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南西海固地区文坛上 ,如果说 1998年年初“西海固文学”的正式提出、媒体的宣传以及 1999年创作的沉寂、思考和集成 ,使“西海固文学”还有一些形式感和自我鼓劲的意味的话 ,那么 ,2 0 0 0年《小说选刊》第 5期的出版 ,则标志着“主流”文学界对西海固作家和“西海固文学”进一步的关注与认可。这期刊物同时选载 了西海固作家的三个短篇。作为“国刊”,同一期上为一个偏远闭塞、在当今中国文坛处于“边缘”地带的作者一连选载三篇小说,恐怕是绝无仅有的。 首先来读石舒清的《小青驴》,该文原载《青年文学》2 0 0 0年第 2期。 我不清楚这篇小说是不是石舒清上鲁迅文学院以后的新作 ,但这小说 ,确与作者以前的作品有不同的人性深度和味道。小说一开篇就创造了一种动态的文字韵律 :“小青驴船姑娘一般娇娆地走着。”小说就是在这样既现代又古典的氛围中叙说着少年舍木尔耐和 姑太太短暂相处的人生故事。 小说的主人公当然是姑太太了。姑太太是一辈子生活在大山深处的年逾七旬的老女人。一方面,她是少年舍木尔耐的人生启蒙者 ,她使“我”朦胧地意识到自己长大了 ,导致“我”偷偷地躲在房顶上窥察自己身体的羞处 ;一方面又为舍木尔耐的心灵严加设防 ,当少年的“我”无意间观看了一场公场与母鸡的追逐嬉戏之后 ,姑太太便赶紧用汤瓶盛水给“我”洗脸洗眼睛 ,洗得耐心而庄重 ,使“我”觉得“像一种抚慰 ,一种告诫 ,一种疗救 ,一种深深的叮咛与祝福”。这个象征性的细节暗示着信仰在个人存在之中无可替代的位置 ,生命必须有所皈依。在信仰迷失、心灵浮躁的年代 ,在人的精神正变得日益轻佻 ,信仰或者神圣这样的问题早被当作古典遗物弃置不顾的时代 ,石舒清却刻意地提炼着与我们生命存在本质相关的一些东西。在这里 ,宗教情感化为一种生存态度和生存精神 ,化为一股支撑生命的信念和心劲。石舒清擅长写老女人形象 ,他的笔下 ,越是久远的生命 ,就越是蕴藏着令我们怦然心动的生存秘密。《逝水》中的姨奶奶、《背景》中的刘老太太、《小青驴》中的姑太太等 ,这些老女人 ,就像深山老林荒村僻野中脱尽了绿叶细枝 ,只剩瘦硬枯干的身躯的老榆树老柳树 ,她们什么都经历过 ,什么都知道 ,她们的生命谜一样深邃 ,梦一样难解 ,她们已成为石舒清理想生命的范本 ,生存观念的化身。 小说的另一个特点是叙述文本的纯粹灵透和语言文字的精致典雅。“我”牵着小青驴从大山深处接来了年逾古稀的姑太太 ,姑太太和驮着姑太太的小青驴 ,一路上的举止使“我”十分好奇备感神秘 ;姑太太嚼馍喂妹妹的情景使“我有些怕”;姑太太暗夜里讲的“古今”使我异常恐惧并产生幻觉 ;姑太太吃苦苦菜团子 ,叙说光阴 ,唏嘘岁月 ,说“人是假的呀”;姑太太重归大山里之后 ,“我”因为脸上留有“姑太太的手印和泪水而“突然不想洗脸”……在作家的笔下 ,小青驴 ,姑太太的衣饰、举止 ,姑太太对我的昵称 ,灯火苗 ,黑夜 ,古今 ,太阳 ,这一切生活物象都具有灵性 ,暗蕴禅意 ,洋溢着生命的韵律。当少年的“我”给驮着姑太太的小青驴擦脸上的汗时 ,“它晃晃脑袋像不满意”,“我”看见自己映入它眼睛的暗影显得又小又遥远。姑太太谜一样的生 命状态不禁使“我”猜想着她“那件黑色的大襟衣裳下面究竟裹藏着多少东西”。姑太太昵称“我”为“舍蛋”,“我就觉得自己真像是一只鸟蛋,刚从鸟屁股里滚出来……”在夜里 ,“油灯在窗台上像在打盹”,“一家人就凭着油灯上鸟舌头一样的长的那束光活着”,夜呢 ,则“像一条大河迟缓而深沉地流淌 ,无穷无尽”。在白天 ,“日头在头顶一动不动 ,它像是等着要看什么”。这些童年的刻骨铭心的生活印象 ,是那么深入骨髓地导引着作家观照生活的审美情趣。往事在石舒清的笔下是一种点点滴滴的人生细部 ,一种安然恬淡的日月光阴 ,一种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气度风范。 石舒清有着感受生活的出色禀赋 ,他对日常生活静思默想的感悟能力是超常的 ,对生命状态入丝入缕的精雕细刻的功夫是惊人的。在复活往昔的生存图景时 ,石舒清灌注着宗教般的虔诚和感恩 ,他以一种古典主义的态度修炼着语言的典雅性。往事的纯净典雅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叙事话语的精心装饰 ,他制造的语言景点是那样密集 ,几乎每一个文字每一个生活细节都极富张力 ,都自有一种空灵典雅的韵致 ,使人仿佛连牙缝里都塞满了阅读快感。 文字的魅力同时也消解着文本的复杂意蕴。童年情结 ?宗教情感 ?青春期萌动 ?使人迷失于词语营构的意境中 ,产生一种把握不定的审美困惑 ,就如同一张白纸一面墙壁一棵树 ,你说它表现了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有表现 ?“小青驴”和“我”,“我”和“小青驴”,哪个是真实的存在 ,哪个又是虚设的意象呢 ? 石舒清的小说 ,要在一种宁静古典的场景氛围中去阅读。那种情怀 ,那种感觉 ,那种味道 ,那种韵致 ,如风中的一缕晚香 ,山野的一声小曲 ,丝丝缕缕 ,都能浸人心脾 ,要用整个灵魂去静静地感受品尝。 再来读了一容的《历途命感》,该文原载《上海文学》2 0 0 0年第 3期。 我是躲在城市的一间小阁楼里 ,拉上窗帘在一种比较灰暗的色调中阅读这篇小说的。我的生命未曾体验过作者生命历途中的那种悲壮酷烈——这是进入了一容小说世界的一道“城壕”。我试图寻找一种与小说内容相应的阅读氛围,我的阅读方式也是试图找到一座越过城壕的“吊桥”,这也许有些可笑。在我有限的阅读体验中 ,杰克·伦敦《热爱生命》,海明威《老人与海》,艾芜《南行记》中的一些篇什 ,都从不同的角度诠释着人类与自然、人性与兽性、生存与死亡 ,丰富着我们对生命历史和意义的理性认识。了一容的小说《历途命感》则描写了严酷的环境中灵魂的救赎与人性的亮色 ,展示了人的生存的酷烈和悲壮。 小说的整个叙事流程是在流浪者东乡族少年伊斯哈儿与姓马的撒拉族老头之间展开的。小说写了撒拉族老头对东乡族少年由别有用心的关心到真心实意的照顾,由图财害命到相依为命的心灵历程 ,写了东乡族少年的心路历程和坚挺的生命意识。撒拉族老头为东乡族少年买药 ,陪少年上路 ,把自己的黑马驹借给生病的少年骑 ,和他一齐找水并让“干渴的劲大”的少年先喝 ,这一切闪耀着人性光辉的善举背后 ,却隐藏着不可告人的歹意 ,恶念被真心实意的关心举动掩饰得严严实实。对撒拉族老头内心世界“闪烁其词”的揭示 ,作者仿佛要证明人的内心潜藏着一个罪恶的渊薮 ,一个黑暗的王国隐匿于人性的内部。少年飘泊者伊斯哈尔 ,由生命的历途追索着生命的意义 ,内心世界不断进行着追问和反思 :“人间的路何其的遥远、漫长啊 !”“人在这世上都是为了各种‘买卖’而活着 !”“人其实不该到这世上来的 ,来了 ,从生到死 ,都是为个‘命’而活着。命到了尽头 ,才觉得什么都是空的 ,只有精神被留下来了。”这些思考源于作者对生活的深刻体察和切身的生命体验。循化、尕楞、街子乡、石壁、札巴、拉子口、五道岭子、隆化、塔尔寺 ,这些富有高原藏区特色的地名在小说中反复出现 ,强化着生存环境的特征。个体生命被置于严酷的自然环境中历炼 ,生存环境的严酷 (夜、高原、森林、饿狼 )迫使人性由恶向善。当黑马驹被饿狼咬死以后 ,当老头恶念除尽 ,用手抚摸着伊斯哈尔的头 ,这一老一少抱头痛哭 ,终由互相设防到相依为命 ,联手跋涉在漫漫的人生旅途上。 我觉得 ,故事本身似乎还蕴含着更丰富更审美的东西有待开掘。小说有这样一个情节 :流浪少年伊斯哈尔在流浪途中从一堆垃圾里拣了一张写着“王晓霞”名字的相片 ,“相片上有个美得让草木都会为之动情的女孩儿”。从内蒙到西藏 ,到新疆 ,再到云南、青海 ,他一直把“她”带在身上 ,“寂寞时 ,拿出来看看 ,也不失为一种满足”。他几次都想吻一吻 ,但都打消了。暗夜里 ,撒拉族老头发现了这个秘密 ,就告诫少年 :“尕娃 ,身上别带这骚东西 ,就倒霉咧 !”“尕娃 ,那丫头片子 ,太漂亮咧 ,你要不了的 !”说着老头就用香烧坏了她的形象。尽管用于这个情节的文字不足五百字 ,我却特别欣赏“王晓霞照片”这个情节 ,这是小说最有灵气和才气的一笔 ,这个情节使发生在暗夜里的人生故事容光焕发 ,使一老一少两个人物大放异彩 ,正是这样一种美的召唤和对美的不同体验和感受 ,才使人性有别于兽性 ,得以在严酷的环境里完成灵魂的救赎。 与《小青驴》相比 ,《历途命感》的叙事话语显得粗砺硬实 ,仿佛被青海高原凛冽的风吹打过 ,酷烈的日头暴晒过 ,直截了当 ,没有刻意的修饰。 少年时代的了一容 ,走南闯北四处飘泊 ,遍尝人世凄苦 ,年轻的生命积淀了一笔可观的创作财富 ,在西海固作家中是得天独厚的。这使他的小说创作取材独特 ,起点较高 ,包含着对于底层生存的深刻体察 ,手法基本上是现实主义的。在《历途命感》、《出门》等作品中 ,他注意表现人物与环境之间的互动关系 ,他笔下的人物性格很大程度上是生存环境刻画出来的 ,人物的企图、动机、心理与行动 ,都可以在他的生存环境中找到相应的解释。我想说的是 ,这笔生命资源要慢慢地支取 ,要认真地享用 ,要珍惜 ,不可轻率抛洒 ,否同就会影响“利息”的收入死亡 ,作为一个难以摆脱的幽灵将萦绕于人的整个一生 ,甚至影响到他的人生观 ,决定着他所能取得的最高人生成就。死亡 ,是一切生命形式的共同命运 ,具有绝对权威的否定性。作为智慧生物的人类 ,生离与死别 ,乃人生两大痛苦之最。正如爱情一样 ,关于生与死 ,也是文学必须追问的一个永恒的话题。青年作家郭文斌的短篇小说《开花的牙》(原载《六盘山》2 0 0 0年第 1期 ) ,从一个独特的生命视角 ,对生与死进行了浪漫化的诠释。 小说写的是一个“死爷爷、欢孙子”的简单故事。年幼的小牧牧一觉醒来习以为常地喊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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