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定稿后,先是抄本流行。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当作者自己在苏州校刻的初 版还没问世,江宁桃红镇的盗版已经畅销,足见这部巨著旺盛的生命力。由于当时政府不把小说当 成正规的学问,关于这部书及其作者,一直没有相关的研究。20世纪初,胡适着手考据《镜花缘 》,以他的博学多识尚不知道李汝珍是何许人,后来钱玄同告诉他李是一位音韵学家,著有《李氏 音鉴》,这才顺藤摸瓜对李汝珍的生平理出个简略的头绪。1927年春天,标点重印《镜花缘》 ,胡适在书前写了《〈镜花缘〉的引论》,对于让更多的人了解这部书,起到很好的引导作用。< 1>1930年冬,鲁迅将他的讲稿《中国小说史略》整理出版,他把《镜花缘》列入《清之以小 说见才学者》篇,认为:作者命笔之由,即见于《泣红亭记》,盖于诸女,悲其销沉,爰托稗官, 以传芳烈。书中关于女子之论亦多,故胡适以为“是一部讨论妇女问题的小说,他对于这个问题的 答案,是男女应该受平等的待遇,平等的教育,平等的教育制度。”……其于社会制度,亦有不平 ,每设事端,以寓理想……<2>惜为时势所限,仍多迂拘……盖以为学术之汇流,文艺之列肆, 然亦与《万宝全书》为邻比矣。<2>一、《镜花缘》的精髓就笔者个人的管见,《镜花缘》的精 髓至少可归纳为下面几个方面:1、这是第一部把妇女作为社会主角的小说我国古典小说,妇女总 是处于从属地位,甚至是男人的玩物。无非卿卿我我、恩恩爱爱、哭哭啼啼,或是心比天高,命如 纸薄,转一千个圈子也走不出那可恨的魔障。《镜花缘》里的女子却一反常规,她们的活动独占全 书。李汝珍选择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时代,让那些女才子、女豪杰、女国王、女大臣们大展风 流,使男子汉们相形见绌。由于作者对女性的遭遇同情至深,不惜矫枉过正来一个底掉上,在女儿 国中安排男子主内、女子主外,堂堂男子汉梳头、裹脚、搽胭脂抹粉。在黑齿国中,让小女子熟读 经史,精通六艺,男子汉却被考的汗流浃背,无地自容。书中像女子的应试恩科,兴修水利,参与 战争,过问国事,真正做到了“谁说女子不如男”!胡适研究了许多中国古典小说,没有一部像评 价李汝珍和《镜花缘》那样激动和情有独钟。他说:几千年来,中国的妇女问题,没有一个人能写 的这样深刻,这样忠厚,这样怨而不怒。《镜花缘》里的女儿国一段是永垂不朽的文学。<3>三 千年的历史上,没有一个人曾大胆的提出妇女问题的各个方面来作公平的讨论。直到十九世纪的初 年,才出了这个多才多艺的李汝珍,费了十几年的精力来提出这个极大的问题。他把这个问题的各 方面都大胆的提出,虚心的讨论,审慎的建议。他的女儿国一大段,将来一定要成为世界女权史上 的一篇永永不朽的大文……<3>2、这是一部五光十色的神话小说中国古代由于对文学功能的理 念偏差,与世界文学相较,神话小说的发育先天异常不足。小说都被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所占据,无 非是明君、昏君、忠臣、奸臣的演绎,或是悲欢离合、男女缠绵之情的叙述。虽也有一些谈神道鬼 的小说,但大多属于封建迷信、荒诞不稽的东西。通览中国两千年间的小说,都是为成年人准备的 宵夜,并没有多少少年儿童可以吃的糖果。幸好明代出了部《西游记》,清代出了部《镜花缘》, 这才在阴霾的天空露出一块清蓝,在闷热的夏夜里吹来一阵凉风。《镜花缘》在起始的前三回中, 通过为王母祝寿,用揶揄的口吻展示了天宫的面貌。虽然大部分是传统有根有据的神仙,然而在李 汝珍的笔下,像嫦娥、风姨、红孩儿等却都赋予了相当的人情味。至于他所创造的女魁星,只有动 作没见台词,却依然是光彩照人,亘古未闻。第四回写武则天暖阁赌酒,上苑催花,一夜之间冰天 雪地中百花竞放,姹紫嫣红,连被烤炙的牡丹都在炭火里绽放,焦香扑鼻。那种想象力和气魄,堪 与世界上的经典神话相媲美。至于足以令孩子们眉开眼笑心驰神往的,那就数到第二十回《丹桂岩 山鸡舞镜,碧梧岭孔雀开屏》了,各种各样的鸟儿在相互较量,一个比一个更美丽,一个比一个更 有本领。山鸡比不过凤凰,竟然会一头撞死在镜子崖上。<4>3、这是一部创造许多鲜明人物形 象的小说自从鲁迅对《镜花缘》有“与《万宝全书》为邻比”的批评之后,似一锤定音,半个多世 纪以来,学术界多沿此说,这是不够客观和公平的。事实上,《镜花缘》中“掉书袋”的范围,并 未如鲁迅说的“所叙唐氏父女之游行,才女百人之聚宴,几占全书什七”的比例。《镜花缘》后五 十回,确有故炫才华难以自已的地方,而前五十回还是按照文学的基本规律来创作的,偶有论文说 艺的地方,也可视为烘托氛围所需,不能沾一点边马上就列入“掉书袋”的比例。前重后轻、前优 后劣,大体是中国古典小说的通病。即以“四大名著”为例,《三国演义》赤壁鏖兵之后,便少了 人物的形象可言;《西游记》里孙悟空、猪八戒的塑造,主要在前半部,到后来只不过是适应情节 需要的两具躯壳;金圣叹腰斩《水浒传》,为之叫好的人比惋惜的人多;《红楼梦》见不到后四十 回,并不排除是因为作者自己看不中而烧了的,原稿或许还不如高鹗的续书。批评一部作品不能严 此宽彼,不能以“后”概“前”。《镜花缘》善用白描的手法,寥寥几笔,便能勾画出一个令人难 忘的形象。多九公没有做学问的机会,但一生飘洋过海,练就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过硬本领,什 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都能说出个来龙去脉,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他都会拿出个解决办法。这样的知 识老人、“科学智多星”,这样的千古第一舵手,在文学形象上是前无古人的。林之洋虽然是一个 航海的商人,却也会附庸风雅,不时露出几分书卷气。尤其是他在女儿国遭受了一番折腾,更显其 善良随和的可爱。至于白民国酒保的满口之乎者也,黑齿国才女的锦心绣口,阴若花的温良端庄, 颜紫绡的豪情剑影……莫不绘声绘色。即使在饱受诟病的后五十回中,也不乏精彩的篇章和段落。 如六十六、六十七两回写秦小春、林婉如等待发榜的情景,写得淋漓尽致,与《儒林外史》的范进 中举有异曲同工之妙,细致入微甚或过之。4、这是一部富有开放意识的小说清代中后期,是一个 保守落后闭关自守的时代,抱头挨打,对外面的世界基本上一无所知。许多思想敏锐的先觉者大声 疾呼向外洋学习,提倡“中学为本,西学为用”,提倡发展近代的科学与工商业,以求强国富民, 李汝珍即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镜花缘》抛开小说的传统主题,不去写帝王将相,不去写男女情 爱,而去写到海外做生意。一个个离奇古怪的国度后面,蕴含着开拓海洋贸易的精辟见解。他通过 小说告诉读者,海外才是一个广阔的天地,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不同物产,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 的特殊需求,善于了解行情,沟通有无,便能够赚取到利润。他们把蚕茧卖给小人国,从中劈开成 了两顶瓜壳帽;船上废弃的酒坛,又被大人国买去做了鼻烟壶;君子国民风尚俭,燕窝和粉条的价 钱相等,十担燕窝使林之洋发了一笔大财;劳民国产的双头鸟,鸣声如簧,他们买了准备到喜欢音 律的歧舌国碰运气。在巫咸国还谈到了地方资源的深加工:唐敖:“请教九公:那边青枝绿叶,大 小不等,是何树木?”多九公道:“大树为桑,居民以此为柴;小树名叫木棉。此地不产丝货,历 来都取棉絮织而为衣,所以林兄特带绸缎来此货卖。”……当时林之洋也就回来,谈起货物:“原 来此地数年前外邦来了两个幼女,带了许多茧子,在此养蚕织纺,连年日渐滋生;本处也有人学会 织机,都以丝棉为衣。俺们丝货虽不获利,还不亏本。……<4>这些今天尽人皆知的常识,当年 却曾是实业家们身体力行的新生事物,对推动资本主义萌芽的成长起到过启蒙作用。5、这是一部 愤世嫉俗的讽刺小说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把《镜花缘》列入《清73之以小说见才学者》 类别,然而究其实质和作者的初衷,将这部书视作讽刺小说似乎更为贴切。李汝珍自己也曾借林之 洋之口宣称:“这部‘少子’虽以游戏为事,却暗喻劝善之意,不外风人之旨。”在前半部书中, 唐敖、多九公、林之洋三人游历的海外诸国,虽然国名与奇异见闻均为《山海经》、《博物志》、 《酉阳杂俎》等古代神话的发挥和转借,但对于世事人情的尖锐揭露,却都是作者所处时代社会弊 端的具体展示。他一腔热血,驱使着文采与知识任意驰骋。他讽刺人心的险恶,创造了两面国;讽 刺剥削的残酷,创造了无肠国;讽刺不学无术,创造了白民国;讽刺杞人忧天,创造了劳民国…… 他创造的海外几十国,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甚至连麟凤山上的鸟兽大战,也都是人间世态似曾相识 。从三十二回到三十七回,整整以六回的篇幅演绎女儿国的故事,是描述海外国度最为精彩和最长 的一个部分。他让男人亲身体会一场女性所受蹂躏的滋味,娓娓道来,怨而不怒,异想天开,入木 三分。这种新颖的手法,深刻的批判,称得起是千古独步,言他人所不敢言,言他人所不能言。6 、这是一部普及科学文化的小说虽然对《镜花缘》相沿有“与《万宝全书》为邻比”的批评,然而 从另一方面来看,其中一定因素也可看为它的优点。我国历代大多重文轻工,知识分子只会寒窗苦 读谋求功名,忙于做官或皓首穷经,很少有人干格物致知的事情,从而使一个曾有推动人类文明发 展的四大发明的古国,到近代反而沉沦到一蹶不振的程度。李汝珍是封建时代的叛逆者,有感于此 ,才不屑八股科考,努力学习和掌握了许多对社会有实际用途的知识。他通过写《镜花缘》的机会 ,见缝插针,揉进了一些科普知识。科普虽与文学是两回事,用得恰当倒也能丰富相关人物的形象 。例如,看一看天色便知道风雨,这只是一般的舵工。而多九公不仅熟悉海外国度的风土民情,识 别神奇的动植物,他还有一肚子的医方,随处治病救人,这正是长途航海所必需,从而使他的形象 更加鲜明了。唐敖在女儿国大谈治水之道,并且带着人去开河,说明这个“探花”不同于一般的书呆子,他很有治国经世之才。像黑齿国两位才女的谈文,米兰芬的介绍术算等等,也都给才女一个显示才华的机会。中国古代没有科普文学这个概念,所以《镜花缘》同时又是我国含有科普文学内容的第一部作品。二、作品与作者身世的谜团关于《镜花缘》和李汝珍的研究,始于20世纪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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