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7号搬来了新邻居。那时我正把甩干的衣服往晾衣绳上晾。现在洗衣机已经彻底变成古董了,从漂洗 向脱水转换时,发出一种马上要爆炸似的刺耳噪音,上下左右乱跳不已。过一会儿再看,它已经从 最开始的位置上退后了二十多厘米。十年来,一个劲儿地重复用它洗衣服、漂洗、甩干,于是它变 得陈旧了,出故障也并不过分。我一边咚咚地胡乱敲打着机盖,一边不对任何听众地自言自语。这 时候,它已经开始后退了。可是最后再加一把劲儿吧,灵美呀。好不容易才把水挤出来的洗衣机终 于响起洗衣结束的信号。灵美是我给洗衣机取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现在已经没有人这么叫了。 发动机无异于洗衣机的心脏———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来修洗衣机的人这样说过。他的意思就是说 发动机的使用寿命已经到期了。今天我平安地洗完了衣服,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洗衣机感知 到这种欣慰。有一天,我正在和洗衣机说话,被丈夫发现了。丈夫在阳台上左瞟一眼,西望一眼, 最后知道谁也没有、只有我一个人。你在干什么,他问我。你不是看见了吗,我在洗衣服。他断然 否定。丈夫是一名银行职员。对一个必须认真结算、一元钱失误也不能有的银行职员来说,我的话 无疑是通不过的。我坦白地说我在和洗衣机说话,这么说的时候,我在怀疑我的大脑。用丈夫的话 说,幻想充斥着我的大脑。所以我经常脚不着地,悬在虚空中。丈夫对幽灵一般的我极为不满。如 果他知道我还给洗衣机取了个名字,不背过气去才怪呢。你到底还是在软件上出了错误。八年前, 我也是银行职员。那时候,我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和洗衣机说话。我不是对丈夫不满。银行职 员就应该有银行职员的样子,这是应该鼓励的事情。沾在孩子内衣上的酱油痕迹没有完全洗掉。这 是没洗第一遍的缘故。把可以晾出去的和需要重新洗的衣服分开一看,只有丈夫的一件T恤衫挂在 了晾衣绳上。丈夫偶尔没心没肺地问我,用洗衣机洗衣服,用电饭锅做饭,那剩下的时间你做什么 。大大小小的家什放在电梯上,等着搬上五楼。家什不多,倒也是,塞满十五平米的公寓并不需要 多少家具。你不要误会,我可不是偷看别人家庭生活的女人,而且窥视别人的私生活还是违法行为呢,我也不用双筒望远镜往别人家的窗户里面看。家具看起来都是新的,我真讨厌陈旧而掉漆的脏乱家具。以前在50 7号住的那家人,连蟑螂都卷在行李里一起搬过来了,我们家马上就变成蟑螂的栖息所了。结婚十年 左右的女人,要是自己家的电器全都功能衰退,柜子和装饰橱腿伤痕累累,又有谁不眼馋新家具呢 。虽说是新的,可看起来毕竟不是新婚家具。单看床的尺寸就知道了,虽然倾斜着竖在电梯车上, 但从床垫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单人床用的。独自一人搬来所有的新东西,那会是什么人呢。这就足 以让我纳闷了。几乎所有的家电都是刚出的新款式。盖子用透明玻璃做成的洗衣机,从没点过火、 连火花斑点都没有的煤气灶。和我家那个点一次火要按好几次开关的煤气灶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总之,搬到50 7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要是丈夫在旁边的话,又要责怪我了。用丈夫的话说,我就是因为时间太充裕,就增加了很多无谓的好奇心。你好。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新搬进5 0 7号的人。是个女人。嗯,年纪嘛,二十八岁?三十三岁?现在最难猜透的不就是女人的年纪吗。两 只手里都提着黑色的塑料袋,是离这里有两站远的百货商店里的塑料袋。让人感觉很重的样子。塑 料袋的提手陷进肉里,周围都变青了。我正扛着孩子的自行车往五楼走,公寓连个自行车保管处都 没有。这座公寓是我读高中的时候建的,从十年前就听说要进行再开发,可直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动 静。丈夫坚持说这座公寓有投资价值。总之,公寓又老又旧,停车场简直小得荒唐。如果要建自行 车保管处,就得拆掉能容纳两辆汽车的车库。所以做梦也别想什么自行车保管处了。要想不被偷, 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那就是每次把它抬到最高层———五楼。自行车远远超过二十公斤,比我六 岁的儿子还重。孩子说要骑自行车,然后很快就骑够了。他已经闹了好几天要买自行车。不能他一 要什么,就轻易地给他买。我们不能把他宠坏了。这是我和丈夫惟一能达成共识的一点。我要把后 座扛在肩膀上爬楼梯,可是一到二楼,肩膀就开始感觉吃力了。再从二楼到五楼就只剩下恶心和烦 躁了。女人大概也是提着很重的东西,跟在缓缓前进的我的后面往上爬。自行车挡着楼梯,她走不 到前边去。即使我不得不放慢脚步,她的脸上也不见一点儿烦躁。单就她所提东西的重量来说,已 经很费劲了,可她竟然还是先向我问了好,真是很感激她。我只能犹豫着停下来接受她的问候。卫 生间清洁刷,胶皮手套,洗衣粉盒子从塑料袋里鼓出来了。她用漂亮的手开门。我背着自行车的后 背接触楼梯铁窗棂的一瞬,她又补充了一句,多多关照。多多关照。近来用这种客套话的人很少见 了。这种客套话是第一次进公司的新职员对上司说的。我既不是那个女人的上司,也不是她的长辈 ,也不是为她交税的房东。不过是个隔壁女人而已。这附近有家物美价廉的商店……我说了这么一 句带着亲切感的客套话。多多关照,这句话的意思,我没过几天就明白了。丈夫把领带解下来,又 担心起来。轻易相信人的我,就像放在水边的孩子一样感觉到一种危机感。以前丈夫不是这样的人 。他所在的那家银行和其他银行合并的过程中,有很多员工被解雇了。丈夫有幸没有失去工作,他 把那段时间说成是费尽心思不致从单杠上掉下来。这个比喻很恰当。长期受煎熬或者寄人篱下的人 会理解这种痛苦。那几个月里,丈夫头顶上留下了铜钱般大小的秃斑。这个年纪独自生活的女人, 不是很明显吗?丈夫好像很在意她是一个独身居住的女人这一点。你见过她的话,也会吃惊的。那 是一个很谦虚的人。最近这样的人不多见了。以前我也和她说过几次话。但是每次丈夫说的话总是 对的。丈夫把我的话顶了回来,你这么一个精神抖擞的人怎么就不会看人呢。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尽管我对那个女人一无所知。我正准备晚饭,丈夫一边洗手一边吐出来的这句话像把锥子插到我 背上。无论如何,不要和她做任何跟钱有关的交易。超过三十四摄氏度的八月,站在炉火前烤鱼真 是一件苦差事。冷冻在冰箱里的干黄花鱼可能坏了,向上翘起三十度,昂着头。有人把装冰的盒子 放在了上面,有的黄花鱼被盒子压得肚子都裂开了。连黄花鱼都不让我顺心,放在铁丝架上的黄花 鱼从贴着架子的底部开始熟了。我用铲子压了压翘起的头,这时门铃响了。是隔壁女人。女人快步 迈进门里,打量着我们家的家具。我觉得很丢人,都是些伤痕累累的旧家具。房间里堆满孩子的积 木玩具,挂得到处都是的缝制娃娃上沾着黑色的污垢,而且还有印满孩子手指印儿的壁纸。正好洗 衣机也像被谁揪住心脏似的痛苦地甩干衣物。但是你看这个女人,哦,还真像个人家,散发着人的 气息。不记得多长时间了,以前我也有过这样的家,锅里的汤溢出来任你怎么洗怎么刷也去不掉的 斑斑点点。抽屉歪歪扭扭地敞开着,里面一览无余。女人突然哽咽一下,长出了一口气。我慌了。 她正咬紧嘴唇努力地不叫自己哭出来。好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女人说话了,我可以叫你姐姐吗?姐姐 。我一慌,差点忘了听她说话。女人吞吞吐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我想借你点儿东西,女人犹豫 了一下。铲子,她小声嘟哝着。铲子?听到这么意外的问题,我又慌了起来。在这个公寓住了六年 了,还从没人来借过铲子。铲子,这个词听起来就像雷鸣弹步枪一样生硬。我和丈夫的对话中,也 从未掺杂过铲子这个词。而我又怎能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说铲子呢?所以铲子这个词必然要与我的耳 朵我的舌头发生不适的反应。女人用手指指我的右手。我的右手里拿着烤鱼用的铲子。我当然也给 铲子取了名字。烤鱼或煎东西这类事情要比想像中更加令人厌烦。对我来说,最需要的是一个可以 说话的人。铲子上沾着食用油和鱼身上的肉片。我立刻把两条黄花鱼翻过来,把铲子借给她。我快 点儿用完,马上就还给你,女人很抱歉。不就是铲子吗,耐不住密胺树脂做燃料的温度,已经烧坏了一边的铲子,买的时候才一千元一个。其实我应该感到抱歉才对,为自己没有一把更好的铲子而抱歉。我对着进到了50 7号的女人提高嗓音说,洗完再用,上面有腥味。好像你对那个女人了解得很彻底啊,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吗?早晨丈夫摇着头寒心地盯着我的脸。我惊慌失措地赤脚跑到5 0 7号门前,大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5 0 7号的厨房里,女人提高了嗓音说,我叫明姬。好像正用铲子翻动什么。过了一会儿,女人又说,明 亮的明,妖姬的姬,明姬。明姬二十九岁,未婚,在小学生补习班里每周教三天作文。好了,对这 个女人你都探听出什么来了?丈夫真是大错特错,我又不是警察,再说明姬也不是罪犯。丈夫对女 人之间的友情嗤之以鼻,他说女人之间的友情就像铝锅一样,咕嘟咕嘟沸腾之后,转眼就冷却下来 。一起买来的二十条黄花鱼还剩下十多条。孩子早就埋怨天天吃黄花鱼了。我把黄花鱼放到铁丝架 上,才想起了铲子。三百六十五天挂铲子的环上,现在挂着的是面条汤勺。都翻遍柜橱的抽屉了还 是找不到。黄花鱼开始散发出烤焦的味道了。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把你翻过来,稍微忍一忍吧 。我把火放小,把后屋也找过了。可铲子是不可能在后屋的。我趴在厨房的地板上找,连柜橱下面 地板的缝隙都看过了。膝盖上出了汗,我好几次在地板上打滑。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姐姐,我是 明姬,再把铲子借给我用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正悄悄地看着我。铲子又不是豆粒那么 小的东西,怎么可能钻到地板缝里呢。没办法只能用铁筷子翻黄花鱼。还没有完全翻过来,黄花鱼 就被分成两截了。明姬现在不按门铃了。扭一下门把手看看,如果门没锁,她就大大方方地开门进 来。我不是那种封闭的人,对方要是先把门打开了,我也把门打开。昨天晚上丈夫还说女人真是一 种无法理解的动物,怎么能在一周之内就变得那么亲密呢。我朝他的后背戳了一下。只要你是银行 员,你就永远无法理解,而且你要再对明姬说三道四,我决不会放过你的。你不是没见过她吗?怎么没见过?昨天还帮她把米袋子抬上五楼呢。真是可怕啊,你不顾一起生活了十年的丈夫,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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