欢去美化那些错过了 的人和事。所以请原谅我用这样略显癫狂的的叙事风格,来讲述一段不怎么完美的爱情故事。总有些枝蔓四处衍生,请容我兜兜转转,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我的家乡在茂陵,十岁那年离开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他们都说,故乡就是回不去的地方。我时常思念我的家人,但却记不清他们的模样。
无数个梦里,依稀回到儿时,年迈的父母,很多的兄弟姐妹。
院子里有一株枣树,很老很老了,每年都能结出很多果子,但是不能用来果腹。
灯下的母亲疲惫苍老,父亲的影子落在墙上,我躺在床上,母亲给我盖了层被子。我假装熟睡,我听到砖墙一晚上都在叹息。
不禁惶然。
翌日,我坐在一架破旧的马车上,我的身边是一个很丑的女人,抹了很重的胭脂。
我拉着母亲的衣角,喊:妈妈-妈妈-
母亲转过脸来,看着我,我看到她的嘴角在动,但始终记不清她说了些什么。
梦在此就会停住,我总会在这个时候醒来,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我问自己为什么要哭呢?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恨吗,恨他们抛弃你?
可是为什么呢,多年来一直做同样的梦。母亲的话好像是一种谶语,可我始终没听清楚。
四
几天后,我应邀去城中一官员家中演奏。
落座后,我一眼便看到了他——那一日在廊前遇到的男子,司马相如。
他的面容平静如水,俊逸里有几分疏朗。
顷刻间,我沦陷了。沦陷在他深邃明净的目光了。
他不是那种轻狂浅薄的纨绔子弟,也不是苟营势力的商贾,他卓尔不群的气质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能及的。多年的风霜积淀出他的沉静淡定,静水深流。拂袖间的洒脱和儒雅。
那个我日夜思念的男子就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我的手心渗出细细的汗珠,手指有些发颤。洇浸在一片茫茫然的水雾中,有种陶陶然醉去的感觉。
忽然心生一计。何不搞个小小的把戏,在曲子里设下埋伏。
曲有误,周朗顾。
一个技艺精湛的乐师连错误都可以安排得天一无缝。那么,长卿,你怎么可能不会爱上我?
行云流水般的曲子,我总在同一处误弹,没有人听得出来。只有他不会,每弹到误处,我都看到他的眉头微动,你不仔细看,也是无法察觉的。
你听出了曲误,但你听懂了琴声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未曾出门。
我在等一个人。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因为我能感受得到。
师父在世的时候曾对我说,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我说,我经常感到痛苦,为一些模糊而莫名其妙的理由。
师父低下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太容易看懂别人的心事。你敏感却善良。
这样的女子注定会受伤。
我经常在梦里哭泣,醒来却不知为什么。似乎空气微尘里的忧伤气息都能传染给人。
完美的彼岸上演一幕幕悲剧,所有的血与泪在枯萎的荆棘蕴育出一个花蕾,它将经历轮回的七场雷雨,然后绽放在潮湿的空气中……
师父说,总有一天,你会长大。
那么,师父,请告诉我,母亲想告诉我的是什么?
师父娇好的面容顷刻间黯淡下去,眨眼间如同枯槁。如同一朵花的凋谢。
我惊惶无措,恐惧异常、、、、
原来是一个梦。
刚擦去额头的汗珠,就听外面有人说,
司马相如来了。
他来了,没有官仕的傲气和冷漠。温和,微笑。
他的笑容很好看,他应该是那种内心厚实的人,蓝色的衫衣有种让人依偎的温暖。
我们默坐着,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说什么。这是否真有意义,或者这个唐突的造访背后还有其他深意。
三月的春风还带着些许寒意,木质窗框微微作响,外面是喧哗的街市,案几上放着一个小香炉,烟丝缕缕。风息,乱了丝路。
他还是开口了:我听过你弹的曲子,你弹得很好。
我莞尔一笑,我还是弹错了,不是吗?
他一怔,你曲调中的深沉和你的年纪不符。
我微笑,莫非我是狐妖所化。
这一次,他也笑了。
那一天,我们聊了很久,像是就别重逢的故人,或者是不经意间遇到的知己,惺惺相惜。
他说,你是个特殊的女子。德才兼备,惠质兰心。
不过是风尘女子们的一贯伎俩,年轻貌美,善解人意。不过是曲意欢承,取悦众人。
我与其他女子不同,只是因为我,卑贱而骄傲。
长卿,你可曾懂得?
恍惚中,只觉长卿的面容模糊起来,不禁心凛然,你也是注定要离开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