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莫维士和“莫氏线”半个世纪前 ,美国哈佛大学人类学家莫维士(HallamL.Movius)提出“两个文化圈”理论。按照这个理论 ,旧大陆在过去200万年的绝大部分时间里 ,生活在非洲、欧洲和西亚的灵巧的直立人掌握着先进的阿修尔 (Acheulean)或“模式II”技术 ,能够打制程序规范、技术复杂的手斧等两面打制工具 ;而他们智商较低的亚洲兄弟则缺少这样的能力 ,只能使用“模式I”技术打制简单的工具 ,如砍斫器和未经加工的石片。莫维士用这条后来被称为“莫氏线”的技术鸿沟将旧大陆分割为两半。西面的“手斧文化圈” ,朝气蓬勃、蒸蒸日上 ,代表人类文化发展的主流 ;而东面的“砍斫器文化圈”则保守落后、死水一潭 ,是一个“文化滞后的边缘地区”(图1)。“莫氏线”理论是在他研究了1937 -1938年美国东南亚早期人类考察团从缅甸北部伊洛瓦底江河谷发现的大量旧石器后提出来的。这些后来命名为安雅特文化 (Anyathian)的石器由于采用当地第三纪地层出产的木化石 (硅化木 )为原料 ,在打制时受原来树木纹路的影响 ,一般只能够以和树干垂直或成近乎垂直的方向 ,从毛坯的一端或两端单面打制出具有锛状刃口的工具 (图2)。它们与西方那些两面打制的工具、尤其是手斧在技术上和类型上有很大差别。莫维士觉得他在这里遇到了一种不同于西方手斧文化的石器工业 ,需要建立一套新的分类体系来处理它。更有甚者 ,他把他的“重大发现” ,推广到整个东亚和东南亚 ,即便那里并不存在像安雅特文化那样特殊的原料和制品。II.什么是手斧 ?手斧是旧石器初期的一类重要的、也是学术界讨论和争议较多的工具。国外文献通常称手斧为“biface”或“hand-axe”。英国考古学家奥克莱 (K .P .Oakley)说 :“手斧是最早的标准化工具。像杰克刀一样 ,它大概是一种多用途工具。它显然不装柄 ,本来意义上也并非真正的斧 ,而是一种主要供切割和刮削之用的工具” (《人图2缅甸的安雅特工具工具的制作者》 ,英文 ,1960)、法国实验考古学和类型学大师博尔德 (FrancoisBordes)说 :“手斧是一种尚不明用途的史前工具 ,用燧石结核或燧石、石英、砂岩大石片两面加工而成 ,通体或部分修整”(《旧石器初期和中期类型学》 ,法文 ,1979)。在纽约美国自然博物馆塔特索尔 (IanTattersall)等编的《人类进化与史前史百科全书》(英文 ,1988)的手斧条目里有如下说明 :“阿修尔文化的特色制品 (亦见于一些莫斯特工业 ) ,通常为平面呈尖头形或卵圆形的两面打制大工具”。顺便提一下 ,这本书以蓝田手斧为扉页 ,作为旧大陆最古老的阿修尔手斧之一 (图3之b)。另外 ,高莱特 (JahnA .J.Gowlett)在《追溯文明———早期人类考古学》(英文 ,1985)一书里对手斧的本质特征作了如下概括 :“第一 ,有一条船轴那样的长轴 ;第二 ,在长轴的两侧像船那样对称 ;第三 ,有两个相对的、有点像两个半边的胡桃那样的凸面 ,它们结合的边缘连续而锋利。手斧由于将上述几个不同的构思简易地集于一身而成为一个比较重要的文化成就”。模拟打制实验表明 ,要做到上述三者结合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它首先要求打制者在工作开始前脑子里已经有一个“设计图样 (也译作“概念型板”)” ;其次要求掌握一定的技巧 ;当然 ,还需要合适的石料。说手斧是人类最早的标准化工具 ,是测量早期人类智力发展水平的一项重要指标 ,其理由也许就在于此。手斧的平面轮廓和尺寸因时代、地区、磨损程度和石料不同而变异很大。就打制技术水平而言 ,手斧大体上可归纳为两大类 ,早期类型和晚期类型。前者又称阿布维利手斧或非标准手斧。它们用硬锤打制 ,因而具有器身厚、刃脊曲折、片疤深凹、器身保留部分石皮等特点。后者又称阿修尔手斧或标准手斧。由于采用软锤打制技术而具有器身薄、刃脊平直、片疤平远、表面较少或不保留石皮 ,以及轮廓匀称等特点。当然 ,上述情况主要从技术的角度来讲的 ,而与时代早晚并无严格的联系。因为原料好 ,早期也可能有比较好的作品。反之 ,原料不好 ,晚期也未必能产生好作品。在这里 ,石器原料对打制技术和工具形状有很大的制约作用。III.挑战“莫氏线”对于莫维士的理论 ,学术界向来有不同的评价。反对者说“莫氏线”是一条虚构的或漏洞百出的线。而赞成者则视其为经典。但总的来说 ,赞成的多、反对的少。问题是东亚、东南亚到底是否像莫维士所说的“无”或“缺”手斧。其实 ,贾兰坡先生早在1956年已经图3《人类进化与史前考古大百科全书》中的阿修尔手斧 :a.坦桑尼亚奥杜威峡谷 ;b.中国蓝田 ;c.法国贡伯·格列耐尔图4百色手斧在《科学通报》上著文报道山西丁村遗址发现手斧。早年指 导周口店石器研究的法国史前考古学家步日耶(HenriBreuil)随后进一步指出丁村石器表现出许多欧洲晚期阿修尔文化的特点。盖培和戴尔俭先生也讨论过蓝田地区的手斧。1987年,我在《人类学学报》上发表以“中国的手斧”为题的文章 ,比较系统地介绍分布在秦岭北面汾渭地堑、秦岭南坡汉水河谷和华南珠江流域百色盆地的一系列含手斧的旧石器工业 ,指出不存在将旧大陆分割为两个文化圈的技术鸿沟。然而 ,上述事实似乎丝毫未能触动“莫氏线”在学术界的权威地位。那么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为了走近“莫氏线” ,1990年我访美期间特地去哈佛大学匹波第博物馆观察收藏在那里的安雅特石器和爪哇巴芝丹石器 (后者是荷兰著名人类学家孔尼华交给莫维士研究的 )。它们是莫维士为东亚、东南亚建立的分类体系的依据 ,也就是他的两个文化圈理论的基础。我很快发现问题就出在他为东亚和东南亚建立的分类体系上。这是一个在由于使用特殊原料而显示某些特性的个别工业 (安雅特文化 )基础建立起来的、有严重缺陷的分类体系。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分类体系 ,莫维士得以“合法地”使用双重标准去看待东亚、东南亚旧石器。而有了双重标准 ,东亚、东南亚的手斧当然就难逃不公正待遇的厄运了。事实上 ,主要用火山凝灰岩为原料的巴芝丹工业有大批标准手斧。即使安雅特工业也存在个别手斧 ,只不过它们在莫维士的报告里被“忽略”了。我的观察结果后来以“东亚和东南亚旧石器初期重型工具的类型学———评Movius的分类体系”为题在1993年《人类学学报》上发表。不过,争论双方的形势似乎并未改变。一些研究者仍在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否认东亚和东南亚的手斧。看来 ,我多次说过“莫氏线”在旧石器考古界影响深远确非言过其实。IV.来自百色盆地的挑战百色盆地是广西西部的新生代盆地。在盆地内的老第三纪湖相地层之上 ,广泛发育一种很有特色的、由第四纪河流堆积形成的砖红壤层。这种酸性堆积不保全动物化石 ,却产大量打制石器。1973年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野外队在盆地西端发现一处旧石器遗址。随后几年里 ,地方博物馆的同志将遗址数目增至几十处 ,采集石器标本增至数千件。但是 ,由于石器采自地表 ,层位不明 ,遗址年代无法确定。另外 ,受“莫氏线”的影响 ,研究者们对百色石器类型学的认识意见分歧 ,这个工业在东西方文化对比研究上的重大意义自然亦无法显示。自1986年起 ,我和来自中央和地方 ,以及美、日等国的考古、地质、地球化学、年代测定、古生物学等同行通力合作 ,在盆地及邻近地区开展一项持续的多学科考察计划。我们通过考古发掘首先弄清石器层位 ,继而从地层里发现与石器共生的玻璃陨石 ,并用它进行同位素年代测定。百色盆地的研究成果开始受到国际同行的关注。1998年3月 ,我在西雅图举行的美国考古学会第63届年会上介绍百色手斧研究和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用裂变径迹法测定的距今73 3万年的结果时 ,引起与会者极大的兴趣。《科学》杂志当即在最新一期以“灵巧的中国直立人”为题发表评论文章 ,认为百色的发现打破了“莫氏线”。20O0年3月 ,该杂志又以百色手斧 (图4)彩色封面加评论 ,隆重推出侯亚梅等9人合作的百色盆地阶段性研究报告。这篇报告公布了伯克利地质年代中心用氩氩法的新测年结果为距今80.3万年 ,提出石器的分析结果表明百色工业与西方的阿修尔文化处于相同的技术水平 ;百色手斧的年代甚至比欧洲阿修尔手斧早了许多。上述研究成果公布后立即在西方学术界和宣传媒体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百色旋风”。尽管反应不尽相同 ,但有一个事实是明摆着的 :“莫氏线”受到强大挑战。至少 ,它在学术界的权威地位已经开始动摇百色手斧挑战“莫氏线”@黄慰文!100044,北京64 3信箱亟樯芊植荚谇亓氡泵娣谖嫉厍怠⑶亓肽掀潞核庸群突现榻饔虬偕璧氐囊幌盗泻指木墒鞴ひ?,指出不存在将旧大陆分割为两个文化圈的技术鸿沟。然而,上述事实似乎丝毫未能触动“莫氏线”在学术界的权威地位。那么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为了走近“莫氏线” ,1990年我访美期间特地去哈佛大学匹波第博物馆观察收藏在那里的安雅特石器和爪哇巴芝丹石器 (后者是荷兰著名人类学家孔尼华交给莫维士研究的 )。它们是莫维士为东亚、东南亚建立的分类体系的依据 ,也就是他的两个文化圈理论的基础。我很快发现问题就出在他为东亚和东南亚建立的分类体系上。这是一个在由于使用特殊原料而显示某些特性的个别工业 (安雅特文化 )基础建立起来的、有严重缺陷的分类体系。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分类体系 ,莫维士得以“合法地”使用双重标准去看待东亚、东南亚旧石器。而有了双重标准 ,东亚、东南亚的手斧当然就难逃不公正待遇的厄运了。事实上 ,主要用火山凝灰岩为原料的巴芝丹工业有大批标准手斧。即使安雅特工业也存在个别手斧 ,只不过它们在莫维士的报告里被“忽略”了。我的观察结果后来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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