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秋,在一封与朋友讨论文化问题的《八月信札》里,我写了以下几句话:“文化的传统, 默默存在于时空中间,好像一言不发,但如果我们细心去读,一定能读出滔滔如江海、无边无际的 话语的,正所谓‘天何言哉,天何言哉’!”这番话,大抵还算有感而发。近数十年,对于中国的 历史文化及其传统,肯细心去读的人,平心而论太少。八十年代以前,是因政治的干扰;以后,却 又有全球化大潮的冲击。我自己省悟这一点,也相当迟晚;直到八十年代末,我仍和当时一般青年 一样,其实没有静心读过什么传统,却高喊“反传统”,自命可以承担这样的任务。这种情况,实 在是半个世纪以来中国的一个很普遍的悲哀。较诸一味“反传统”的八十年代,这几年很多人的想 法有了一些变化,至少意识到现代化与文化传统之间的关系,不那么简单——即便反对它,也首先 应该立足于充分的了解才行。因此,文化视角重要了起来,大家都想从这样的角度多做思考,多看 到一些问题。于是,新的烦恼随之而来了。以散文和随笔为例,这两种写作里,近来文化散文和文 化随笔无疑是很引人注目的,学者以及自以为有学者味道的作家纷纷染指。他们的动机都很可嘉赏 ,希冀透过自己手中的笔,以美的语言,完成一种清理民族的人文遗产的工作,进而去影响现实社 会的人文精神建设;可是,由于先天的不足,不少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每每显出力不从心的窘态 ,被人指摘。我想,学养欠缺既为事实,受指摘也是无可奈何吧,但持论以公的话,该指摘的首先 并不是这几代文化人,而是置他们于此等状态的环境。我生于安徽,二百多年前,那里出过一位大 学者戴震,他的一句名言道:“学有三难淹博难,识断难,精审难。”说得非常透彻。若以此为标 准,现在的学界文坛,恐怕没有谁能不对之无愧,因为头一条我们就不可能达到,而既然难称淹博 ,做出的识断又怎能不勉强甚至武断?至于“精审”,益发无从谈起了。然而,近读王充闾先生新 著《沧桑无语》,忽觉得也未必。这本历史文化散文集,仅二十二万字,自非巨制,但它的文史含 量却着实令人吃惊;我留心了一下,书中叙述的历史和人物自先秦而汉唐而宋明而近现代,引用、 批评和涉及的古籍,经史诗文无所不有,尽管还当不起“淹博”二字,但这二十二万字,作家胸中 若无几百本书的阅读积累,无论如何是写不出的。古人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破万卷” 听起来让人觉得遥不可期,其实古代的“一卷书”跟现在的“一本书”,一般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比如,李贽的《焚书·续焚书》共十卷,由中华书局印做一本,才二十七万字。这样置算下来,称 《沧桑无语》为“破万卷”之作,也庶几近之。后来,读到书后附录的作者答记者问的几句话,方 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从六岁开始接触书籍,先是‘三、百、千’启蒙,而后读四书五经 、诗古文辞,到了‘志于学’的年龄,逐渐与书卷结下了不解之缘。以后,举凡左史庄骚、汉魏文 章、唐宋诗词、明清杂俎,……都综搜博览,沉潜涵咏。”王充闾生于1935年。这一代知识分 子,同后来知青那代人一样,经历都极坎坷。“反右”、“文革”两大政治风暴,分别伴随着他们 二十岁到三十岁这两个最适合读书的人生时段,在那样的特殊的年代,知识分子的处境恐怕只能用 “累卵之危”形容,到处是暗雷,到处是禁区,读书这桩自古以来最为愉快的事,在那时却难免有 些让人神经紧张——谁也无法预料哪些书可以读,哪些书会读出风险,这倒还在其次,实际上几乎 年年不断的政治冲击,给读书人留下的时间已经非常可怜,且不说很难定下心去读书,就算定得下 心,各种各样的政治运动也由不得你潜心读书……念及此,面对这本广征博引的著作,我益肃然。 可以想见,在那样的年代下,作者该是以对读书怎样的痴迷、热忱和毅力,才做到了这一点,不单 如此,他的阅读取向还清楚地表明,对什么样的书是有价值的,他有清晰的信念,所以不曾让外界 来左右自己的阅读选择。历史,或者说文明的永恒的价值,终给了他报偿,使他能够写出《沧桑无 语》这样的文字。读《沧桑无语》,最深地打动我的,首先便是洋溢在作者心中,并透过文字传递 给读者的一种来自读书的单纯而巨大的快乐。在《劫后遗珠》一文里,作者偕友游于晋地,踏访古 战场、名寺、要塞和石窟,每到一处,他们纵谈古今,智慧风雅的言语充满了知识的魅力,不禁令 人想起古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理想。我虽然至今与作者缘悭一面,但读着他的文字,却仍 然能够想像,上述理想,也一定是他内心最由衷地喜爱的或者说最符合他性情的一种生存状态。过 去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本意大约不免有功利色彩;然而,倘剔除了其中的功利色彩 ,则这句话倒亦足以表示一种地道的知识分子情怀。我觉得,在王充闾身上,这种情怀是非常强烈 的。我感受到他在与书为伴的生涯中的充实,甚至某种坐拥书城的得意之色。这是一种独特的满足 感,就像一位将军巡视他手下的千军万马、一位富翁守着堆积如山的钞票、一位权势者想像着他如 何耀武扬威、颐指气使的情景时,会有自己的满足感一样。一个人,可以在什么事情上体验快乐, 通常也就是他禀性的最自然的体现。说到读书的快乐,其实倒不只凡是读书人便都能体验到的。就 像有的人虽做着官,却并不感到做官多么快乐一样,读书人中间也有相当一些人属于不得已而做了 读书人,内心却每有旁骛。在这一点上,文章最说明问题。平时读各种文章,有的轻躁,有的艰涩 ,有的虚荣……尽管也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其作者分明是读过不少书的,但你却无法体验到读书 带给他的快乐。真正的读书人的文字,是绝不炫弄或吃力的,而像流水一样自然舒卷。我所见到的 《沧桑无语》,正是这样的风格。无论写人议论,还是钩稽故实,作者的思绪均无刻意而为的痕迹 ,他娓娓而谈,沉溺、耽迷,就仿佛与至友密室相对,彼此完全放松和沉静地交流……这固然可理 解成为文的境界,但我宁可认为,它是一种内心状态——是一个人对于读书和思考的世界感到特别 自在、如鱼得水似的心情的表现。有批评家,称写作是文本间的对话,我想,王充闾先生对此可能 尤以为然,因为,在他的历史文化散文里,充满了来自典籍的回声。那些诗文,那些人物,那些史 故……经他引用和谈说,好像就不再是尘封在故纸上的符号,而是宛然如生的可以触摸到的即在。 近年历史文化散文写家应该说并非只王充闾一人,以我的印象,可划为两类:一类仗才情做文章, 一是靠学问做文章,其特点都很鲜明。不过,似乎也各有其短:擅才情的弄不好易伤于空薄,长于 学问的则往往难脱掉书袋的毛病。《沧桑无语》大概也算立足学问的作品,不过,它却幸运地避开 了掉书袋的弊病。其原因我认为在于作者对所写的人和事采取了如切如磋的以感悟为要的态度。如 写李白的《青山魂》,写庄子的《寂寞濠梁》,写严子陵的《桐江波上一丝风》,写苏轼的《春梦 留痕》,写陆游的《梦寻》。以上五篇,因为主人公都是文人,在书中列为一组。我发现,他们中 除了陆游,大都属于“自由主义者”——此词不太准确,意会而已。这些人身上,中国正统文人修 齐治平的那些东西比较少;庄子自不必说了,他原来就属于儒家的讥疑者和反对者,剩下的严子陵 、李白和苏轼,则是半儒半道——即便是儒的一半,也近颜、曾,远荀、孟。他们一世的行迹,都 在树立这样的精神:保持个人内心的真实、自由和单纯,比任何事情都更为重要。我个人认为,自 古以来,中国文人队伍里比较合乎现代所谓“知识分子”概念的一派,就由他们组成。表面上看, 他们似乎不如积极入仕的正统文人富于使命感,所以颇遭后者非议,被说成独善其身、不拔一毛以 利天下;但实际上,他们的特立独行、不合作态度等,本身就对中国人文精神做出了大贡献,在文 人官僚化的主流社会之外,存下了怀疑群体的支脉。当然,这派人当中,沽名钓誉者也不少,可是 ,王充闾写到的这几位,以及未写到的箕子、伯夷、叔齐、陶潜、李贽等,却是性情使然。对王充 闾先生以前的作品,我读得不全,不便下判断。不过,至少在《沧桑无语》里,他把写古代同类的 笔墨,几乎全都献给了这一派,却是事实。而且,在写到这些人的内心世界时,作者的亲切感油然 而生,解释与议论丝丝入扣,物我浑然一体,正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吧。本书主人公,除了文 人,主要还有一些帝王,如晋代司马氏家族,宋代的太祖、太宗、徽宗,金代诸帝,明代的建文帝 、成祖等。在写这类人时,王充闾先生便是另一副笔墨了,从而构成了《沧桑无语》将个人荣辱与 历史兴衰联系起来思考的又一突出的特色。《陈桥崖海须臾事》中,作者提到了鲁迅关于“讨债者 ”与“还债的”这一比喻,借以概括历史沧桑。欠债,总要还的;这本是最简单的道理,但帝王们 却极少有懂的。宋太祖以阴谋得天下后,内心大概是喜忧参半。喜,不必解释了;忧,则忧的是, 他知道自己是怎样登上皇位的,更知道晚唐以来,包括五代十国,握有兵权的将领一直是皇权最大 的威胁,明乎此,他“杯酒释兵权”、修文偃武、实行文官政治,使集权统治达到了中国有史以来 最彻底的地步——也许,他自己还觉得这样做很聪明,没想到,国家武备就此几乎废弛,在与辽金 作战时不堪一击,北宋终亡于此,这不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又是什么?关于宋 太宗,《“无字碑”》写尽了他的凶残猜忌,连已经亡国的阶下囚也不放过;可是,“一个世纪后 ,他的嫡亲子孙徽宗赵佶、钦宗赵桓落到金太宗的手里,他们所遭受的屈辱与苦难,比后主李煜不 知要惨重多少倍”。那个实为篡位者的朱棣,为了封天下人之口,实行最严酷的狱治,滥杀无数, 结果,“持续了十几年的血腥屠杀,不仅斫丧了国家元气,而且在民族心理上造成了剧烈的创伤, 以致清初有人总结明亡教训时,把这作为一个缘由。他们认为,由于朱棣残杀无度,毁坏了正气刚风,造成后来许多臣子只知明哲保身,顺时听命,持禄固宠,再也无心顾念社稷了。”……正可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种不断产生“讨债者”,又不断“还债”的过程,有时简直令人误以为是一种宿命。然而,透过王充闾的叙述我倒看得很清楚,这一切并无神秘可言,相反,倒应该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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