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量的民族学资料显示 ,世界上许多民族都有崇拜火的习俗。中国西南众多的民族中 ,也有不少是崇拜火的 ,其中尤以彝族而著称 ,在彝族的自然崇拜中 ,日月星辰、山川树木、水火土石等皆是崇拜的对象 ,也有以之相应的祭礼和禁忌。对火的崇拜 ,贯穿于彝族人民生活和信仰的各个层面 ,他们的人生历程 ,与火有不解之缘 ,出生火迎接 ,生活火相伴 ,死亡火相送。火与人们的生产生活关系密切 ,对它的崇拜 ,时间已久远 ,也许在人们使用火之前即已开始。随着人们对火的使用和认识的不断加深 ,对火的崇拜也有一个发展的过程。中国古代人认为火有两种 :一为自然之火 ,一为人工之火。“人火曰火 ,天火曰灾。”“人火”即人们日常生活中使用的火 ,它不会给人们带来灾难。而“天火”是自然界之火 ,它往往引起火灾 (如雷电火引起的森林火灾等 )。火是如何产生的呢 ?说法较多 ,自然神话学派的代表麦克斯·缪勒 (Ｆ .Ｍａｘｍｕｌｌｅｒ)说 ,在发明人工取火之前 ,“人已经看到了闪电的火花 ,看到并感到太阳的光或热 ,他甚至以极为迷惑的心情看到由闪电或夏季树木间摩擦引起的火灾使森林遭受剧烈的破坏。在所有这些表现出来和消灭了的东西中间 ,有一种极为令人困惑的东西。一时火在此地 ,而另一时它又不见了。它何时到来 ?又去向哪里 ?”① 先民们看到雷电引起大火 ,便认为火是从天上来的。彝族的《祭火神》辞说 :“火是雷神火 ,火是雷送来。”② 西南彝族阿细人的《阿细的先基》里说 :“天上打起雷来 ,有一样红彤彤的东西 ,人们从来没见过 ,……姑娘和儿子们 ,在旁边的树蓬里 ,折了些小树枝 ,拿来撬老树 ,撬着撬着嘛 ,撬出火来了。”史诗《梅葛》中说 :“没有火 ,天上老龙想办法 ,三串小火镰 ,一打两头着 ,从此人间有了火 ,日子好过了。”除此之外 ,人们从燧石摩擦起火的经验中产生了火源于石的观念 ,《西南彝志》中说 :有一披金蓑衣的拄着金银杖 ,在南天门挖了一金坑 ,撬起一块白石 ,火焰青雾般地冒出来 ,火花流星似地喷向大地。彝族先民不了解火的性质 ,看到火既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益友 ,又常常产生火灾 ,给人们造成巨大的损失 ,于是他们认为火是有灵性的 ,它高兴时听人使唤 ,不高兴时便降灾于人 ,由此产生了火灵和火鬼的观念。从田野调查材料中可以看到 ,此观念直到现在仍盛行于彝族的信仰生活中。彝族大多居住在山区 ,房屋茅草覆顶 ,夏秋之际 ,风高物燥 ,极易失火引起火灾。因而在此季节 ,彝族有驱火鬼的习俗。彝族的撒尼人有驱火鬼、赶火星的仪式 ,③ 在撒尼人的这个仪式中 ,火的祭祀与雷神的信仰联系紧密 ,这与史诗《阿细的先基》中的观念相一致。但这里的‘火星’和‘火鬼’并不是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的火 ,而是一种邪恶的精灵 ,只能给人们带来灾祸。因此要把它远远的驱逐出去。这可以说是古老观念的遗留 ,所以 ,在人们驱赶‘火鬼’免除灾祸的同时 ,也要虔诚的祭祀火神祈求幸福。在云南路南撒尼人的送火神仪式中 ,表现出由驱赶到敬爱的过渡。④ 这里的送火神仪式是送火鬼仪式的演变形式 ,火神仍有邪恶之意 ,仍对人们具有潜在的威胁。人们仍要把它们远远的送离村庄 ,用水把它浇灭。此仪式中 ,人们对火神表现的仍是一种畏惧之心 ,对火神不再是恶赶 ,而是以酒饭先娱之 ,哄着把它送离村庄。送火神的习俗 ,在西南许多民族中皆存在 ,反映出人们对这种既能赐福又能降灾的自然力的敬畏心理。云南弥勒彝族支系阿细人在正月 2 3至2 4日举行隆重的送火神仪式 ,由祭师“阿吉苏”领着几个戴着面具象征鬼神的人 ,抬着纸马边走边舞 ,先绕各户房屋一周 ,然后进入家中 ,用木棍敲打挂于中堂的神龛几下 ,表示将火神逐出屋外 ,同时把盛于瓦罐里的清水洒在各户门口或街心 ,表示灭火灾。⑤ 这里的火神 ,性质与撒尼人的火神是一样的 ,代表火神恶的一面。在彝族的神话《阿普独摩》中说 ,人经历过九次磨难 ,第一次是火灾 ,是凶火神作祟制造出来的。火神与火鬼的区别在于 :火鬼是恶的 ,人们举行仪式是为了驱赶它 ,送走它 ,希望它永远离开人们的生活环境 ,不要对人们的生存构成威胁 ,避免灾祸。火神是善的 ,人们以崇敬的心情祭祀它 ,向它祈求幸福 ,希望它保护人们的生产生活 ,造福于人。直到今天 ,这种观念和习俗 ,在彝族的生活中多有保留 ,云南红河弥勒县自称阿哲的彝族 ,每年农历三月第一个属虎日 ,举行祭火神活动。彝族的火神观念中 ,火神既是光明洁净之神 ,又是祖先神和保护神 ,人们的生产生活及生老病死 ,皆与火联系在一起。彝族被称为“火的民族” ,对火的崇拜 ,在他们的生活中随处可见 ,其最重要的表现则是对火塘的重视。从对自然之火的敬畏到对火塘之火的崇拜 ,是火崇拜中的一个转折 ,火具有了神性 ,成为家庭保护神。火恶的一面隐退 ,善的一面显现。二在彝族的生活中 ,火塘是家人生活的中心。居住在高寒山区的彝民 ,火塘家家皆有 ,火终年不灭。老年人一天到晚不离火塘 ,中青年人由于衣衫单薄 ,亦是常伴火塘 ,太阳高高才出去放牧和做农活。夜晚也多睡于火塘边 ,凡祭祀、卜卦以及平时议事、待客和各种人生仪礼均在火塘边举行。火塘可以说是一个家庭的象征 ,只要家庭存在 ,便不会拆除火塘。彝族认为火塘是“火的房子” ,由于敬畏火神 ,火塘就成为了一个家庭中最尊贵的地方 ,从而也产生了对火塘的各种祭祀活动及禁忌。彝族的火神叫阿衣迭古 ,是传说中的英雄 ,他死后 ,尸体砍为三段 ,在三个地方火化立了三个坟 ,用三个石头作标记 ,这就是彝族对三个锅庄石来历的神话解释。彝族撒尼人认为 :“火就是神 ,神就是火” ,他们在火塘靠南墙的一方放置一块长条形的卵石 ,就是“种火老母”的神位 ,每逢年节或新谷上场之时 ,都要祭祀火神。富裕之家请萨嫫杀鸡献祭 ,贫寒之家则因陋就简 ,仅烧几个洋芋献祭而已。彝族有俗语 :“进屋求火神 ,出门求山神” ,⑥ 山神是彝族生活中最受崇奉的神之一 ,是村寨的保护神。山神和火神分别关联着彝族民众的公众生活和私人生活。火与他们的实际生活休戚相关 ,它是“人的伴” ,人的“魂窝”。驱邪送祟靠火 ,种地烧荒要火 ,祭祀天地要火 ,人丁兴旺、风调雨顺也要火。火在彝族民众的生活中具有神秘的灵性 ,没有火 ,就没有彝族人民的幸福生活。人类发展的历史也证明 ,没有火 ,也就没有人类的文明。彝族是一个特别崇拜祖先的民族 ,祖先崇拜在他们的信仰生活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这是鬼魂观念和血缘观念相结合的产物 ,它的产生 ,首先是氏族集团共同的祖先崇拜 ,然后是部族的共同祖先崇拜。随着个体家庭的产生 ,家庭的祖先崇拜也应运而生 ,彝族的祖先崇拜与人们朝夕与共的火塘密切相联 ,祖先仍在火塘边与在世的子嗣亲属在精神上沟通 ,活着的人与逝去的祖先以火为媒介 ,沟通情感 ,后代通过火而向祖先祭祀 ,祖先也通过火而了解后代的祈求 ,保佑后代子孙。居住在金沙江两岸的彝族视火塘上方为祖先的神灵所在 ,火塘左方的锅庄石代表青年男子 ,右边的锅庄石代表青年女子。两石分居两侧 ,与上方象征祖先神灵的锅庄石相对 ,有同是祖先后裔 ,共同繁衍子孙之意。平时杀鸡、杀猪及过年都要祭祀三个锅庄石 ,以谢其佑护。⑦ 彝族以锅庄石象征祖先 ,在民间传说中的解释是 :他们的祖先在迁徙途中 ,不幸落水 ,幸存者用三块石头支锅 ,煮饭烧水 ,恢复体力 ,能继续向南迁移 ,因此 ,后代以火塘上方的锅庄石代表祖先的神灵。彝族是古羌人的后裔 ,氐羌后裔的西南诸民族 ,在历史上迁徙频繁 ,以石支锅烧水煮饭是迁徙中的重要生活方式 ,久而成习。火与石是他们生活中不可少的实体 ,被染上神秘色彩 ,成为他们精神生活中神圣的象征性物体。对其祭祀也就世代相传 ,成为其信仰生活的重要模式 ,规范着人们的思想和行为 ,直到今天 ,它仍在起作用。彝族有一句谚语说 :“黑彝的母亲从锅庄石上方出来 ,白彝的母亲从锅庄石下方出来。”黑彝是彝族奴隶社会中的统治阶级 ,自认为血统高贵 ,白彝是被统治阶级。以锅庄石上方指称黑彝之母 ,下方指称白彝之母 ,这是把等级社会的等级观念附着于古老的火崇拜。目的很清楚 :奴隶主以此证明自己的高贵地位是神授 ,对奴隶的统治盘剥是天经地义的。自然之火进入人们的定居生活后 ,与人们的关系日趋密切 ,其文化内含也日趋丰富。火神既司自然之火 ,又司火塘火和灶火。乌蒙彝族认为有三个司火之火神 :火神叫米斯 ,火塘神叫苦鲁斯 ,灶神叫格白斯。他们认为前者是恶神 ,常降灾于人 ,对它敬而远之 ,也不设神座。后二者是善神 ,专司人间温饱 ,对人有益无害。尤其是灶神 ,设神座隆重祭之。⑧ 从乌蒙彝族对火的不同态度 ,不难看出 ,火神是自然之火的象征 ,它不入民居 ,桀骜不驯 ,在冥冥之中注视着人们的举动 ,一旦被激怒 ,便降灾于人 ,因此人们惧怕它。而火塘神和灶神是在人们学会用火后 ,把火引入居室之后而产生的神灵 ,是火与人们生活更密切之后而衍生的司火精灵 ,它能给人们带来幸福 ,故为善神 ,受到人们的祭祀。灶神产生于火塘神之后 ,是火塘发展为灶或火塘与灶的职能分工 ,灶成了人们日常煮食物的主要场所 ,灶取代了火塘的主要功能 ,故而受到更多的祭祀。这种充满功利色彩的精灵信仰发展脉络是符合原始宗教的继替规律的。火塘神和灶神 ,根据其在人们生活中的所处地位的不同 ,祭祀方式也不同。众多的祭祀仪式 ,不管其形式如何不同 ,它的核心仍源于火的崇拜。三彝族对火的崇拜 ,除在祭祀中祈求佑护外 ,在其日常生活中也随处可见 ,他们的人生仪礼 ,日常议事多在火塘边进行。彝族的诞生礼、成丁礼、婚礼、丧礼都与火密切相关 ,也就是说 ,他们由生到死都与火相连。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