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像 ,便没有艺术。对于想像的本质把握 ,是理解艺术的最根本前提。但想像活动并非只限于艺术 ,可以说 ,人类的一切活动领域中都有想像的参与。因此 ,仅从艺术与想像之间的片面关系出发 ,是难以把握想像的本质的。要把握想像的本质 ,只有从对于想像活动的总体考察入手。而要这样 ,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去追问 :人类何以需要想像 ?我们是否从总体上把握了想像的性质 ,就看我们是否富有说服力地卓有成效地回答了这一问题。据笔者目前所掌握的材料 ,对想像的始因作过正面解答的有两人 :一是黑格尔 ,他曾在《小逻辑》一书中对想像下过一个论断 :“想像是理性退而求其次的结果。”另一位是弗洛伊德 ,他对于想像的论断更为著名 :“想像是愿望的替代性满足。”这一论断构成了他的学说大厦的基石。他们两人的论断 ,一个是把想像与理性对立起来 ,认为想像只不过是理性的替代性表现 ,是理性暂时处于虚弱无力阶段的耻辱性征兆 ;另一个则把想像与现实对立起来 ,想像成了各种在现实中不能满足的欲望的避难所。在现实中不能满足的欲望 ,很多时候也就是与理性规范冲突的愿望。因而 ,黑格尔与弗洛伊德对于想像的论断 ,实际上是一回事 ,只不过角度不同 ,前者从理性的立场看问题 ,后者的兴趣在于人被压抑的欲望。他们的共同点都是把想像、欲望看作一端 ,把理性、现实看作相对立的另一端。我们不能简单地说他们的论断是对还是错。在生活现象中 ,想像与理性或欲望与现实确实经常地处于不协调的摩擦对立状态之中。但是 ,我们要问 :所有的想像都与理性相对吗 ?或者说 ,想像与理性处于永不和解的绝对交战状态吗 ?本文打算从研讨想像与理性的关系入手 ,然后逐步展开 ,去摸这一总体之“象”。一、想像与理性1 .理性的功能理性 ,就是运用概念对事物进行分析与综合、判断与推理的活动。通过这种思维活动 ,寻找到事物的内部或事物之间的因果联系 ,从而达到对于事物的必然性的把握。因此 ,理性活动简单地说就是追求必然性的活动。我们也可依据使用场合的需要 ,把理性活动叫做逻辑思维或推理活动 ,这三个概念本质上指的是同一内容。理性 ,在近代以来不少思想家那里都成为一个令人可憎可厌的字眼。近代以来的思想史可以说是反理性的英雄层出不穷的记载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卢梭。他关于反对文明 ,回归自然的激烈主张 ,使他成为名噪世界的人物。其后的叔本华对于理性的轻蔑与黑格尔的对理性狂热赞颂恰好构成了鲜明的对照。而尼采则成为上继叔本华 ,后开现代非理性主义思想的鼻祖 ,弗洛伊德还专门写了一本《文明及其不满》,把理性视为人类为了生存而付出的沉重又无可奈何的代价。认为理性仅仅是文明社会才具备的主张 ,还得到了一些著名人类学家的支持。例如 ,法国人类学家列维 -布留尔就以理论论证的形式 ,试图论证原始人不具备我们所拥有的逻辑思维能力。他认为原始人的思维是具体的思维。亦即不知 道因而也不应用抽象概念的思维。这种思维只拥有许许多多世代相传的神秘的“集体表象”,“集体表象”之间的关联不为逻辑思维的任何规律所支配,它们是靠“存在物与客体之间的神秘的互渗”来彼此关联的。尤其是 ,这种思维完全不关心矛盾。所以 ,从表象的关联性质上看 ,列维 -布留尔就把这种思维叫做“原逻辑”或“前逻辑”。我在这里不便于大段摘引他对于这些问题的论述 ,我提出他 ,只是将他作为人类学家中一个较早也较有影响的代表。稍后的美国人类学家泰勒及英国人类学家、《金枝》的作者弗雷泽等人 ,他们虽然在许多具体问题上与布留尔的意见相左 ,但把原始人的思维同文明人的思维看作性质不同的两回事 ,却是他们之间的共同点。人类学家的著作中有大量的考证材料 ,有许多还是著者亲身实地考察所得 ,它们以科学论证的形式出现 ,具有极大的诱惑性。如果说 ,卢梭的“回归自然”只是一个情感化的口号 ,那么这些人类学家的著作就是从理论上完成了回归自然的论证工作。现代的非理性主义者 ,不但常引用这些著作中的观点 ,而且 ,回归自然也就是回归原始状态。其理由就是 ,只有在原始状态中 ,人类的生命力才是最少受压力 ,人类的本能才保存得最为完整。 照这种感受 ,人类有过一个原始时代。当时人接近自然的心灵 ,并且在这自然状态中同时达到了人类的理想 ,享受着天伦之乐和艺术生活。据说我们大家都是这些完美的原始人的后裔 ,甚至我们还是他们忠实的肖像 ,我们只要从自己身上抛掉一些东西 ,就可以重新辨认出自己就是这些原始人 ,一切都取决于自愿放弃过多的学问和过多的文化。《尼采美学文选》第 83页事情果真如此吗 ?不 !人之所以为人 ,就在于他被逐出了伊甸园 ,不能像动物那样 ,仅凭本能就可生存在大自然恩赐的环境之中 ,人要生存就只有通过理性的帮助 ,制造工具 ,利用工具 ,对自然进行加工才行。理性是人与动物相区别的根本标志。取消了理性也就是取消了人类存在 ,哪还谈得上人类生命的解放 !原始人 ,不论他们的头脑多么简单 ,只要是通过制作利用工具为生的 ,就必然具有逻辑思维的能力。如制造弓箭 ,设置陷阱 ,伐木为舟 ,织网捕鱼 ,或刀耕火种等看似简单的劳作 ,有哪一项离得了逻辑的因果推断能力 ?没有最起码的逻辑推断能力 ,连做一个最粗糙的木凳也办不到。原始人同文明人的思维差异 ,不是有无逻辑思维的差异 ,而是逻辑思维能力强弱高下 ,逻辑思维形式的发达与落后 ,抽象程度高与低的差异。这就如同世世代代居住在同一块土地上 ,与外界交流较少的农人 ,其逻辑思维的能力 ,就显然不如生活环境经常处于变化之中的城市人。文明人与原始人之间的逻辑思维能力的差异 ,同这是一回事 ;只不过更大一些 ,大到了与文明人难以沟通的程度罢了。列维 -布留尔的错误 ,在于他把逻辑思维的形式同逻辑思维的能力混为一谈。他以文明人的思维形式作为衡量尺度 ,从原始人那儿找不到这种形式 ,就认为他们不具备逻辑思维。导致他这一错误的另一原因是 ,他仅从原始人的巫术活动和对于一些想像的解释来归纳他们的思维特征 ,而未把他们的生存手段考虑在内。关于巫术活动 ,我在下文将专门讨论 ,这里暂且搁下。2 .想像的作用在弄清了人类不能凭借本能生存 ,理性是人类存在必不可少的能力之后 ,我们要问 :理性是否万能的呢 ?或者是否会像黑格尔预言的那样 ,将来理性会发展到至善至美的程度 ,在那个时刻 ,人类不再需要想像 ,也不再需要艺术 ,而是哲学取代了一切 ?数年前 ,我国文学理论界不是就有人提出 ,最高的境界是诗与数学的统一吗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 ,我们且先引用马克思的一段话 : 我们要考察的是专属于人的劳动。蜘蛛的活动与织工的活动相似 ,蜜蜂筑蜂房本领 ,使人间许多建筑师感到惭愧。但是 ,最蹩脚的建筑师从一开始就比最灵巧的蜜蜂高明的地方 ,是他在用蜂蜡建筑蜂房以前 ,已经在自己的头脑中把它建成了。劳动过程结束时得到的结果 ,在这个过程开始时 ,就已经在劳动者的表象中存在着 ,即已经观念地存在着。他不仅使自然物发生形式的变化 ,同时他还在自然物中实现自己的目的 ,这个目的是他所知道的 ,是作为规律决定着他的活动方式和方法的 ,他必须使他的意志服从这个目的。《资本论》第一卷 ,第 2 0 2页时常见到有人引用马克思的这段话来证明人类的劳动取决于意识 ,动物的生存取决于本能。但细读这段话就感到 ,它更重要的价值不在于此。关于人的生存取决于意识 ,动物取决于本能这一观点并不是马克思的发明 ,在他之前已有多人表述过。马克思在这段话中所表露的一个更重要的思想在于 :他非常清楚而又突出地强调了表象在劳动实践中的首要作用。只有先对劳动的结果构成表象 ,具体的实践活动才得以展开。表象不仅赋予劳动以目的 ,同时还决定了活动的方式与方法 ,并且只有在表象的引导下 ,人的意志才能被集中到具体的活动上来。表象是如何形成的呢 ?马克思这段话 ,不是无疑地告诉我们想像在人类生存中的首要作用吗 !人类的理性活动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它的分解性 ,它只有将对象予以分解才能在抽象概念的水平上加以把握 ,而这种分解活动都必须事先由想像所构成的表象加以引导。离开了想像的引导作用 ,任何分解性的逻辑活动都无从展开 ,也无法产生具体的活动方式和方法。也就是说活动本身就被取消了。瓦特不事先在头脑中构造蒸汽机的“表象”会有制造蒸汽机的活动吗 !爱迪生没想像到电灯会去发明电灯吗 !人类改造自然的活动也就是赋予自然以形式的活动。因而人类文明的发展首先取决于想像的发展。从这个意义上说 ,想像不仅不是理性退而求次的结果 ,而且它是先于理性 ,引导理性的。想像的引导性决定了它永远走在理性的前面 ,一旦失去了想像 ,理性就会中止。想像一旦不再向前发展 ,理性活动就只能原地踏步。因此 ,从人与动物的外在区别来看 ,我们可以理性作为标志 ;可是从内在的区别而言 ,我们就不能不说人与动物根本的区别在于想像的有无。从人的理性人的意志都服从想像的主宰来说 ,我们与其说人是理性的动物 ,不如更为正确地说 ,人是想像的动物。想像 ,也称做形象思维。有一种习惯性的偏见 ,喜欢把想像思维即形象思维与抽象思维对立起来 ,认为前者属于具体思维 ,后者则是逻辑思维的专长。这种偏见是很有害的 ,它严重妨碍了我们对于形象思维的深入认识。对于外部环境“形”的一定程度的抽象能力 ,是人与动物所共同具有的。比如 ,兔子看见狼 ,不论这狼是黑或是灰的 ,大的小的 ,他都会赶紧逃命。这无疑表明它对于狼“形”具有抽象的能力。现代格式塔心理学派 ,将这种对“形”的抽象能力 ,称之为“完形”。可以说 ,没有对于外部环境“形”的抽象力 ,任何动物都无法生存。人与动物对于“形”的抽象的不同在于 ,动物是仅凭本能达到对形的抽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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