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入新峰市，犹闻旧酒香。 抱琴沽一醉，尽日卧斜阳。” 以上是宋代林洪在其《新丰酒法》一书中载的一首当时仍在今江苏南部一带流传的古代酒诗［１］。林洪称之为“昔人丹阳道中诗”，至于其作者及年代均未交待。 无独有偶，七十年代在长沙铜官窑出土瓷器上人们惊奇地发现了数十首用褐色毛笔题写的古代诗句款 识，且大多是写在同一种瓷壶的腹部。其中有一首诗的内容竟然和上述的古诗基本一致，现录文如下：“自入新峰市，唯闻旧酒香。 抱琴酤一醉，尽日卧弯汤。”［２］ 两相比较，不难发现，两诗尽管有一些用字上的差别（划线部分），但仍可以看作是同一首诗的变体 。其中“新丰”与“新峰”显然应该指的是同一地名，并且是产美酒的地方。据研究，题写这首诗 的瓷器约烧造于唐末五代［３］。事实上，该诗与《全唐诗》收录的一首题为《丹阳作》的诗如出一辙。据记载，《丹阳作》为唐代大历、贞元年间（公元７６６－８０５）诗人的作品［４］。在唐宋诗词中我们还可看到大量与“新丰酒”相关的例子。唐诗如王维《少年行》（其一）：“新丰 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又李商隐《风雨》诗中写道 ；“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李白诗中则有“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杨叛儿》）、“ 清歌弦古曲，美酒沽新丰”（《效古》其一）、“托交从剧孟，买醉人新丰”（《春日独坐寄郑明 府》等［５］）。宋词如韩 《卜算子·生朝次坐客韵呈四叔》中有“海角天涯今几春，邂逅新丰酒”；无名氏《满江红·贺人开酒店药铺》则有“做得新丰酒肆，济康堂局”［６］等，这里不—一列举。 在某种程度上，“新丰酒”在唐宋时期似乎成了美酒代名词。已知传世唐宋诗词中无一处是写作“新 峰”的。由此推测，上述出土瓷器上的“新峰”当系密工在题写时误将“丰”写作“峰”，其蓝本 原本也应是一首与“新丰酒”相关的五言诗，而题写这首诗的瓷壶很可能就是古文献中记载用来盛 酒的“注子”。十年前出版的（中国历代陶瓷款识汇集》阿］收录该诗时就曾在“新峰”２字后加 注了一个“丰”字，无疑是正确的。新近出版的《长沙害》一书报道了１９８３年对长沙窑发掘所 获的新资料，在３件该类瓷壶上又发现有同样诗句。其中有一首就写作“新丰”【幻。那么，诗中的“新丰”究竟何指呢？周世荣先生据唐诗（如王维《少年行》）认为，出土瓷器上提到的“新峰（丰）市”在今陕西临撞东 ［９］。的确，前引王维诗中将“新丰美酒”与“咸阳游侠”对举，指的是唐代都城长安附近的临 握新丰。该新丰不仅有悠久的历史［“］，而且更因唐人马周的故事曾名扬天下。据说唐初，贫土 马周怀才不遇，在遭到冷落时决定西行游长安，曾路过新丰，并在客栈独饮。“逆旅主人不之顾， 周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独酌，众异之。”［‘门后来马周在长安寄于中郎将常何家，并代何草拟上 书稿件，最终获唐太宗赏识，从而平步青云，一下子由一介贫民升为朝官。于是马周的故事在唐宋 时期经常被用以为典，可谓家喻户晓。诗人王维在《少年行》诗中抒发长安高楼纵饮的豪情同时也暗含了新丰客马周的典故。在宋词中，“新丰英俊”、“新丰送旅”、“新丰旧雨”、“新丰客”、“新丰对草”一类的用典也大都与唐初马周的故事有关，其中的“新车自然指的都是关中的新丰”。 然而通过唐人诗人的描述，我们还知道，在唐代出产美酒的还有位于今江苏丹阳的新丰。据唐代著名 诗人李白“南国新丰酒，东山小妓歌”（《出妓金陵子呈卢六》）、“多酚新丰国，满载刻没船” （《叙旧赠江阳宰陆调》）之类的诗句，该地酿造的酒至迟在李白所处的时代即已知名。宋人林洪 自称曾前往该地，并获悉当地的酿酒方法，撰成《新丰酒法》一卷。在著录那首“着人丹阳道中诗 ”时，林供认为诗中的“新丰”指的就是位于今苏丹阳市北的新丰镇。正因此，林还曾特别指出“ 马周独酌之地，乃长安郊（原文作“效”）新丰也”，以示区别。更何况传世唐诗原本就叫（丹阳作》呢？因此，长沙铜窑出土古诗中的“新丰（峰）”指的应该是江苏丹阳新丰而非陕西临撞新丰。前引李白诗中之所以在“新丰酒”之前冠以“南国” ２字，恐怕也是为了避免将南北新丰混淆。有意思的是新发现这首诗的地点既不是江苏，也不在陕西，而是在和前两都的距离几乎相等的湖南长沙。 现将已知长沙用官窑出士的“新丰（峰）”诗与传世唐诗及宋人的著录对照如上表。 各诗之间用字的差别，对于了解这首酒诗在长期流传过程中产生的变异，无疑也是非常有意思的。关于长沙铜窑出土瓷器上的一首古代酒诗@杨哲峰 <1>林洪《新丰酒法》一书保存在元陶宗仪辑《说郛》之中。文中划线部分为笔者所加,以下同。
<2>长沙市文化局文物组:《唐代长沙铜官窑址调查》, 《考古学报》1980年第1期。
<3>周世荣:《石渚长沙窑出土的瓷器及其有关问题的研究》,《中国古代窑址调查发掘报告集》,文物出版社,1984年。
<4>《全唐诗》第311卷.中华书局,1960年。诗的内容见表。今该诗在陈存和朱彬两人名 下互见,未知孰是。不过。既然两人均为“大历、贞元间诗人”,本文暂且理解为这一时期的作品。
<5>文中所引唐诗均见<4>
《全唐诗》,不另注。
<6>文中所引宋词均见《全宋词》,中华书局,1965年。不另注。
<7>台北古文化研究出版社, 1988年出版,第 37页。该书在“弯汤”后面又加注了“沙场”2字。而李正中、朱裕平《中国古瓷铭文》一书(天 津人民出版社,1991年)则明确将之归入了征战诗。这样将“弯汤”理解成“沙汤”显然是值 得商榷的。据新发现的三首诗,除一首残缺外,另两首诗的末尾均作“垂杨”,和传世的唐诗《丹阳作》相同,显然都和反映征战的内容无关。然而在周世荣《岳州窑源流考》 (参见<9>)中却只提到“垂杨”,而不见其他说法,《长沙窑》书中也没有提“弯汤”,不知何故?(下转第76页)(上接第89页)
<8>长沙窑课题组编:《长沙窑》,紫禁城出版社,1996年。第150页,图420。诗的内容见表。
<9>周世荣:《金石瓷币考古论丛》第99页,岳麓书社,1998年。
<10>据《汉书·地理志》及应劭注,位于今临潼一带的新丰县始设于西汉初年,是汉高祖刘邦按 照家乡沛郡丰县的街里格局改造秦骊邑并迁来丰民而设置的。又把新旧《唐书·地理志》,隋唐时期仍在这里设县,天宝七载(公元748年)才废。
<11>《新唐书·马周传》。禄ゼ?未知孰是。不过。既然两人均为“大历、贞元间诗人”,本文暂且理解为这一时期的作品。
<5>文中所引唐诗均见<4>《全唐诗》,不另注。
<6>文中所引宋词均见《全宋词》,中华书局,1965年。不另注。
<7>台北古文化研究出版社, 1988年出版,第 37页。该书在“弯汤”后面又加注了“沙场”2字。而李正中、朱裕平《中国古瓷铭文》一书(天 津人民出版社,1991年)则明确将之归入了征战诗。这样将“弯汤”理解成“沙汤”显然是值 得商榷的。据新发现的三首诗,除一首残缺外,另两首诗的末尾均作“垂杨”,和传世的唐诗《丹阳作》相同,显然都和反映征战的内容无关。然而在周世荣《岳州窑源流考》 (参见<9>)中却只提到“垂杨”,而不见其他说法,《长沙窑》书中也没有提“弯汤”,不知何故?(下转第76页)(上接第89页)
<8>长沙窑课题组编:《长沙窑》,紫禁城出版社,1996年。第150页,图420。诗的内容见表。
<9>周世荣:《金石瓷币考古论丛》第99页,岳麓书社,1998年。
<10>据《汉书·地理志》及应劭注,位于今临潼一带的新丰县始设于西汉初年,是汉高祖刘邦按 照家乡沛郡丰县的街里格局改造秦骊邑并迁来丰民而设置的。又把新旧《唐书·地理志》,隋唐时期仍在这里设县,天宝七载(公元748年)才废。
<11>《新唐书·马周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