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碣文》是探索自我的作品。内心冲突引发了对自我的探索 ,而自我探索却走向绝境 ,原本不言而喻的自我变得模糊不定 ,甚至无法看见 ,———这是个“提灯寻影 ,灯到影灭”的追寻过程 ,注定失败。不仅如此 ,这种探索带出了更广更深的困惑 ,在无边的泥沼中 ,鲁迅越陷越深。无法解决 ,唯有逃离。这段难以为继的精神探索集中于也终止于《野草》 ,然而这种精神气质贯穿了鲁迅一生 ,成为其作品中时隐时现的底色 ,是其独特文风的主要根源。自我分裂与自我追寻《墓碣文》表现自我分裂及自我追寻中的创痛与迷茫。“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不能解作“当别人在浩歌狂热中生活着的时候 ,我感到人世的寒冽”① ,该解释把鲁迅看作不受气温影响的冰块 ,孤立和架空了鲁迅。也不能解作“因为革命的落潮” ,于是我“寒”② ,该解释把鲁迅看作太受气温影响的温度计 ,忽视了鲁迅人格的连贯性与坚硬性 ;况且 ,“之际”不同于“之后” ,它容纳不下“革命的落潮”这一漫长过程。我认为 ,应从“自我”的角度去分析这一句和与之相临的几句。理由 :一 ,鲁迅素重“立人” ,认为“人立而后凡事举 ;若其道术 ,乃必尊个性而张精神” ,“凡一个人 ,其思想行为 ,必以己为中枢 ,亦以己为终极 :即立我性为绝对之自由者也”③ ,对个性和自我的尊重是鲁迅思想的根本 ,《野草》各篇多探讨这一类根本问题 ;二 ,“浩歌狂热”等句表现了不同自我的生存体验 ,例如 ,“寒”与“热”都是或曾是鲁迅的自我 ,它们对立统一于鲁迅自身 ;三 ,如果承认《墓碣文》是有机整体 ,那么就必须承认这几句与“抉心自食……本味何能知”等句具有内在的连续性 ,而后者是探索“自我”问题的———想必对此不会有什么疑问 ,———因此这几句也反映自我问题。那么 ,具体反映什么问题呢 ?我们常有这样的体验 :当意识到自己快乐时 ,快乐就不见了 ;当意识到自己愤怒时 ,就不在愤怒之中了 ;当意识到自己狂热时 ,就不再狂热了 ;当意识到自己有某个想法时 ,就跳出了这个想法。在这种“自我意识”产生的前后 ,“自我”的状况是不同的。产生之前 ,“自我”自然地存在着 ,统一而且真切。一旦“自我意识”出现 ,那么自我就分裂为两层 :一 ,“自我意识”的宾语 ,即对象 ,亦即原来的、旧的自我 ;二 ,“自我意识”的主语 ,即主体 ,亦即新的自我。当新自我出现以后 ,旧自我就沦为新自我的自我意识的内容 ,不再是真正的自我了 ,新自我取而代之。新自我与旧自我之间的关系是“意识”与“被意识”的关系 ,是“超越”与“被超越”的关系。超越和直接永远不会在一起 ④ ,于是 ,自我分裂了 ;但分裂不是毫无关系 ,超越也并非将旧的自我消灭干净 ,双方仍然以冲突的方式相关联。就自然的生命冲动而言 ,自我意识和与之相伴的自我分裂是对鲜活生命的损伤 ,比如 ,总是意识到自己 ,就难以进入真正的喜怒哀乐 ;就个人精神世界而言 ,自我意识和新自我的出现扩展了精神世界。两种情况下 ,都充满着冲突、挣扎与痛苦。鲁迅自我意识很强 ,一方面可能出于天性 ,另一方面可能与他的时代相关 ,那个时代有太多的矛盾 ,那个时代的人也有太多的矛盾 ,冷静的思想者不得不多做自我反省 ⑤ 。《墓碣文》一开始就出现了自我意识及反省。“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 ,“之际”二字表明 ,“热”与“寒”的转换是在瞬间发生的 ,是突然意识到自身而引起的精神上的突发事件 ,是新自我对旧自我的超越和取消 ;“浩歌狂热”也并不限于实指革命 ,而是代表一种精神状态。“于天上看见深渊” ,是因为意识到自身而跳出自身 ,从而对自己以及他人的某种乐观精神的取消。“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使取消的范围扩大到无所不包 ,不但乐观精神 ,而且“一切精神”(“一切眼中”)都作为被取消的对象而失去精神性 (“无所有”)———鲁迅意识到“一切精神” ,于是跳出“一切精神”之外来审视“一切精神” ,审视的主体是鲁迅新的自我 ,而被审视的客体沦为旧自我的集合 ⑥ ,于是失其为精神性 ;因为如果它们仍然保持其精神性的话 ,那么就是货真价实的“一切精神” ,那么它们就是不可审视的 ,因为审视的主体将无处容身。然而 ,“审视”这一行为的确发生了(“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 ,审视的主体不可否认地出现了 ,而且它似乎在“一切精神”之外或之上 ;不过这样一来它就被架空了 ,就被逐入所谓“无地”。“于无所希望中得救”就是指在“一切精神”之外或者说在“无地”之中找到精神的真正出路。这里有很强的宗教情绪。自我分裂与超越到这里已出现危机 ,因为“自我”已到了“无地”的地步 ;然而“自我”是存在的 ,存在物怎能“无地”呢 ?于是对“自我”的追寻开始 ,岂料陷入一个“提灯寻影 ,灯到影灭”的徒劳与更深的困惑之中。“抉心自食 ,欲知本味。创痛酷烈 ,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 ,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 ,本味又何由知 ?”要品尝“自我”的味道 ,必须有一品尝者 ,而唯有“自我”才有资格与能力品尝 ,因此 ,“自我”必须成为“自我”的认识对象。但是 ,这是不可能的。一 ,对某个时间点上的某个人而言 ,如果他具有认识能力 ,那么他只能有一个单纯的自我 ,不可分割 ,否则认识就不可能 ,因为“同一律失效 ,就是矛盾” ,“矛盾不排除 ,思议根本就不可能”⑦ ;如果非得把单纯的自我撕为两半 ,那么这种撕裂就是极其艰难而痛苦的 ,并且会使自我的认识能力成为不可能 ⑧ ———此即“抉心自食 ,欲知本味。创痛酷烈 ,本味何能知 ?”的含义。二 ,如果上面所说的那个特定的“自我”真的被成功地分离了出来 ,摆在明处 ,成为可被认识的对象 ,那么它就沦为新自我 (即认识的主体 )的自我意识的内容 ,而失其为真正的自我———此即“痛定之后 ,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 ,本味又何由知 ?”的含义 ⑨ 。这是一种形而上的困境。鲁迅以感性的方式对此进行了表达 ,但他走向并且陷入这一困境的内在线索却是非常理性化的。这种理性化的发展脉络———自我反省、自我分裂、自我冲突、自我追寻———在《墓碣文》中表现得较全面、明显 ,而在其他篇章中则往往潜隐、片面。在我看来 ,《野草》中的很多篇章虽然不以自我为主题 ,但是 ,仍然可以从自我的角度加以分析。在《秋夜》中 ,“小粉红花的梦”既被鲁迅肯定———从行文中真挚的语气可以看出 ,实际上倾诉的是鲁迅自己的思想感情———又被他否定 ,因为当鲁迅以“铁似的”枣树的姿态出现时 ,冰片般美丽而脆弱的“小粉红花的梦”就被否定 ,变得虚幻 ;然而 ,“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 ,这一句将鲁迅的两个自我在互相否定的基础上统一起来 ,鲁迅超越于两者之上 ,站到了更高处。对“小青虫”的描写亦然 :小青虫的颜色是“苍翠得可爱 ,可怜” ,对于他们的扑火而死 ,鲁迅是“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 ,这些词本身感情色彩不明确 ,相互之间又不协调 ,共同体现了鲁迅既肯定又否定的态度 ,和在自我冲突与纠缠中的复杂感情。《影的告别》是自我分裂与冲突的典型 ,从标题即可看出。《我的失恋》是调侃之作 ,但如果联系鲁迅生平 ,则可品出自我调侃的味道。《希望》中的自我冲突体现在“空虚”对“希望”的否定以及“虚妄”对两者的更高一层的否定与超越。《风筝》记述“补过”的想法对“虐杀”行为的否定 ,以及“忘却”对前两者的更高一层的否定与超越。有人认为该篇重在表达“补过”的想法 ,而我认为在此之上的“忘却”更有能力覆盖全篇。《蜡叶》中“假使再过几年 ,旧时的颜色在我记忆中消去 ,怕连我也不知道他何以夹在书里面的原因了”体现了“弃我去者 ,昨日之我不可留”式的自我断裂与失落 ,和《风筝》中的“忘却”主题有一致处 ;当然 ,“蜡叶”这一意象本身别有深意 ,在此不论。《好的故事》描绘了一个美丽浪漫的、类似“小粉红花的梦”的世界 ,这是鲁迅的一个天真的自我 ⑩ ;然而 ,当“我正要凝视……时 ,骤然一惊 ,睁开眼” ,一切都不见了———一个有意识的自我出现了 ,立刻取消了天真的自我 ,天真的自我立刻沦为旧的自我而僵化、干枯 ,失其鲜活性。《过客》中的老翁、女孩、过客其实也是鲁迅自己的三个方面 ,他们的故事就是鲁迅精神世界的故事。《死火》中的火与冰的对立、统一以及对立统一的被否定 ,仍然是鲁迅的自我冲突。《失掉的好地狱》亦然。《死后》是自我调侃之作 ,调侃主体的幽默令人愉快 ,值得一笑 ;调侃的对象“死了” ,而死无论如何都是悲哀的事 ,何况又死得那么凄凉 ;主体和对象都是“我” ,于是愉快和悲哀对立统一于自身 ,使该篇张力十足 ,味道十分丰富。《复仇 (二 )》 :“他不肯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 ,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 ,明显地把自身也作为玩味的对象 ,是明显的自我分裂。《这样的战士》并非如鲁迅所说的 :“有感于文人学士们帮助军阀而作” 。“这样的战士”并不以那一类文人学士为对象 ,因为他们人数再多 ,也无力组成“无物之阵” ,而且成为“胜者”。鲁迅的解释是一种曲笔 ,不足为解读该篇的指引。“这样的战士”手持投枪面对的是“慈善家 ,学者 ,文士 ,长者 ,青年 ,雅人 ,君子……” ,“学问 ,道德 ,国粹 ,民意 ,逻辑 ,公义 ,东方文明……” ,可以说面对的是一切。如果将这种情况与《墓碣文》中“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相联系 ,那么会得出比较有说服力的解释。《一觉》中回响着多种声音 ,声音的冲突使某些字句含义模糊 ,如“天下却似乎更显得太平” ,“小书斋 ,今日也依然是所谓‘窗明几净’” ,“飘渺的名园中 ,奇花盛开着 ,红颜的静女正在超然无事地逍遥 ,鹤唳一声 ,白云郁然而起……。这自然使人神往的罢 ,然而我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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