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的爱

记得那年，我十八岁。正赶上领袖频频挥手的时候，顺着伟人那只友善的大手，我们这些城里的学生 ，不情愿的来到了农村，来到了广阔天地。一阵阵热烈的鞭炮声和飞驰的车轮，把我送到了一个遥远的、陌生的地方。
初到农村的那一天，已经是下午了。生产队长带了几个社员在公社的大院里，把我们的行李、锅碗瓢 勺，扛着、挑着、急匆匆的先头里走了，我们几个学生紧紧地跟在后面。因为是初春，满眼的丘陵 看不见一丝的绿，路过的荷塘竟不象书里描写的那样充满了生机，就连太阳也是冷冷的，发出一点 幽幽的光，躲在云层里不肯出来。几个小时前的兴奋与激动，随着一脚踏上农村土地的那一刻起， 便消失殆尽，受了环境、气氛的感染，我们一起下来的几个知青小伙，也都沉默了，沉默的快要窒息、快要流泪。
第二天，清晨，天阴沉的要下雨。寒风中，我走出了仓房，那是队还没来及给我们盖新屋，在生产队 仓库里临时给我们腾出的两间土坯房。我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习惯性的做着运动，伸伸腿，弯弯腰 。就在这时，细细的风中，居然飘来了我们不敢在城里唱的苏联歌曲“红梅花儿开”‘田野小河边 ，红梅花儿开，有一位……。’好美的歌声，我的心一下子凝固了，呆呆的循声望去，几座高高的 草垛，挡住了我的视线。“是谁在唱”？我急不可待的向“红梅花”跑去，冲过了那高高的草垛， 透过朦胧的晨曦。我依稀看见了一位陌生姑娘的背影，袅袅婷婷的立在打谷场一角，慢慢的在梳理 自己黑黑的长发呢。我不敢再走近了，只有远远的，长时间的看着，听着。姑娘半天没有回头，只 是那歌声却一直没有停止，一遍一遍柔柔的在空旷的打谷场四周飘散。我十分舒畅的陶醉在这久违 的歌声当中。突然，一阵尖烈的上工哨子，冲进了我的耳膜在身后响起。歌声戛然而止，姑娘转回 身时，看见了远远的我，她向我这边跑了两步停了下来，没有丝毫的诧异，丝毫的羞却。倒是此时 的我不知该做些什么，手足无措傻傻地站着，姑娘对我大声说道：“你是昨天才来的知青么？”我 生生的答道：“是的！你呢？”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飞了过来“我呀？老知青了，快三年了”我向她 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她又飞快的补了一句“我要上工去了，以后再说吧！？”完全没等我反映过来，一阵风似得从我身边飘了过去，我在风中捕捉到了那姑娘身上淡淡的女人香气。
上工的第一天，我们和男社员一起下田劳动，晨雾里，看见另一拨女社员远远的在水稻田里插秧。我 想：早上的那枝“红梅花”也一定在那里边，我不时的朝那里张望，象是在搜寻什么？活干的时间 长了。我们和一起劳动的男社员逐渐的熟悉起来，我不失时机的向身边一位快嘴的男社员打听着， 从他的嘴里，我知道了一些有关那姑娘的情况。姑娘姓“解”叫‘韫梅’。是南京来的下放知青，大学教授的女儿，因为父母老家在这儿，就走了关系。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收工了，当村里的炊烟升起的时候。我又来到了打谷场，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工夫不大，就远远地看 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踩着夕阳，正朝这里走来。是她！是她！姑娘悠悠荡荡地挑着一担水，满满 的两桶，水花四溅，露珠般的水在碧绿匀称的稻秧和落日余辉的衬映下，在姑娘的身边跳着、舞着 ，真正如画一般。走近了，我又嗅到了那股女人的香气，我忙上前，靠近了那姑娘，姑娘见了我， 放下了水桶，并把扁担横在了两个水桶之间，坐了下去，用手抹着脸上的汗。此时的我，也不再拘 束。朝那姑娘细细的看了看。一张白皙俏丽的脸，两汪深邃澄碧的眼珠，和那讨人喜爱色泽红润的 小嘴，浑身湿漉漉的，单薄的衣服紧紧裹着她青春秀丽的身体，十分的得体，十分的耐看。虽然在 农村里磨练了几年，可怎么也遮盖不住江南年轻女子那特有的内涵。这时姑娘也在打量着我。我猜 她也在揣摩着我呢？我们互相作了自我介绍，谈了很多。分手时，她告诉我，以后叫她的小名“圆圆”吧？这样上口些。“圆圆”好入耳的名字，我心里在想：还是有文化的人家好啊！连小名都是甜甜的。
就这样，我和圆圆渐渐的熟了，近了。她有事无事的总爱到我们男知青点来玩，来的时候，手里常带 来一些不知名的花啊草的，点缀我们的房间，在和我的几个男同学嬉戏，说笑的时候，也老是偷偷 地拿眼角看着我的脸。每当傍晚西天缀满鲜艳彩霞的时候，我和圆圆喜欢在打谷场的草垛边做着， 拂着清新迷人的微风，嗅着麦桔稻杆的香味。轻轻地说着，小声地唱着。高兴的时候，我还会拿上 一把生产队里唯一的破二胡，附和着圆圆甜美的歌声，幸福地摇头晃脑地拉着、唱着。忘记了时间 ，忘记了烦恼。我们在一起谈论人生，谈论理想，可就是不敢谈论情感，谈论爱情。尽管我们心照不宣，可我知道我们都在彼此的爱着对方。
有一次，临近的生产队里放电影，挺远的。我因手慢，收工晚了一些，村里的人都走了。可圆圆还在 等着我，收拾好以后和圆圆走的时候，，月牙已升上了东山，借着青烟一般的月色，我和圆圆肩并 肩的走着、笑着。当来到一个很大很大的壕沟前，壕沟里的水挡住了去路。圆圆用嘴角朝那水沟努 了努，小声的对我说：“背我过去！”那份坚定的态度，不容你违抗，不容你不干。我还是迟疑了 一会，脱下了鞋子，挽起了裤脚，弯下了腰，用双手支在膝盖前。圆圆用她那双小手抚在了我的双 肩，轻轻地、轻轻地趴上了我的后背。此时，我的心已无法抑制，狂乱地跳着，全身的血液一下子 涌上了脸庞，热热的、烫烫的。我第一次感受女人的肌肤，感受圆圆那丰隆圆实的胸部和那里边同 样狂乱跳动着地心。我努力地克制自己，慢慢地从水中淌了过去，放下了圆圆，平静了一会，我们默然无语的向前走去。
回城探亲的时间，我悄悄地向母亲说了我和圆圆的事儿，母亲听了大吃一惊，极力反对。后来母亲也 通过别人之手给我写信，信中举了好多好多例子，叮咛我千万别做傻事，要是和圆圆好上了，谈了 恋爱，那可就在农村扎了根，一辈子别想走出那穷山村。我沉思了好多天，想想今后的日子，听从了母亲对我的劝告，渐渐地疏远了圆圆，我和圆圆都在痛苦地煎熬着，艰难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秋天，收获的季节。一天下午，我在自己承包的两亩水田里玩命似地割稻子，割着，割着，一不小心 ，割稻子的镰刀，带着尖尖的锯齿，毫不留情地在我左手的无名指上，深深地划开了一个口子，殷 红的鲜血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一阵剧痛，我捂住伤口，往村里跑去。没想到，在回村的路上与圆圆 不期而遇。她看见我慌张的样子，不顾一切地冲到我面前，不由分说，毫不犹豫地把我受伤还在滴 血的脏手，放在自己的嘴里，用舌头压住了伤口，我脸上淌着汗，眼里流着泪。此时，我感觉的已 不是手痛，我感觉的是心在痛，心在颤抖啊！片刻的工夫，我硬是从圆圆的嘴里抽出了手，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拿上点云南白药洒在手上面，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又回到了田里。
光阴荏苒，和我一起下放的同学，招工的招工，进城的进城，几年内也走的差不多了。秋去冬来，部 队里来我们这征兵，我报了名，没想到还真参上了军，要去很远很远的东北，去守卫祖国的边陲， 临行前的一个晚上，我从公社换上军装回到了村里，鬼使神差地约了圆圆，我们又一起来到了打谷 场，那高高的草垛旁边，灰灰的夜色里，我和圆圆面对面的站着，看着，没有说一句话。长时间的 等待后，圆圆走向前，用手正了正我的军帽，突然地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了她的抽 泣，感觉到了她在拼命地把哽咽声压下去，我的眼泪似乎也在往心里流，心成了酸的，苦的，有一 种深重难言的悲痛，直想哭。而我知道，此时圆圆的心，一定比我更加伤楚，更加寂寞、清凉的。就这样，因为在那个年代，我们都忍痛告别了爱，告别了属于我们自己的青春。
以后的日子，我和圆圆的音信全无。据后来人说：在我走的第二年春上，她参加了全国首届高考，去了哪儿，谁都不知道，只是知道她一个人带着伤感、带着遗憾，默默地走了。
为了这段不能忘却了的爱，我要把它永远印在我的脑海，向远方的圆圆，我心中的“红梅花”送去我 迟来的爱，可我深深的知道，所有的这一切都已太晚，太晚了……？！“不能保留你的爱，那是对她无言的伤害，伤痛的心，一片空白，如何面对那迟来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