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俗文学大家冯梦龙，死于何时何地，历来是个谜。近人根据沈自晋撰《重订南词新谱凡例续纪》 ，并参以王挺的《挽冯犹龙》诗，考定出他死于清顺治三年丙戌（１６４６）春夏间，倒也不无道 理。但说“他在江浙一带从事了一个时期的抗清复明活动之后，回到了陷入清军手中的家中”，或说“他在战乱中，……匆匆回到长洲故里”，“因忧愤而病死”，却难令人置信。因为，根据现在掌握的材料，冯梦龙曾于岁乙酉（１６４５）之孟春，作过“苕溪·武林游①”；并 与王挺约好，“订晤在鸳水”。但当王挺如期赴约时，他却离开了：“及泛西子湖，先生又行矣。 ”到哪里去了呢？“石梁天姥间，于焉恣游履。”②石梁、天姥在浙东台州府属的天台县境。笔者 前曾介绍过一则新材料，那就是署作“吴门后学七十二老人冯梦龙书于天宁僧舍”的《题杨忠 赠 养虚先生诗册》三绝句。其前有序云：“余偶游台郡，闻应氏有是册，籍杨明府力求观，因题如左 。”③应氏是诗册主人“养虚先生”应明德的后人，临海籍；天宁寺即临海县城内的天宁寺。冯梦龙于乙酉年七十二岁时还远游到了临海，这是目前所知他的最后行踪。临海是台州府治所在，明太祖第十世孙鲁王朱以海于崇祯十七年明亡后南逃居此。乙酉年五月南京失 守，南明弘光帝被俘杀。闰六月，浙东义师钱肃乐、张煌言等奉鲁王监国，始由台州（临海）移驻 绍兴。几乎与此同时，福建的黄道周、郑芝龙等，也奉鲁王之叔、唐王朱聿键建国于福州，改元隆 武，并颁诏至越④”。冯梦龙出于正统观念，将此《唐王令谕》编进了他生前的最后一部传世作《 中兴伟略》，署作“七十二老臣冯梦龙恭撰”。因这书是鼓吹反清复明的，绝不可能在已为清军占 领的江南刊行。故而起码可说，冯梦龙在乙酉年七月前尚未回到苏州。根据这一情况和当时的政治、军事形势，我们不难就他的最后归宿作如下的推定：一、冯梦龙没死在苏州老家 苏州是冯梦龙的老家，那里有他许多亲朋好友。乙酉年孟春他作苕溪、武林游时，路经吴江垂虹桥， 还特意造访了沈自晋。俩人曾作彻夜长谈，别时并订有“十旬之约”。但“不意 鼓动地”，五、 六月间，南京、苏州、杭州相继失守，清军铁蹄践踏了整个江南，并屡下 发令：留发不留头，留 头不留发。江南人民掀起了反 发斗争。沈自晋的族弟沈自炳和沈自驷也参加了以吴易为首的抗清 义军，后竟殉节死。其时冯梦龙正在浙东。浙东已成了抗清前线，那里有许多义师和义民在抵抗着 清军南下。冯梦龙在《中兴伟略》里说：“恢复大明不朽之基业，在此举矣。”基于这一认识，他 是不可能置身度外而匆匆回到已陷入清军手中的“故里”的。况且那时他已是七十二岁的老人了，在这兵慌马乱中，“匍匐千余里”，谈何容易，这是一。其二，即使冯梦龙真的回到了长洲故里，理应也不会忘记与沈自晋所订的“十旬之约”。但沈自晋在 《重订南词新谱凡例续纪》里说：“逃窜经年（一年多时间里），想望故人（冯梦龙），鳞鸿沓绝 ”，一点消息都没有。后来“冯先生已骑箕尾去”，还是听“友人为余言”，并未亲见；其遗稿和 “遗笔”是冯梦龙之子冯情送来的。那已是丙戌年（ｌｔｈｅ）六月初了，苏州地区局势已相对稳 定。沈自晋虽“欲一致生刍往哭”，却未成行，说明冯梦龙并未死在苏州，而是离苏州较远的地方，且有战事，烽烟阻隔。其三，纵然因为沈自晋“时作渗狂鼠窜”，冯梦龙回到苏州后无法找到他，但冯自己也面临着留发或 留头的抉择。若想留头，那就得像他以前的文友钱谦益、袁于今那样，归顺清军后或可谋个一官半 职；即使失节留骂名，历史上也会有个记载。但这对冯梦龙来说，是断断不可能的；人们一般都认 为，他“是一位爱国热情极高而又有强烈民族自尊心的老人”。然而若要留发，坚持反清复明，即 便僧道乞儿，也会为人怀念的，何况是冯梦龙呢，曾做过一任县令，又是贡生。但查遍明末清初诸多忠义录和义民传，却未见有其事迹记载。我曾设想，冯梦龙会否从浙江“潜”回苏州后，改名换姓隐居在了某个偏僻小村，既可躲开清军的搜 查，又可保住自己的名节。清人叶廷挪鸥被渔话》卷二中有则材料写道：“郡中乡科冯宁延，避迹 洞庭酉山，不肯该发。吴公（指清提督吴胜兆）令人劝谕，不从。乃执其家属，仍不为动。执向军 前，宁延终不屈，遂斩之，而剖其腹，弃尸湖里。事在乙西九月。”时间、籍贯，履历均近似，且 同姓冯。但这不是冯梦龙，而是冯宁延。“按乾隆苏府志，冯君无传，但选举门列崇板己卯举人冯宁延，吴县人，字长年而已”。所以冯梦龙殉节并无实据，他没有死在苏州。二、会否东渡去了日本 开始我也有此想法，并可提供些理由。因为现知冯梦龙的最后落脚点是在台州。而台州正是当初鲁王 监国、浙东义军兴起抗清的中心。按冯梦龙的思想，他是应该投身其中的。乙酉年冬，义军中有周 鹤芝者，“遣人至撤斯玛（即日本），诉中国丧乱，愿假一旅，以齐之存卫、秦之存楚故事望之” 。以后连着有好几次（详见黄宗错行朝录》卷八《日本乞师》）。冯梦龙懂得日语，早年在剧作《 双雄记》中，曾用日语写成了多段唱词，并在剧本上方翻译成中文意思。因此他可随使当翻译。另 外，他还曾误以为吴三桂引清兵人关是“反虏为明之策”。这次他是否也会效法，乞师日本，以抗 击清军，从而死在了日本？否则，何以他当年写的《中兴伟略》会在日本出版呢（正保三年刊）？ 还有如《寿宁待志》和“三言”等诸多著作，国内失传，却在日本被发现，会否是当年带去日本的 ？但一想，冯梦龙“易策时”有儿子冯馆在场，何以这么快就会由日本回到了苏州，且所持“遗笔”是那样新鲜，“翰墨淋漓，手泽可捐”？冯梦龙显然未东渡日本。三、冯梦龙死在了福建 我认为这可能性最大，理由如次：（一）福建与浙江紧邻，从台州去福建道最近；对冯梦龙来说更是 轻车熟路，因为他先前曾任福建寿宁知县，那里熟人定然不少。（二）与鲁王监国浙东同时，唐王 也在福州监国，并组织了隆武政权。前曾为冯梦龙《纲鉴统一》作序的黄道周也已人了阁。冯梦龙 在正统思想支配下，会否弃鲁王而就唐王？（三）他的最后一部著作《中兴伟略》，国内即是首先 在福建出版的，所谓唐藩刻本。里面收有唐王令谕，说明他确是参加了唐王政权，否则怎会轻易得 着。（四）《中兴伟略》署作“七二老臣冯梦龙恭撰”，不同于押申纪事》署作”七一老人草莽臣 冯梦龙述”，也不同于在台州作《题杨忠助赠养虚先生诗册》署“吴门后学七十二老人冯梦龙书” ，说明他在唐王政权中已有了公职，不再是在野的小吏和普通老人，只是年纪大了些，故作此自谦。（五）另外，他还有个侄孙也是死在福建的：民国《吴县志》卷七十《孝义》二载：“冯勋字方寅。父六皆，客闽中。动与祖及母居。岁荒乏食， 勋为塾师，得升斗奉养，与妻采蒋以食。后耿精忠乱问，父客死古田，道路阻绝，及母复相继殁， 贫无以敛。动仰天长号，遂徒步人京师。会微博学宏词，以荐召试体仁阁，竟得第授检讨。即请假 归，人闽寻父棕。时乱甫平，暴骸如莽。父棕寄破寺中，寺僧皆前死，遗棕纵横，未得其处。都伏 地痛哭，忽有老人告日：‘墙西有半寸钉者是。’谛视题识宛然，遂扶以归。”冯动是冯梦龙的曾 侄孙。他曾为邑人丁宏度《漫吟稿》作序云：“先生少敏慧，能以孝梯自植，授经子曾叔祖犹龙公 。”又说：“且先生与寒家以世好结朱陈。子叔端虚，犹龙公孙也，坦于先生，早夭，又乏嗣。予婶即先生女也，冰霜矢节，归养子家。其端庄俭勤，足为母仪。”问题是冯六皆为何到福建，并最终“客死古田”？既不是去做官＆，地方职官志上无记载；也不是去 经商的，家里那么穷，未见说有分文支持。唯一讲得通的道理是：当初冯梦龙作茗溪、武林游时随 带出来见世面的。其时儿子冯情约四十五岁⑤，侄孙冯六皆约二十八岁③；冯梦龙已是七十来岁的 人了，旅途中总得有人照应。不想形势变得那么快，清军南下，苏杭相继沦陷，他们有家回不得，遂由台州去福建，参加了唐王朱幸键领导的抗清斗争，并最终病卒于福建：“易策时手书致嘱，将所辑《墨憨词谱》未完之稿，及他词若干，“界”沈自晋 “卒业”。界者，给予也。让谁给子？只能是“先人易簧时”在旁的儿孙辈。 冯馆带着父亲的遗稿和手书，单身一人，经过长途跋涉，回苏州老家报丧来了，未扶枢而归。因为至 丙戌春夏间，苏浙已为清军平定，而福建尚在明唐王控制下；两军对抗，二地相隔，道路崎岖，且 不安全。所以当沈自晋从冯情手中接过“相示”的“遗笔”，得知“冯先生已骑箕尾去”，虽“欲 一致生刍往哭”，却未能成行。他在《和子犹僻世源韵二律》中写道：“计日幸瞻行筛返，逾期惊 听讣音传；生刍一束烽烟阻，肠断苍茫山水边。”说明冯梦龙确是未按“十旬之约”如期归来，而 是死在外地了；沈自晋想去祭奠又因战乱和山水阻隔，只能空悲泣而已。王挺《挽冯犹龙》诗中所 谓“忽忽念故园，匍匐千余里”，并不是说“他在战乱中，……匆匆回到长洲故里”。“忽忽”作 愁乱讲，而非匆匆；“思故园”是思故国的隐语，因为在文同严密的清初，王诗是不可能直书思念 故明王朝的。苏浙沦陷后，冯梦龙有家回不得，心情愁乱，思念故国，从苏州经浙江，辗转千里， 来到唐王所在的福建，期望大明能中兴。但又见唐王和鲁王不能协力抗清，恢复大明不朽之业难成 现实，一腔热血终成泡影，以致“感愤填心胸，浩然返太始”。冯六皆也因守护叔祖遗枢而未回苏 州，时间长了就在福建找了个学馆当塾师，所谓“尝馆闽中①”，后经耿精忠之乱而“客死古田” 。所以我认为，冯梦龙最后是死在福建的，是以辨正之。冯梦龙卒地考辨@高洪钧$天津师大①见沈自晋《重定南词全谱凡例续纪》
②见王挺《挽冯犹龙》
③见拙作《冯梦龙的一则跋文》,载《文教资料》1989年第6期
④见《明季南略》卷五《闽浙水火》条
⑤冯 生卒年不详,明万历四十八年庚申(1620)刊《麟经指月》参阅姓氏中即已有其名,设若当年为二十岁,则已酉年(1645)就四十五岁了。
⑥冯六皆生卒年不详,但其子冯勖生于崇祯十年丁丑(1637);设若二十岁时得子,则乙酉年六皆约已二十七八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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