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存在主义与无名氏创作无名氏小说从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的命题出发,认为只有那些置于人 的主观感受中的,或者仅仅是与个人的心理、感情、情绪、体验紧密相连的事物才是真实的存在, 反之就只有个体的自我享受。在有限的主观意识领域中去进行无限的体验,才能领会到、享受到自 我存在的自由性和创造性。于是,无名氏也就和西方存在主义的艺术家们一样,在自己的小说中创 造了一种五彩缤纷的感觉存在。无名氏的作品对生命意识的追求、解释和表现也基本上是沿袭西方 存在主义的理论模式。存在主义先驱克尔凯郭尔说:“人是精神,但是精神是什么?精神就是自我 。自我又是什么呢?自我是一个与自我本身发生关系的关系。”在他看来,人首先是一个精神个体 ,一个主观的思想者,而这一精神个体又是一个“单独自我”。一个自己领会自己,自己意识到自 身存在的主观性的心理体验,是一种神秘的非理性的精神状态,同时,这一“孤独个体”又具有强 烈的排他性,它只和自身发生关系,因而又处于一种忧郁的、厌烦的、绝望的乃至恐怖的存在状态 ,无名氏所追求和表现的生命意识正是这样一种“孤独个体”的存在观。解志熙认为从五四时期的 鲁迅到四十年代的钱钟书,“存在主义和中国现代文学联系,确实构成了一条虽然薄弱但却从未间 断的线索。”①香港中文大学教授黄苓在《野兽·野兽·野兽》重版赘言中明确指出:“特别值得 一提的,他这套生命哲学及其艺术上的表现,有某些地方颇类似存在主义,虽然早在四十年代的中 国,存在主义尚未流行,而无名氏的人生体验的深广,以及慧识洞见,实在比后来的沙特之类高明 得多。”当然,此话有点夸张,但从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出,无名氏博览而多思,他所受的西方文学 的影响是驳杂的,他对歌德、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及好莱坞的影片都非常欣赏,他对女性美的鉴赏就极受《埃及艳后》之类影片影响。《绿色的回声》里有这么一段话:“(坦尼亚):‘有时候,我听你说话,看你文章,简直好像听欧洲人说中国话,写中国字,可翻译得很自然,语言文字完全归化了,正象欧洲人完全归化成中国人一样。’(
无名氏) :‘对于每一个从事现代文学的中国人,他脑子里首先泛滥的,是文艺复兴以来的欧洲观念、语言、 情调。没有这些,他的作品将没有现代新气息,一部现代中国新文学史,就是近代西方文明文化冲 击史、泛滥史。’”另外,《金色的蛇夜》中的两场沙龙聚会的节目更清晰地展示了这一点。第一 次沙龙的内容是:诗人余迈背诵了一首波德莱尔的诗《黄昏的和谐》,画家马尔提介绍了毕加索的 几幅近作,哲学学者杨易畅谈了德国哲学家海岱格(现通译为海德格尔)的一本专论“有”与“无”的著作②(按:当指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另一次沙龙的内容是:林郁以法文朗诵波德莱尔的诗,余迈朗诵普庐的《往事追忆录》片断(按:即普鲁斯特的长篇《追忆逝水年华》) ,袁晓初朗诵乔也斯的《优里西斯》片断,韦乘桴朗诵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片断,杨易朗 诵德国大哲学家海岱格的名著《论存有与时间》中的一段③。两个沙龙的内容麇集了西方现代主义 艺术和哲学的成分,它们微缩了无名氏的文化性格和文化视野。二、从生命的沉思到自由的追寻《无名书》中贯穿始终的主人公印蒂(印证生命根蒂之意),终其一生以自己的整个生命为代价,竭其所能去寻找生命中“最后的”和“永恒的”,作家通过这 种审美形式寻找人类生存的真正价值和意义。从《无名书》的第一卷《野兽·野兽·野兽》开始, 十八九岁的印蒂为灵魂深处一种“寻找”的强烈冲动所驱使,从此踏上不归路,去寻找当时尚不明 其所以然的某种精神的“东西”。在无名氏的六部作品中,印蒂分别找到的是革命、爱情、罪孽、 宗教、宇宙五相,这是生命文化现象的本相,从人性的角度而论,经历了兽欲—唯美—虚无—庄严 —自然五层,层层上升,层层盘旋,印蒂每投入一相,都极其严肃地探索其正面的意义,然后破除 其相,向更高境界漫游。对“生命意识的探求”是印蒂一生最主要的目标,因此,“生命”与“存 在”是《无名书》中运用得最为频繁的两个概念。“一切声音似乎都死了,只有两个字活蹦乱跳地 狂吼着:‘生命’。”(《野兽·野兽·野兽》)“生命本是一种最高的连续追求。”(《野兽· 野兽·野兽》)“找寻生命,探索生命,生命里所有内涵不都在这里了吗?”(《海艳》)在无名 氏的生命意识中,思想核心是“自我”。他曾经特别地声称“在生命里,我只爱两样东西:‘自我 ’和‘自由’”,他把这作为孜孜以求的理想目标和精神归宿。他竭尽全力地追求自我的自由、无 极和无限。然而,在他毕生的追求中,他所体验到的却是“自我”永远是一片流水,随时可能把你 带到不知名的可怕海洋。于是,他的一切追求的最后所得,就永远像西方存在主义那样地孤独痛苦 、虚幻无着,然后他也像西方现代主义一样,走向了颓废,陶醉于神秘和虚妄,去欣赏痛苦和死亡 。在无名氏的小说中,随处可见这样一种有关生命意识的存在主义的思考。存在主义的所谓的“存 在”,是种特殊的存在。海德格尔说:“‘我在’是唯一表达‘我在’的存在的一个词。”美国哲学家威廉·巴廉·特解释海德格尔这句话说:“没有人(我在),就没有存在,而没有存在,也同样没有世界。”惟有存在主义才这样把人推向极致,而人不是别人 ,是他创造他自身,这就是存在主义首要原则,因此,
存在主义“存在”又往往被理解为自由,存 在就是自由,你没有自由,你就是“他在”而非“我在”,你也就不能创造你自身,甚至你不是你 自身。只有了解了存在主义对自由和自我的理解,我们才能体验到无名氏笔下的印蒂为什么一生总 是处于对自由、自我的崇仰和追求中。《野兽·野兽·野兽》中,印蒂生命中“我在”的全部意义 还完全停留在对人身失去自由的反抗,更确切的说是对国家和民族失去自由的反抗,不仅仅是为“ 自身”、“自在”更多的是为“他身”、“他在”斗争而生存。“我在”已被压缩到最低点,
印蒂 已几乎失去了自身的全部“自由”,已不再是他自身,因而他的灵魂需要释放,他必须让自己做个 自由人,于是,他的精神开始转航,尽管灵魂在向前迈进的过程中,印蒂不能瞥见更新的路,以及 它的圆全性,但是“生命本是一种最高的连续追求,以及无限永恒的开展。追求者是大火者,也是 大冷者,大孤独者”“灵魂的绝对自由是一种大享受,也是大苦刑。”他悔悟道:“过去十年,他 那些挣扎和奔走,只是离人性越来越远,他现在才算真正到人性旁边,假如他真寻找生命,最绝对 的生命,它不在这里还在哪里?”于是,醒悟过来的印蒂接受了友人的聘请,去南洋合办华侨报纸 。他坐上附浪而去的江轮,才感到一种最原始的本能冲动,野兽般向生命扑过去。在《开花在星云 以外》中,印蒂把自己顽强不懈追求的人生真谛命名为“道体”,它的核心内容可以表述为两个方 面:从它拥抱的广漠空间而言,它归于宇宙的浑然本体,生命以融入这一浑然本体为最高境界,“ 星球哲学”是它的形象概括;从它所追求的永恒理念而言,它是对时间的豁悟及超越,生命的流转 ,最后像闪电划过他的思想天空,映现出的是两个让人震骇的大字———“时间”。“延续,没有 存在,就没有生命。没有延续,就没有生命。没有存在,没有时间,就没有延续。”④在无名氏思 考生命问题的岁月,他可能不会太多地了解存在主义哲学内容,但柏格森的“
生命哲学”却无疑对 他有所启发和影响。柏氏的“生命哲学”在五四前后曾被介绍到中国。“生命冲动”这个概念是柏 氏“生命哲学”的核心概念,它既是一种“纯情绪性的心理状态”,也是一种不断变化着的运动状 态,同时又是一种创造进化的自由意志。从它的延续性方面,柏氏称之为“绵延”,或称作“真正 的时间”,这种时间观就是生命延续性在意识中的相应状态。无名氏的思考在形式上是和柏氏理论 相吻合的,至少得自柏氏的启发,他写道:“生命的延续性,我们看不见,听不见,它是时间的观 念化。什么是时间,我们不知道,也说不清,更不能直接的看或听,但我们确实感到时间的存在, 我们所以感觉,是我们意识到它,没有时间的宇宙或生命,是不可思议不可想象的。”时间是生命 的度量,甚至表现为生命的最本质的内容,如果我们不能完全抹煞时间,“这就证明时间的重要性 ”。对时间的理解,无名氏的观点与柏氏学说也是极为接近的,他说:“时间的存在,部分靠人的 观念或意识的映证,这种映证的观念或意识是怎么一回事?不得不从心理学方面求解决。换言之, 不能不从生物学上求出路,时间的存在,一部分必须从生物本身去研究。”“时间虽是一种超观念 的必然存在,但又不可脱离人的思维与意识的映证。”⑤“我们今天所谓存在、时空、意识……一 切一切,只是‘存在’通过人的生理微妙反应的成果。”⑥从时间的角度考察生命,说明无名氏的 思想从柏格森一下就过渡到了存在主义,因为“生命哲学”与存在主义是有其内在联系的,这联系 的桥梁就是“时间”。在无名氏的感悟中,这样两段话表现他思想的跨度,“生命是无量数的动与 无量数的静的糅合,换言之,就是无量数时间的延续与无量数空间的延展。这样一种交叉错综,正 好组成生命。”⑦另一段话是:“时间虽只是生命的符号,但当我们找不到别的更好的象征时,我 们只能拿时间当作生命的最高象征,并且将这一象征现实化。因此,一个人对时间的感觉越敏锐, 他的生命感也越强。只有拿时间一分一秒来计算的人,他的生命力才能飞跃到最高度。”⑧从时间 的方面给定生命的意义,即从死限定生命的内容,这确实是存在主义哲学所致力探讨的问题。尤其 是,死不可避免地限制了人们实际上所能作的选择的数量,因此,直面死亡,人们便产生要去认真 对待生活的用心。在后来创作的《无名书》系列长篇中,诸多情思正是由此生发的,而主人公印蒂 在华山之巅的苦苦悟道,其灵魂开窍之悟,正是———“时间!!”。结合无名氏追逐生命的能动“出走”及其后来的理性反思,可以看出,他是中国现代社会具有鲜明存在主义倾向的作家和思想者。三、人生的困境与存在的勇气无名氏竭尽全力地表现出生命追求的全过程,它具体地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