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事实上是我们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生存环境或者说文化氛围,而家园意识是一种索价昂贵的困现 实种种不如意而寻求解脱的精神苦难的象征。一个时时处处为幸福家园或者说和谐文化氛围所包围 的人将很难有家园感,至少是很淡漠的。只有失去或正在失去即家园正在遭到破坏或业已破坏的时候,家园感便愈显凸出和强烈。海子是一个家园意识很强的诗人。在他的诗作中,我们常常可以读到一些家园意识浓和化不开的诗句: 月亮的双角倾斜,坐满沉痛的众神 我无所依傍的生涯倾斜的黄昏 ──《土地·老人拦劫少女》 个体生命无所寄托的灵魂表现出一种无归宿无根靠的悲凉。海子还是一个公认的“麦地诗人”。麦子 的意象,村庄、土地、家园的意,是海子诗的主意。从土地到太阳,由家园到宇宙,由悲伤的土地 眷恋到狂热的天国梦,人体可以概括他走过的由抒情诗向史诗突进的诗路历程。在海子的诗歌中, 天国的追求,是家园意识的延伸,是人类失去精神的无奈何补尝追求。因此,认识海子的诗歌内核是家园,而不是麦子。一.金属的乡愁 当现代科技的发展控制了我们生活,诗和文学要维护的是个性的自由伸展;当金钱和物欲以无孔不入 的渗透入侵并腐蚀我们的心灵的时候,诗和文学应为人类的美好精神与人性的纯真构筑防御的堤坝 。正是在这种时代背景下,人类精神家园的失落感和回归成了有真知灼见的诗人们共同的感受和呼 唤。荷尔德林说:“我要这样回到生长我的土地,倘使怀中的财富多得和痛苦一样。”里尔克也慨叹:“金属也有乡愁”,而我们的海子,也在惊心动魄地向我们提问:“土地死去了 用欲望能代替吗?” ── 《土地》 “情欲老人,死之老人 强行占有了我── 人类的处女欲哭无泪。” ──《土地》 在这里,海子异常清晰,十分尖锐地揭示了现代文明导致的人欲横流,人如何奸污了人类处女的圣洁 精神,触及了背离土地、大自然母亲和人类精神家园的主题,由于丧失了土地,这些现代的漂泊无依的灵魂必须寻找到一种代替品,──那就是欲望,肤浅的欲望。”[1]穿着屈原留下的“白鞋子”的海子,在其探寻精神的途中,面对着欲横流原异化垢现实,他表面上采 取了一种对现实弃绝渗透的拒绝态度,诗人不再对现实产生任何兴趣,也不总是表示出愤怒。而宁 愿采取一种完全脱离的姿态,拒绝来自现实的一切消息,拒绝对现实作出任何反应:“把眼睛闭成两根绳索”《但愿长睡不再醒》。这样一种执意的、不计后果的生存情绪,在海子的诗歌中,尤其是早期的抒情短诗中,集中体现为“睡”、“埋”、“沉”这一类动词意象。 “两座村庄隔河而睡/海子的村庄睡和更沉”《两座村庄》;“而在九泉之下,在黄色泉水之下/个人睡得象南风”《断头编》;“看麦子时我睡在地里/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麦地))。 这样的“睡”法,是一种彻底封存的生存意志。比较起来,“埋”更进了一步,它是一种“循入”,意味着将循于地下而一去不复返: “背靠酒馆白墙的那个人/问起家乡豆子地里埋葬的人”《泪水》;“请把我埋入秋天以后的山谷/埋人与世隔绝的秋天”《土地老人拦劫少女》。 相形之下,“沉”这个动词更显得有一种速度,一种自苦如此的决断,表明着某种自身灌注和自身同一,似乎暗示着海子最后的结局: “那是我最后一次想起中午/那是我沉下海水的尸体”《我的窗户里埋着一种为你祝福的酒杯》;“我在太阳中不断沉沦不断沉溺/我在酒精中下沉”《土地》O 在这一组奇物特的“睡”、“埋”、“沉”的动词意象中,我们仿佛读到了地心深处好象有一股力量 拉着诗人往下沉,使他复归到它们中间去。应该说,在这种独特的弃绝现实世界的方式中,同时也 包含着一种“自读”的成分,一种不惜以毁掉自已来毁掉地面,以对自身的诅咒来诅咒现实世界的要求。诗人最后选择死亡,除殉诗内涵外,应该也是包含彻底的否决、断绝的形象的。然而,弃绝现实之后,面对着土地的失落,精神的失落,面对着无从寄托的个体生命,海子在强烈的 家园意识驱动下开始对人类的精神归宿进行新的探求。然而,现实是自我本身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这种以弃绝现实为代价的诗人内我的精神求索,最终导致了诗人自我内部的分裂。“黑暗”的升起,是诗人自我内心分裂的第一信号: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 遮住了光明的天空 丰收后荒凉的大地 黑夜从你内部上升” — —(黑夜的献诗) 随着现实的身影在视线中逐渐消失。越来越置于前景的是这种自我分裂、分离的日渐加剧,乃至最后的断裂: “在黎明/在蜂鸟时光/在众神的沉默中/我象草原断裂”《土地));“那时候我已被时间锯开/两端流着血/锯成了碎片(《太阳·诗剧》。 至此,海子脱离了现实的约束、羁绊,在分裂之中获得了内我发展的自由,在精神家园求索之路上,诗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这促成海子在精神求索的道路上加速挺进。 二、贫乏时代的歌唱 在海子带有“自读”、“自虐”式的弃绝现实以及痛苦的内我分裂的追寻精神家园的行程中,海子先 后被但丁、荷马、雪莱等所吸引。不过,在他辉煌壮丽的诗歌大海深处,涌流着一股最隐秘的泉流 ,那就是神性之泉。这就注定了海子在精神沙漠中长途跋涉之后具有宿命色彩地遇上了荷儿德林并与他一拍即和。海子说:“看这荷尔德林的诗,我内心的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沙漠上开始有清泉涌出,在沙漠上,在孤 独中,在黑暗里涌出了一条养育万物的大河。”在荷尔德林那里,海子看到了自己苦苦追寻的精神 家园的理想图式:人神同在,天地人神合一的四维世界。而“神性之维”是“黑夜里涌出”的一条“养育万物的大河”。阳1从此,海子和荷尔德林一样获得了“神性”,成了“神子”。 作为“神子”而歌唱,这是海子诗歌最令我们陌生不解又最使人们激动不已的根由。是啊!在这块古老的大地上,还有什么比神更使你感觉陌生不真呢? “人们把你放在村庄 秋风吹拂的北方, 神抵从四方而来,往八方而去 经过这座村庄后沓无音信” — —(土地) 神来过,但以往八方而去。这座无神的村庄,“中国的村庄”,是我们的“家”。在中国诗歌史上, 没有那一位诗人象海子这样真切地体验到神的不在场。“神性之维”的缺失,是海子在这片土地上最不堪忍受的发现。正是在此意义上,海子的歌唱令我们惊讶。在他的歌唱中,分明有一种陌生的声音,那是来自纯粹生 命深处的神性歌吟。海子曾说:“我憎恨东方诗人的气质,他们苍白居弱,自以为是,他们陷茂藏 和陶醉于自已的趣味之中。”[31这是因为他们不关心‘生命存在本身”,他们忘记了诗人的神圣职责,’‘把一切都变成趣味.这是最令我难以忍受。”[4]海子的重要性,就在于他第一次深刻地体认到中国历史根本的无神性,以及由此而对致的生命存在之 悲惨。正是这种体认和发现,海子揭示了这一时代最本已的本质并担当起了诗人的历史使命:无畏 地探入黑暗,揭示时代的贫乏,寻查诸神的踪迹。呼唤神性的重临,由此而为亲人寻找转折的道路,走出深渊进人真正的世界时代。“神批从四方而来,往八方而去/经过这座村庄后杏无音信。在海子眼中,中国是一个巨大的“村庄 ”,这座村庄中间的神坛早已空空如也,神不在此。如果说,人与神是共存共在的,那么,神不在 场就使人成为可疑的假象。事实上,正是神的缺席走向人的缺席,从神的不在场走向人的不在场,海子的歌唱深入到这个时代本质性的尽头:“我走到了人类的尽头” — —(太阳.诗剧) 在那里,“我”看到一只猿。从猿到猿,这就是被名之为”人类”的历史,这就是村庄中“人”的事实: “匆匆诞生匆匆了结了的人性, 还没有上路。 还在到处游荡’” (土地) 在诗人看来,这“背弃了众神”之牵引的人性,它永远自在“肉体的谷仓”。人还是猿,“人”并不在,这乃是”死亡”与“虚无”最深的意义,是黑夜中最真实的景观: “黑夜是什么 所谓黑暗就是让自已的尸体遮住了太阳 上帝的泪水和死亡流在一起” — —(太阳) 无神之夜到处是人类的灰烬,这使诗人悲痛不已,绝望不已。然而: “我还爱着,虽然我爱的是火 而不是人类这堆灰烬 我要在我自己的诗中把灰烬歌唱 变成火种!与其死去!不如活着! — —(太阳) 从“灰烬”’到“火种”之道就是海子的神圣之道,这神圣之道引海子走向贫乏时代真正的歌唱。 三、建造神性的家园 “我召唤, 中间的沉默 和逃走的大神’” — —(弥赛亚)、(海子骆一禾作品集) 这样的“召唤”使我想起生活在客家山村的母亲给孩子”喊惊”情形。 当海子深切地体验到神性的缺失与人类”死亡”及其黑夜处境相关时,海子心中“天地人神”合一的 理想家园图式如海市蜃楼一般在天边招摇。这在海子心中产生了巨大的张力和归宿欲望,这也就注定了海子要进入这一时代诗人的天命:寻找神的踪迹,召唤神的重临,设法建构神性家园。”‘歌唱然后死亡” — —(土地》 然而,海子面临的是一个无语歌唱的困境,当我们的“上地”远离神性,神圣之名也随之空缺。这使得打算用诗歌建构神性家园的海子无限痛苦,无限绝望: “汉族的铁匠打出的铁柜中 装满不能呼唤的语言” — —(弥赛亚) “把语言更深的埋葬, 没有意义的声音 传自岩石内脏” — —《土地) 事实上,汉语言神性的丧失久矣! 当孔子曰“子不语怪力乱神,”’庄子曰“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时,神便被悬置起来,括进话 号不与言说了。汉语言经过几千年人本主义的处理之后,“神”再也不能进入话语。与神性话语分 流了的汉语言被不断地世俗化和人化。事实上,汉语言的整个语言空间就是一个天地“天地人”的三维空间,这里,神已出走。“语言的空间是现实世界的场所”。[5]无神的话语空间实际上也是现实无神的注脚。也就是说, 海子要召唤的“神”只有在神性话语中才能栖居在场。建构神性话语只有在巨大的神话背景下才有 可能,一旦“神话”消失,神性家园也只能是一只普通的房屋。于是,作为“神子”的海子再一次无家可归:“上帝本人也开始流 众神死去,上帝浪迹天涯” 然而,海子的雄心不灭,理想下死:“我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