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余年前,失传了千余年的《孙膑兵法》在临沂银雀山汉墓中出土,不仅解决了历史上关于孙武与 孙膑其人其书的千年聚讼,而且还给我国军事文化宝库增添了崭新的内容,为我们正确认识《孙膑 兵法》及战国时代的军事历史提供了重要的依据。特别是《孙膑兵法·擒庞涓》的问世,更有着极 为重要的理论价值和历史意义,为众多专家学者所高度重视。《擒庞涓》以战例的形式记述了战国 时期齐魏“桂陵之战”孙膑智斗庞涓的作战过程。整个战役通过孙膑三次用计,经过两军对峙、南 下平陵、西进大梁、桂陵设伏等阶段,最终聚歼魏军,擒获庞涓。其中西进大梁和桂陵设伏的作战 步骤、指挥艺术,《史记》已作记载,历代兵家亦津津乐道,无庸多述。汉简对桂陵之战前期准备 部分的描述,学者少有论及。这两部分一是齐魏两军对峙,孙膑结阵“伐交”,威慑敌人;二是南 下平陵,孙膑巧用“诡道”,以谋运兵。本文拟就这两部分对孙膑的军事思想作一深入探讨。一、 结阵“伐交”,威慑敌人《擒庞涓》曰:“昔者,梁君将攻邯郸,使将军庞涓,带甲八万至于荏丘 。齐君闻之,使将军忌子,带甲八万至……境。庞子攻卫□□□。”<1>这是桂陵之战的开端: 魏国欲攻赵都,齐国发兵救赵,在齐、卫边境形成齐、魏两军对峙之势。孙膑为何发兵在西南边境 与魏对峙呢?据《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载,魏伐赵,赵求救与齐。齐威王命田忌为将,孙膑为军 师,前往救援。其作战步骤是根据“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的敌情,直接 “引兵疾走大梁”<2>,并未有两军对峙之情节。而简文《擒庞涓》明确载有“使将军忌子带甲 八万至……境”之语,两军对阵,无可置疑。那么,孙膑为何不“引兵疾走大梁”这条看似直近而 又快捷的道路,而要长途跋涉、从齐都临淄把八万之兵置于齐、卫边境呢?难道他不懂“兵以诈立 ”的军事规律,不知“带甲十万”、“日费千金”的巨额耗费吗?《孙膑兵法》出土30余年,这 一问题一直无人论及。笔者撰写拙作《孙武孙膑兵法试说》时,对此百思不得其解。近期通过研究 考证,得出孙膑是在孙武“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全胜”理论思想指导下,结阵“伐交”、造势威 敌的结论。《孙武兵法·谋攻》曰:“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 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3>关于“伐交”,历代注家多释为“外 交胜敌”之意。实际上,真正的含义即是“在两军阵势已列,战衅将开之际,向敌显示己方严整军 容、强大实力,震慑对手,吓阻敌人,从而使敌人丧失战斗的信心与斗志,被迫退兵或无奈投降。 ”“它是三代与春秋时期通行的‘观兵’威敌之法的理论总结和升华。”<4>列阵示威、迫敌屈 服的“伐交”是春秋时期的普遍斗争形式。那么,战国时期,孙武的“伐交”威慑之法还会被孙膑 在“桂陵之战”中运用吗?回答是肯定的。威慑战略是倚仗军事实力,迫使对方认识到可能产生难 以承受的严重后果,而不敢采取武力抵抗的手段。通观《孙武》13篇,其威慑思想主要表现在两 个方面。一是以镒称铢,实力威慑。孙武从“先为不可胜”的基本点出发,把威慑思想建立在创造 和发挥力量的绝对优势上,指出:“胜兵如以镒称铢,败兵如以铢称镒;”(《形》)“兵之所加 ,如以碫投卵者,实虚是。”(《势》)镒之所持,碫之所加,均是强调实力威慑。威慑敌方的实 力并非是单一的军事实力,而是包括了政治、军事、经济、自然条件等方面的综合实力,如同我们 现代的综合国力。二是权变造势,以势威敌。力量只是威慑敌人的客观物质基础,要把它造成强有 力的威胁之势,还必须通过主观能动性的发挥和运用,才能把实力最有效地展现在敌人面前。所以 孙武指出:“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而制权也。”(《计》)即在战争总体 运筹决策之后,通过权变灵活机动地创造出军事上的强大态势。所谓“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 ”;“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势》)他要求通过军事力量的合理积聚及充分发挥, 造成军队锐不可挡的强大态势,如转动圆石排山倒海,像激水漂石迅速猛烈,似满弓待发迅雷不及 掩耳。并把这种险峻之势,威加于敌,使其见而生威,无意抵御。孙武的这种利用综合国力形成“ 以镒称铢”之势,并通过军事实力的合理积聚造成军队强大态势的威慑理论具有超越时空的理论价 值。孙武的威慑思想为战国兵家所普遍推崇,尤其为孙膑所师承。战国时期,大国争霸,小国图强 ,兼并战争连年不断,孙武兵学理论为社会普遍重视。《韩非子·五蠹》言:“境内皆言兵,藏孙 、吴之书者,家有之。”这是说战国时《孙武兵法》的普及情况。《尉缭子·制谈》曰:“有提三 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武子也。”这是社会对孙武个人声望的评价。至于孙武的威慑之论, 诸兵家或徵引,或师承,或沿袭,皆与《孙武》一脉相承。孙膑作为孙武的后世子孙,是《孙武兵 法》先秦时代的真正继承者,其兵法《威王问》、《八阵》、《势备》、《官一》等篇章均着重论 述了布列阵势的有关问题,指出“战胜而阵以奋国”。(《孙膑兵法·官一》)强调严整阵容,威 慑敌人,以振国威。上述两点说明,战国时期虽然在参战兵力、战场范围、作战持续时间以及战略 战术等方面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春秋时期“结日定地,各居一面”,专选平坦地形,从容结阵车 战的方式已不再现,但两军对阵,相互冲杀,仍然是双方决战的主要手段。集结强大阵势形成一种 引而不发之势,以军事威慑迫使对方屈服仍是战国时期军事斗争的一种表现形式。所以,我们认为 孙膑率军与魏对峙,不是孙膑不善兵法,而是孙膑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全胜”思想为指导, 运用“伐交”手段,布列阵势,显示威力,力图迫使敌人退缩或降服。从简文内容来看,孙膑的“ 伐交”之举未奏效。就当时齐魏双方的兵力而言,虽然都有八万之兵,齐军再加上赵、卫等盟国之 力,似乎可以震慑敌人,但真实情况并非如此。自战国以来,魏国兵强国富,无论在经济实力还是 在军事实力上,均居列国之首;魏军“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齐之技击不足当魏氏之武卒”(《荀子·议兵》)。再者,魏将庞涓与孙膑“俱学兵法”,他统 兵围攻邯郸,邯郸危急待救;攻打卫国,卫国岌岌可危。这充分说明庞涓足智多谋,英勇善战;魏 军实力雄厚,兵强气盛。在这种情况下,庞涓见“齐阵”而不畏,也是一种必然。齐国虽然“伐交 ”未果,但在外交和政治上却争取了主动。据史料记载,卫国原依附于魏,在赵国的军事压力下屈 服于赵。作为企图争霸中原的魏惠王,岂能容忍争夺自己属国的行为?于是发兵攻赵、伐卫,赵求 救于齐,齐威王虽然答应救赵,但基于本国实力的保存,却始终没有贸然行动。这次大举出兵已经 是赵“请求于齐”的第二年。这时的赵国可以说是疲敝至极。而齐国八万之兵的出现,无疑对赵、 卫两国起到了强心振势的作用。这样,齐国的“伐交”之举,在加固了他们与自己联手结盟的同时 ,又进一步激发了他们继续抗魏的斗志。二、巧用“诡道”,以谋运兵面对齐军大兵压进,庞涓不 屑一顾,基于战略意图仍在攻打卫国;而孙膑“伐交”不成,只好“伐兵”。这时战役已进入第二 阶段。《擒庞涓》简文内容大意是:田忌首次向孙膑问计:“是否前去救援?”孙膑认为救卫是下 策,提出南攻平陵,“吾将示之不知事”(向敌人显示自己不懂得作战规律)的主张。于是齐军拔 营直趋平陵。面对平陵,田忌再次问孙膑:“事将何为?”孙膑基于“吾将示之不知事”的作战意 图,随即命两个“不知事”的都大夫前去攻打,结果“齐城、高唐当术而大败”。貋《史记·孙子 吴起列传》没有这一部分的记载。而《史记·魏世家》曰:“(惠王)十八年,拔邯郸。赵请救于 齐,齐使田忌、孙膑救赵,败魏桂陵。十九年,诸侯围我襄陵。”《田敬仲完世家》云:魏惠王围 邯郸,赵求救于齐,齐威王召大臣而谋。段干朋曰:“夫救赵而军其郊,是赵不伐而魏全也。故不 如南攻襄陵以弊魏,邯郸拔,而魏乘之弊。”上述之说虽然同出自《史记》,但内容不仅略而不详 ,甚至相互抵牾。以至后世学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对此,清代梁玉绳《史记志疑》证曰:“《 国策》围襄陵者,止有一齐……襄陵之役,固赵为魏所攻,求救于齐,故齐围魏襄陵,在齐败魏桂 陵前数日,皆魏惠王十八年事。《田完世家》与《国策》合,《纪年》亦同在一年中。”笔者根据 竹简《擒庞涓》认为,梁玉绳先生之说甚是。即齐围襄陵于魏惠王十八年(前353),而依齐围 襄陵“在齐败魏桂陵前数日”,可以推断史书之襄陵即为竹书之平陵。这一部分是银雀山汉简对桂 陵之战的又一个有益的补充,且有着十分重要的理论价值。它是孙膑根据孙武“全胜”军事理论的 价值取向尺度,所采取的“伐兵”即以谋运兵的行动体现。具体地讲,可分为南下平陵和佯败平陵 两个步骤。1.南下平陵,孙膑巧用“虚实”骄纵敌人。孙膑挥军南下的这一用兵举动,真可谓虚 虚实实,真真假假,“运兵计谋,为可不测”。《孙子兵法·实虚》篇指出:“兵形象水,水行避 高而走下,兵胜避实击虚。故水因地而制行,兵因敌而制胜。兵无成势,无恒形,能与敌化之谓神 。”意思是说用兵作战是有规律可循的,必须避开敌人的坚实之处,攻击敌人的薄弱之点;而用兵 作战又是变化无常的,必须敌变我变,以变制变,灵活运用作战方法。不难看出,孙膑南下,避敌 锋芒,是“强而避之”,反映了孙武“虚实论”的本质要求。然而,在选择的攻打之点上就不是“ 击虚”了。如同简文所述,平陵是魏国的军事重地,“城小而县大,人众甲兵盛,东阳战邑,难攻 也”。而且此处南有宋国,北有卫国,途有市丘,“是吾粮途绝也”。孙膑选择了这一坚实难攻、 粮道易绝之地作为攻击目标恰恰反映了他虚实变化的高明与巧妙。庞涓对齐国的“伐交”举动视而不见,高傲自大。兵家常言:“怒而挠之,卑而骄之。”(《孙武兵法·计》)敌人越是卑视我方,我则越要助长你的傲气,使你头脑膨胀。再者,大凡战争,“非诈不为兵”。在尔虞我诈的战场上,往往是虚而实之,实而虚之,假而示真,真而示假,以掩盖自己的真实企图。孙膑正是根据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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