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自十六世纪中叶至十七世纪这百年左右,在我国科学技术史上,是个群星灿烂的时期。这个时期, 由于商品经济的发达和资本主义生产的萌芽,纺织、冶炼、医药等等都有迅速的发展。“科学的发 生和发展,一开始就是由生产决定的。”(恩格斯《
自然辩证法》)在生产力迅速发展的基础上, 一系列科学著作,如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宋应星的《天工开物》、方 以智的《物理小识》,纷纷以璀璨的异彩呈现在人们眼前。《
徐霞客游记》作为世界上第一部广泛 系统地探索和记载岩溶地貌的地理学巨著,也为这一时期的科学史,增添了光辉的一页。《徐霞客 游记》的作者徐弘祖,字振之,号霞客,南直隶江阴(今江苏江阴)人。生于明万历十四年(15 87年),卒于崇祯十四年(1641年)。这五十多年,正是明王朝的封建专制主义统治在强大 的农民起义打击下,由没落走向崩溃的前夕。徐霞客的家乡江阴是当时对内对外贸易的重要港口, 商业、手工业尤其发达。生产的发展要求思想的解放,重试验、重考察的科学精神,开始兴起。先 进的人们纷纷从各自不同的方面,探索着物质世界的奥秘。生活年代稍早于徐霞客的李时珍(15 18~1593年),总结自己入山采药、订正品物名实的感受道:人可以“窥天地之奥秘而达造 化之权”(《本草纲目》卷一),表现了他认为大自然规律是可以掌握的唯物主义观点。稍晚的王 夫之(1619~1692年)更比较明确地阐述了物质不灭的思想:“车薪之火,一烈已尽,而 为焰,为烟,为烬;木者仍归木,水者仍归水,土者仍归土,特希微而人不见尔。一甑之炊,湿热 之气,蓬蓬勃勃,必有所归。若盦盖严密,则郁而不散……有形者且然,况其缊不可象者乎。”( 《张子正蒙注·太和篇》)人们对物质世界的认识,逐渐深化。在政治思想领域,代表劳动人民和 新兴市民阶层利益,反映了手工业、商业发展要求的先进知识分子,对封建主义的纲常名教和社会 结构,发起了一再的冲击。针对当时窒息着学术界,只事空谈、不务实学的程朱理学,先进的人们 提出了重现实、明是非、经世致用的主张。统治集团对于这些动摇封建专制主义精神支柱的新思潮 采取了一系列残酷镇压的手段。同时,为了在思想上加强禁锢,明王朝还规定,凡士子只准读《四 书》《五经》《性理大全》《资治通鉴纲目》《历代名臣奏议》及当代诰律典制一类的书,“其有 剽窃异端邪说,炫奇立异者”,“文虽工,弗录”。在明代,进士入仕之易是十分突出的。乡试中 式得举人,经过会试、殿试成进士,就可以被推荐担任中央和地方各种官职。皓首穷经、以科举仕 第为荣,已成为士大夫中恶浊的社会风气。面对时代提出的尖锐课题,是沉沦于科举八股,甘当“ 地慝”、“国蠹”式的士子呢,还是突破禁锢、摒弃利禄,在实践中探索科学的真理?徐霞客选择 了后者。徐霞客出身于书香门第。他自幼“特好奇书,侈博览古今史籍及舆地志、山海图经以及一 切冲举高蹈之迹,每私覆经书下潜玩,神栩栩动。”(陈函辉《徐霞客墓志铭》)他也曾顺应时俗 ,“俯就铅椠”,但在应试失败之后,就决心挣脱科举枷锁,埋头于他真正感兴趣的古今史籍、舆 地图经之中,向往着“问奇于名山大川”的生活。在广泛阅读、独立思考的基础上,他不顾异端邪 说之讥,毅然对图经志籍提出了怀疑:“昔人志星官舆地,多以承袭附会,即江、河二经,山脉三 条,自记载来,俱囿于中国一方,未测浩衍。”(《徐霞客墓志铭》)特别是对滔滔入海的大江( 长江)的观察,使得徐霞客对自古以来奉为经典的《禹贡》中的“岷山导江”说发出了责难:“何 江源短而河源长也?岂河之大更倍于江乎?”(《溯江记源》,一名《江源考》)为了考察祖国的 山河大地,他自二十二岁开始出游,三十多年间,徐霞客东渡普陀,北历燕冀,南涉闽粤,西北直 攀太华之巅,西南远达云贵边陲,足迹及于当时十四省区,即现在的江苏、浙江、山东、河北、山 西、陕西、河南、安徽、江西、福建、广东、湖南、湖北、广西、贵州、云南十六个省和北京、天 津、上海等地。直到五十五岁那年身患重病,才被云南丽江守派人护送,经湖北黄冈返回家乡,第 二年就去世了。说徐霞客把毕生精力献给了旅行考察事业,是一点也不过分的。和古今中外不少著 名人物一样,家庭的影响,对于成就徐霞客的事业,起过不容忽视的作用。徐霞客祖上作为宋朝的 官吏(开封尹徐锢),北宋末年随宋王朝南迁,“子孙俱誓不仕元”。他的高祖曾做过明朝的官吏 ,他父亲却隐迹田园,“不喜官带交”。徐霞客从小就“仰慕一切冲举高蹈之迹,于一切裘马少年 之习,秉心耻之”,和这种重视名节、操守的家风熏陶,颇有关系。特别是他的母亲,对于徐霞客 “问奇于名山大川”的志趣,更给予有力的支持。她说:“志在四方,男子事也”,“岂令藩中雉 、辕下驹坐困为?”她亲手为霞客制“远游冠”,以壮行色;每次霞客出游归来,“为言各方风土 之异,灵怪窟宅之渺,崖壑梯蹬之所见闻,有令人舌挢汗骇者,母意反大惬。”(《徐霞客墓志铭 》)为了打消霞客出游的顾虑,她以七十多岁的高龄,还豪兴满怀和徐霞客一起游了荆溪、勾曲。 这在封建社会的妇女,也算得一件壮举了。时代的召唤,家庭的支持,加上他坚忍不拔、锲而不舍 追求真理的实践精神,徐霞客终于开辟了我国地理学上实地考察自然,系统地观察、描述自然的新 方向。十卷《徐霞客游记》,以日记体详尽地记录了徐霞客毕生大部分行屐所至、观察所得。除散 失者外,目前保存下来的达六十余万字(此外尚有部分友朋间赠答的诗文、传志、石刻等)。第一 卷十七篇游记反映了徐霞客五十一岁前的主要游踪。这一时期,他游了太湖的东西洞庭山、泰山、 落迦山(以上均无游记)、天台山、雁宕山、白岳、黄山、武彝山、庐山、九鲤湖、嵩山、太华山 、太和山、荆溪张公、善卷二洞(无游记)、罗浮山(无游记)、盘山(无游记)、五台山和恒山 。全国主要名山,除四川峨眉山、湖广衡山、云南鸡足山外,他已遨游殆遍,积累了观察山川地貌 的丰富经验。自五十一岁起,徐霞客经过长期、周密的准备,开始了西南之行。这次旅行历时四年 ,是徐霞客一生中外出时间最长、行程最远、也是他最后的一次旅程,行经今江苏、浙江、江西、 湖南、广西、贵州,到云南。《游记》第二卷至第十卷,生动翔实地记述了徐霞客长途西行中“高 而为鸟、险而为猿”,三次遇盗,四次绝粮,惊世骇俗的野外考察生活。《游记》的内容是多方面 的。自山川源流、地形地貌的考察,到岩石、洞壑、瀑布、温泉的搜奇剔胜;从动物、植物生态品 种的比较,到矿产、手工业、居民点、物价的记录;从民情风俗的观察,到民族关系、边陲防务的 关注……范围之广,鲜明地反映了资本主义萌芽时期,先进的人们注重实际,迫切需要了解自然、 研究社会的强烈愿望。《游记》所保存的关于我国西南地区石灰岩地貌的广泛、深入的考察记述, 尤其具有重大的科学价值。我国西南各省,石灰岩分布很广,是世界最广大的石灰岩地貌区域之一 。徐霞客行程经过的湖南、广西、贵州、云南一带,正是典型的石灰岩地貌区域。徐霞客对沿途见 到的石灰岩地貌种种特征,如“铮铮骨立”的石山,“攒出碧莲玉笋世界”的峰林,如“坠壑成井 ,小者为眢井,大者为盘洼”的圆洼地,如“旋涡成潭,如釜之仰”的落水洞,以及“伏流潜通” 、“水皆从地中透去”的伏流现象,无一不作具体细致的考察记述。对于形形色色的石灰岩洞穴, 徐霞客不仅描述其瑰丽雄奇的景观,而且分析其成因,考察其方位,研究其结构,其目测步量和记 述的准确性,和现代测量的数据十分接近。比起1781年奥地利地理学家格鲁柏(Th.Gru ber)对今南斯拉夫斯洛文尼亚的喀斯特地貌(即岩溶地貌)进行考察和研究来,徐霞客远远走 在了前面。《徐霞客游记》无疑是世界上最早的关于岩溶地貌的科学文献。《游记》本文至崇祯十 二年九月十四日止,其时徐霞客在滇南鸡足山。关于徐霞客西行所至,他的朋友陈函辉、
钱谦益、 亲戚吴国华在霞客的志、传、铭中说他曾到过四川峨眉山,并西出石门关、穷星宿海,还到过西藏 ,“赴西番参大宝法王”。但从《游记》本文看,这些说法都不确实。徐霞客在长途西行前既未到 过四川峨眉山,西行途中他由湘入粤,经黔入滇,最远到达腾越州一带,不曾西出石门关,更不曾 迂道峨眉。季梦良在《游记》最末一天日记之后注道:“王忠纫先生云:‘自十二年九月十五日以 后,俱无小纪。’余按公奉木丽江之命,在鸡山修志,逾三月而始就。则自九月以迄明年正月,皆 在悉檀修志之日也。”徐霞客于崇祯十三年六月返抵家乡。陈函辉《徐霞客墓志铭》述霞客回家前 最后这段生活道:“霞客游轨既毕,还至滇南。一日,忽病足,不良于行。留修鸡足山志,三月而 志成。丽江木守为饬舆从送归。转侧笋舆者一百五十日,至楚江困甚。黄冈侯大令为具舟楫,六日 而达江口,遂得生还。”时间和季注完全吻合。则徐霞客游踪西至腾越州,然后返至鸡足山而止, 是很清楚的。陈铭曾说霞客对游记稿“自怡笥箧,雅不欲以示人”,他们之所以弄出错误,很可能 是因为当时没有看到《游记》原稿所致。二为实现自己的理想,徐霞客对野外考察中遇到的种种艰 难困顿,表现了惊人的毅力和蓬勃的乐观精神。湘江遇盗,他行囊被洗劫一空,一时又借贷无门。 面对漫长的旅程和不如归去的劝说(“询余如归故乡,为别措以备行囊”),徐霞客的回答是:“ 不欲变余去志”,“吾荷一锸来,何处不可埋吾骨耶”!旅途断炊,徐霞客或者“以刘君所惠一方 ,就村妇易米数筒”(崇祯十年四月十四日),或则“以褶、袜、裙三事悬于寓外,冀售其一,以 为行资”。好不容易得了二百余文,他“亟索饭,乘晚探尖峰之洞”(崇祯十一年四月二十六日) 。徐霞客之善于观察,还在于他在客观地观察自然的基础上,善于从自然现象的运动、变化以及相互联系中去把握特征、探究规律。崇祯元年,徐霞客游福建时先后行经建溪和宁洋溪,身历黯淡、石嘴、溜水、石壁等险滩,对溪流形势作了细致的观察比较,他联系两溪的源头和流程,作出了河流的流速与流程成反比例的科学分析:“宁洋之溪,悬流迅急,十倍建溪。盖浦城至闽安入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