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文坛中,张炜是一位善于写女性的作家。但张炜的创作,常为评论界关注的是其“道德理想主 义”和“民间写作”立场,以及作为“精神守望者”的男性主人公,对其作品中的女性形象的研究 相对薄弱。为此,本文从两性叙事的角度探讨其作品中的女性形象。纵观他的五部长篇小说《古船 》、《家族》、《外省书》到最近的《能不忆蜀葵》、《丑性或浪漫》,就会发现其作品在两性叙 事上或隐或显地存在一种相似的结构,即众多女性围绕着同一个男主人公而生存,在此借用“妻妾 成群”一词来论述这一特定结构。笔者将就此探讨在这个模式中女性的角色定位。“妻妾成群”是 一夫多妻制的产物,它源于春秋战国时的“媵妾”制。据《史记·五帝本纪》记载:古之五帝,匹 耦多妃。“从甲骨文资料来看,商代帝王普遍多妻”,从汉、魏晋一直到隋唐,媵妾制度更加完善 。“宋代沿袭唐俗,媵妾遍及全国,士大夫之家无不妻妾成群”。①其实,一夫多妻制下的“妻妾 成群”现象典型的反映了封建社会中男权对于女性的奴役与压迫。虽然现在已废除了一夫多妻制, 代之于一夫一妻制,但是妻妾成群的封建文化积习依然潜存于男性的心中。当代的作家,也不乏在 这一方面的创作,作家苏童就有一部以《妻妾成群》为名的小说。在张炜的创作中,“妻妾成群” 的模式基本上是潜在的,但在这五部长篇小说中均有体现,并且有所发展。从男主人公隋抱朴到许 予明、鲈鱼和淳于阳立再到赵一伦,这一模式经历了“无心建构、自然形成”到“精心建构、登峰 造极”再到“无力建构、自行解构”的发展过程。男性角色由救世主、革命者、天才,向普通公务 员转化,这是由神还原到人的过程;而女性形象则逆向发展,呈现出从单向度人到神甚至人神全一 的趋向。一、无心建构,自然形成《古船》中的妻妾成群是由隋抱朴和三位女性组成的。隋抱朴是 一个沉默的思想者,他身上积淀着社会历史与时代的苦难,是一个人类社会的审视者、批判者和最 终的拯救者。他关注的洼狸镇是中国社会的一个时代缩影,他终其一生的理想是拯救洼狸镇于苦难 ,为此,他很少关注个人生活,也无心建构妻妾成群的男权地位,但仍有三位女性执着地爱着这位 沉默的思想者、苦难的救世主。桂桂是隋抱朴的妻子。在抱朴的眼中她像个孩子。桂桂对抱朴的爱 是单纯、执着,而又不求回报的。她是个女奴式的妻子,一生都活在男人的庇护下,“从形象、行 为、话语到兴趣、心理加以彻底的儿化、纯化、美化和驯化”②,有着“一种经过男性性别心理和 性别渴望涂抹改造过的性别意识”③。她被男性挑中,是丈夫妻妾成群模式最忠实的维护者、建构 者。闹闹又是又一个痴爱着抱朴的女性,是个无望的等待者。她并不懂抱朴这个人,她的爱没有根 由,很盲目,但这就是女性的真爱。悲哀的是,抱朴一心爱的是小葵。貌似大胆追求爱情的闹闹, 也是一种没有自主的爱,“她对抱朴的‘爱’仅体现为一种强烈的精神欲望,是自甘于做隋抱朴的 精神奴仆”④。她们自甘沦为第二性,承担着精神圣母与奴仆的双重角色,既以母性的温情安慰着 失意的男子,又以顺从的姿态陪衬男性权威,这是一种被工具化的女性观念。小葵是隋抱朴青梅竹 马的恋人。儒弱的抱朴,一再错失小葵的爱,使其在空守中绝望。小葵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性,嫁 给跛四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却重创了抱朴的男权心理,以一种比较消极的方式解构了他潜在的妻妾 成群模式。抱朴并非想着妻妾成群,但小说通过他生命中的三位女性间接传达了一种男权观念:男 强/女弱,男尊/女卑。纤弱的女性要靠强大有力的男性而生存,这种男权中心的妻妾成群模式自 然形成。小葵是一个解构者,虽然说不上她在绝望之后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能有多少女性觉 醒的成份,但这一选择本身说明女性有一种潜在的需要,想要改变围着一个男性转的命运。她的这 种看似无奈的人生选择,对于瓦解男权中心的神话有着重要的意义。二、精心建构,登峰造极相对 于隋抱朴的无心建构而言,许予明、鲈鱼和淳于阳立,则是积极主动地追逐女性以建构自己的妻妾 模式,演绎男权神话。相比较第一类型中女性较主动参与建构男权中心的情形,这里的女性显得更 加被动,她们被男性选中,在男权神往的辐射下,丧失了更多的主体性。《家族》中的许予明是一 个革命的情种,他为革命放弃爱情,是一个坚定的革命者;《外省书》中的鲈鱼则恰恰相反,他为 爱情而参加革命,以爱神自居;《能不忆蜀葵》淳于阳立则是以艺术的天才自居。这三个男性以一 种神性的存在,为其男权神话的建构笼罩上了一层隐蔽的面纱。许予明追逐的战地小护士、大后方 村姑、鹰眼姑娘,鲈鱼俘虏的小鸟爪、猫嘴、兔兔等,还有淳于的米米、苏棉等人,都是被动的。 她们活在对男性的爱中,用赤诚的爱衬托男性的伟大、神圣。虽然许予明宣称:“我看上的人又不 让接近,我就会生病,就会死。”⑤仿佛女性能主宰其生死,但是一旦爱情与革命发生冲突,他总 是选择后者,以牺牲爱情来表明对革命的忠诚。虽然他爱宁缬,觉得她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但当她大骂革命、民众时,他“只得逃离,怀着一个人的悲凉和一个战士的决绝”⑥,可见女性 总比不上他的革命神圣。后来小河狸以无法抗拒的爱彻底征服了这个放荡的男人,以自己的生命为 代价瓦解了许予明男权中心的神话。但以一种毁灭的方式达到占领一个男性的心灵的选择,代价未 免过重。其他的女性依然活在对许予明一生一世的爱的期待中,充当着妻妾成群的坚守者。鲈鱼自 诩是上帝派来的爱神———为爱而生为爱而死。但他只按自己的需要来安排女性,或只给她们灵魂 ,或只给她们肉体,从来不视女性为一个灵肉和谐的整体。这便戳穿了他爱的谎言,男权意识显而 易见。他宣称他的妻子带给他的愉悦,超过以往所有女性的总和。可他的一再入狱,深深伤害了胡 春旖。胡春旖为了这个男人,可以不爱上帝。但她爱的男人却并没有给她全部的爱,爱的天平失衡 了。胡春旖的一生都在迁就、献出,最后是绝望地离婚。鲈鱼与狒狒的关系看起来更加复杂些。她 对狒狒的肉体之爱只限于一种美的欣赏,而无性的成分,更多的是精神之恋。他出于自我贪欲与灵 魂净化的需要,完全不顾女性精神或肉体的需要。狒狒对他而言,具有一种母性与神性的双重身份 与魅力。他给了狒狒为女(女儿)、为母的性格,却没有给她为妻的机会。狒狒被他奉为圣洁的女 儿与女神,而不是真实的有情有欲的个体,女性正常的情欲被阉割。狒狒说:她想嫁人,女人都想 。她在临走之前曾要求鲈鱼要她,但被拒绝。可见作为一个真实的生命个体,女性并不满足于为女 与为母的存在,她渴求正常情欲的满足。她最后的选择瓦解了鲈鱼一生对于女性追逐与猎取的光辉 事业,消解了男性妻妾成群的自私欲望。淳于阳立以艺术的天才自居,他痴迷绘画,又对女性有着 强烈的占有欲。苏棉是他一眼看中,煞费苦心得到的妻子。可悲的是,苏棉却将一生的价值与意义 都交付于他,即使丈夫有了外遇,她也不愿放弃,想以死来捍卫自己的妻性。雪聪是淳于一心追逐 但未能追到的女性。她是属于书籍与儿童的纯美世界的一个人,面对淳于的疯狂进攻,她唯一的感 觉就是“怕”,她质问淳于:难道他有钱就有权威胁她吗?这权利是谁给的?可见雪聪是一位有着 独立人格追求的女性,她不为钱不为权,只向往纯洁的爱。她让淳于明白在这世间有他追不到的女 性。雪聪有着比较清醒的自主意识,比起小葵、小河狸和狒狒牺牲自己的那种消极的选择,是一种 自我选择的主动姿态,能更加有力地解构男权神话在。许予明、鲈鱼、淳于阳立这三位主人公都积 极地营造自己男权中心的神话。他们自诩非凡,或为英勇的革命者、或为革命的情种、或为艺术的 天才,总之是一些具备神性光芒的人,以此为自己对女性不倦的追逐找借口。他们所谓的冲破世俗 、蔑视伦理道德,只是俘虏女性成就自己的“光荣事业”。女性用一生的爱来报答他们短暂的激情 ,并在等待中沦为物的存在,就此丧失了主体性。虽有少数冲破男权的藩篱,有了自主性的选择, 如狒狒和雪聪。但狒狒的正常欲望未被满足,不是一种健全的人格;而雪聪的选择实际上是一种无 奈的逃避。三、无力建构,自行解构《丑行或浪漫》中的男主人公赵一伦,褪却神圣的光环,由神 变成了人。作为一名普通公务员,他不但不能建构男权中心的神话,还落入了女性编织的罗网。他 不仅要忍受妻子有外遇,还要遭受女上司的骚扰,而他真心想念的那个捉草虾的女人,却不知下落 。他懦弱、清贫,缺乏时代魅力,与以往具有旺盛生命力的男性相比,他完全是一个去势的人。随 着男性由神还原为“人”,“妻妾成群”的模式自行解构;而与此同时,女主人公刘蜜蜡却以其独 特的人生经历和性格建立起了“夫婿成群”的模式,使两性叙事的模式有了较大改变。刘蜜蜡是一 个有着传奇性的女性形象。从一个懵懂无知的乡村少女长成一个勇敢反抗男权暴力,执着追求真爱 的成熟女性,她经历了相当曲折的过程。她对启蒙导师雷丁有着一种深深的精神依恋。她照顾病中 的雷丁,给了他一份灵魂的慰藉,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女性的伟大母性。在此,男性与女性形成一 种双向互补的格局:不仅男性启蒙女性,女性也在精神上慰藉着男性。刘蜜蜡先后以逃离与杀死恶 魔的方式与强大的男权对抗,并在两次奔逃中开始追寻真爱与理想。第一次逃离小油矬对她的工具 性占有,开始对雷丁的精神之恋的追寻。第二次是杀死荒淫残暴的大河马,展开对其真爱铜娃长达 二十年的寻找。小油矬曾以欺骗和暴力占有了刘蜜蜡,妄想让她成为自己的泄欲与传宗接代的工具 ,刘蜜蜡开始了第一次逃亡,成了一个自然界的奔跑女神。她没有因为雷丁之死放弃生命,而是以 母性甚或神性的人格拯救了那些灵魂受伤肉体饥渴的男性,使其生命增值。在与那些可怜的人交往 的过程中,刘蜜蜡主动地交出自己,扮演男性救世主的角色。她不是世俗人眼中的“光棍干娘”或“浪女”,而是有着一种圣母般的情怀,用自己美丽的肉体去滋润一个个可怜男性的灵魂,满足他们正常的人性欲求。在这一点上,刘蜜蜡超越了世俗的伦理、道德和禁忌,超越了人性,直达永恒的神性天空。在此过程中,她找到了一生的真爱铜娃,她以启蒙导师的角色引导他尝到性爱的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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