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西方后现代的平民化,世俗化思潮冲击中国文坛,方方同许多当代作家 一样,在经历了艰难的蜕变之后,从《制片主任》、《十八岁进行曲》的“宏大叙事”中走出,写 出了《风景》、《黑洞》等一系列展示世相百态的“新写实小说”,契合了当代社会的世俗化大潮 。随后,方方创作了《桃花灿烂》、《随意表白》等以知识女性为题材的爱情系列小说;《行为艺 术》、《埋伏》等在偶然与宿命中探讨人的命运的哲理小说。哲理小说《过程》中无意做警察也无 意做英雄的小白脸江白帆,极偶然地亲手捕捉了杀人魔王“强盗”而成了英雄,而真正的英雄李亦 东,却因一系列偶然与“强盗”一再失之交臂,并导致老婆下岗,孩子进不了好学校。在《一波三 折》里,一连串偶然事件的发生,导致了主人公卢小波命运的起伏升降;到了《定数》、《乌泥湖 年谱》,又回到了《无处遁逃》、《行云流水》里知识分子对精神出路的寻找上。这一系列新写实 小说、爱情小说、哲理小说以及知识分子小说,共同显示了方方在小说艺术形态上进行的多路探索 。另一方面,她的大部分作品都有很强的可读性。方方自己也说:“我的小说都有很强的可读性。 ”《一波三折》讲述的故事正如它的篇名一样一波三折,引人入胜;即使像《祖父在父亲心中》这 样探索社会历史风云与家族人物命运之因果关系的作品,故事性仍然很强:祖父的凛然正气通过祖 父在日寇面前“扬手一指”的故事表现,而父亲人格畸变的过程叙写于父亲胆颤心惊的日常生活之 中。《暗示》、《何处是我家园》套用了艳情故事的框架;《过程》、《埋伏》恰似一部部警匪传 奇故事。但这些小说显然不能当作一般的通俗小说来读,它们与一般传达道德劝谕或满足读者猎奇 心理的通俗小说有质的区别:可读性极强的故事透露了方方自觉的读者意识,同时她又借浅显、通 俗的故事表达对人生命运之谜的思考。既能赢得读者又不失知识分子品位,使方方成为一个当代的 清醒的知识分子言说者。现从知识分子的写作立场、对知识女性命运的探讨、复调小说三个方面探 讨方方小说的艺术形态价值。一、知识分子的写作立场曾有评论家问方方,她和池莉的创作是否有 许多共同点,方方说:“我的创作和池莉的创作根本不同,池莉代表的是市民的价值立场……我是 站在知识分子的立场上写作的。”①方方还说:“我实际上是在寻找一种适合中国国情的写法。” ②从这里可看出方方知识分子立场的当下性,即她是一个“当代”的现实的知识分子。当代与“传 统”相对而言。传统知识分子往自己身上揽了过多的使命和责任,追求带有玄虚色彩的崇高和理想 ,如张贤亮、王蒙等人的创作。说方方是当代的现实的知识分子,即她身上没有这些虚妄的灵光圈 ,而是立足于市场经济条件下的现实生活,价值选择根植于当下的现实生活,十分实在,显示出方 方知识分子立场与传统知识分子立场的异质性:书写现实生活,又超越现实生活,而不只是玄虚的 超越;直面“俗”的琐事,透露“雅”的情怀,而不同于新生代小说“物质主义”式的书写,这使 她与当下失去人文关怀立场的新生代小说家也区别开来。她的系列作品,智性的叙事,弥漫的悲剧 意识,挥之不去的人文情怀,浓郁的诗意,无不在展示着她知识分子式的言说,也在更深的层次上 显示了与传统知觹本文为广东省经济管理学院《全球化与文学民族性——作家个案研究》的成果之 一,批准号为02A02。作者为广东省经济管理学院教师,武汉大学中文系在职博士生。识分子 的精神联系。《祖父在父亲心中》讲述了祖父和父亲两代人的故事,祖父的凛然正气和父亲的萎琐 人格既形成对比又互为指涉,暗含了作者对以祖父和父亲为代表的知识分子命运的探索、人格的追 寻过程,因此,表层祖父和父亲的故事与深层对知识分子的言说构成“二重唱”,在深层意义上完 成了对历史、人性的追问。这部中篇可看作方方知识分子式言说的一个范本。对有缺陷的生活环境 和有缺陷的人性进行不遗余力的展示与暴露,是方方自《风景》始,一系列新写实小说的特色。在 谈及《风景》的主题时,方方格外强调“环境决定命运的意义”,这使她在新写实作家群中“更具 有批判现实主义的色彩”③。“文化素质的低劣同时代因素有关,但更与其生活环境有关”④。对 七哥不择手段的“奋斗史”,方方说:“该责难的是生长七哥们的土壤。”⑤《落日》、《黑洞》 、《一波三折》均继续着这一主题,再次显示了方方与传统知识分子的精神联系:即坚持艺术家的 责任和良知。追寻知识分子的精神、人格,坚守艺术家的责任、良知,同时又实实在在地关注日常 生活中的烦恼,显示了方方对传统知识分子精神的既继承又革新,也显示了传统知识分子精神在当 下的新特点,这也许是方方知识分子立场的特色吧。方方的面孔是冷的,这与作家处理作品时的价 值立场有关。1985年以前,她的作品是笑看人生;1985年以后冷观世相。这冷观世相,是 作家有意造成隐含作者与作品距离扩大,处在局外人的地位,但又不全是局外人的态度的叙述方法 造成的。隐含作者局外人的位置使她的作品透出一股冷气,但不能静观默照的态度使作家的主体意 识不断渗入作品的人物、故事、氛围之中,即作家与作品的距离看似扩大了,而实际上,作家与作 品中人物的情感距离,却拉近了,所以有人说,方方的作品是“情到深处的产物”,是有道理的。 近几年方方的小说,如《乌泥湖年谱》、《定数》等,仍以“冷”为底色,但已温和许多,这也许 与作家消化生活的透彻程度有关,对历史、对人生、对文化的思考更为清醒而实在有关。从严航( 《无处遁逃》)、高人云(《行云流水》)的尴尬到肖济东(《定数》)对“活法”的选择,便是 人物命运的定数,实际上,也暗示了作为知识分子作家的方方的定数,那就是对精神家园的寻找。 二、反抗与绝望:对知识女性命运的探讨女性命运的言说,似乎不是方方关注的重心。她的以知识 女性为题材的作品,如《随意表白》、《在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等,主要是借女性命运来表达她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慨叹,对造成人物悲剧的命运之力和人性弱点的无奈。然而,若对她一 系列小说中知识女性的形象进行解读,便可发现某种内在一致性:徐楚楚(《船的沉没》)、星子 (《桃花灿烂》)、雨吟(《随意表白》)、秋月(《何处是我家园》)、叶桑(《暗示》)、黄 苏子(《在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等,都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都接受过较好的教育,却都面对 着人生的诸多不幸:爱情的失意,如星子、雨吟、黄苏子;家庭的残缺,如秋月、叶桑;人生的风 雨,如秋月,她们都反抗了命运,又都以不同的方式走向绝望,走向沉落。在中国现当代女性的命 运史上,20年代丁玲笔下的莎菲女士追求灵肉一致的失落与迷茫,到30年代萧红对女性苦难命 运的诗意想象,经50年代宗璞对江玫(《红豆》)以牺牲个人感情为代价追求历史进步的感伤, 到七八十年代柳倩、曹荆华(张洁《方舟》)等为求得一份独立,遭遇到外界压力,并面临“女人 性”的丧失,展示了现当代中国女性在追求自由独立路上的辛酸坎坷,命途多舛。方方小说中女性 命运的行程,与上述女性命运的行程既有相似又有不同。相似的是,外界压力(不公的社会、强大 的男权世界)都是造成人物悲剧的重要因素。不同的是,方方笔下女性命运悲剧的产生,更在于自 身的致命弱点:一方面,独立自由的现代女性意识的缺失给她们带来了悲剧命运,如徐楚楚、秋月 、雨吟;另一方面,自由独立意识的获得使她们生活于孤独绝望之中,同样遭遇了悲剧结局,如叶 桑、黄苏子。这两类女性几乎都以破罐破摔的方式来反抗世道人心,但最终摔伤摔碎的,都是她们 自身。徐楚楚因上大学,和恋人吴早晨的矛盾不断升级,二人感情的“船”面临触“礁”沉没的危 险。为了不失去吴早晨,她不断提出放弃自身独立自由,以保住这份情感,比如退学,比如放弃自 己的个性自由以迎合未来的婆婆。虽然她最终没有落到这一步,并不是她意识到了自己将要付出的 代价,而是吴早晨从二人感情的漩涡中主动退出。徐楚楚对自己作为“人”的价值的迷惘和欠考虑 ,是她的幼稚和缺乏独立自由的女性意识所致。也许,《随意表白》中的雨吟同《何处是我家园》 中的秋月在内涵上迥异其趣。如果说秋月的堕落有外界一只手推动的话,那么雨吟的破罐破摔则完 全是因为自贱。姣好的容貌、良好的教育以及稳定而成功的工作,给现代女性靳雨吟的前途铺下了 坚实的基础。然而,在她与肖石白的爱情受挫并遭到舆论的压力之后,便迅速堕落,以堕落来对抗 世俗。当她染上性病之后,才明白过来玩弄别人玩弄社会的同时也玩完了自己。实际上,雨吟的脆 弱更为本质,她完全缺乏自爱自强意识,她的堕落完全是自我选择的结果。星子(《桃花灿烂》) 的悲剧部分源于她的过分矜持,而叶桑和黄苏子与世绝诀的悲剧则展示了女性命运的另一种风景。 叶桑(《暗示》)发现了丈夫的婚外恋后离家出走,本想回娘家寻找安慰,却无意中与自己的妹夫 上了床。如果说报复丈夫是有意的话,那么伤害妹妹则完全是无意的。敏感自尊的黄苏子(《在我 的开始是我的结束》)生活于父亲制造的阴影之下,一步步走向自我封闭。同学的伤害侮弄,同事 的奚落羞辱,以及昔日同学对她感情肉体的双重玩弄,再加上她那极端内向扭曲的性格,把她推向 堕落的深渊:卖淫。她以这种极端世俗的方式反抗世俗,甚而至于将之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甘愿堕 落,注定了要落个悲惨结局。扭曲内向的性格、缺少爱心的世界、自轻自贱的作为,是杀死黄苏子 的凶手。缺乏自尊自爱走向悲剧,获得自尊自爱也走向悲剧,它展示了女性命运的两难,两难的根 源在于不公的社会,更在于她们破罐破摔的生活态度,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方方继续了她的社会环 境批判、人性批判主题,而这一点与她知识分子的写作立场是不可分割的,是她知识分子立场在这个系列小说中的表现形态。方方的小说读来令人绝望,比如上面探讨的几部小说,她无一例外地把她的人物送上了堕落之路,令人扼腕慨叹,更令人反思:她们(指方方小说中的知识女性)为什么一定要堕落?是不是当自己的心愿无法实现时,只有这条路才是人生的唯一选择?三、复调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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