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的原文deconstruction,源于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中的“破坏”( Destruktion),但“解构批评不能混淆于‘破坏式’批评(‘ de-structive’criticism),两者的关系大致相当于中子弹和氢弹的关系。 他们都可摧毁文本,(哪一种批评的模式不是这样?),但前者由于留得所有构成部件完好无损, 使它们能够以一种劫后的‘文本后形成’,依着更为抽象的解构评论重建起来。所以解构之后毕竟 还有生命。”①简洁地说,解构阅读具有下述特征:旁敲侧击,以证明文本破绽百出,从而取得颠覆某种传统思路的效果;在破除对文本迷信的同时,给读者提供新的美感经验或智慧。纪购的《阅微草堂笔记》,盛时彦说其宗旨在“明道”,李慈铭则认为其实质是“考古说理”,两种 说法都确认一点:这部书包含着丰富的思想或引人入胜的见解。值得注意的是,纪购的诸多见解往 往是经由解构阅读表达出来的,睿智而充满理趣,常能触发读者的会心一笑。本文试拈出与古小说有关的三例,略加评点,以就教于读者。“李少君致李夫人”故事解构 东晋干宝的《搜神记》,卷二记载了一个颇为离奇的故事:汉武帝非常宠爱李夫人。李夫人死后,汉 武帝老是想念她。齐国临淄的方士李少君说能招来她的灵魂。于是他就在夜间设置帷帐,点亮灯烛 ,而让汉武帝待在别的帷帐里,远远地望着。汉武帝望见那边帷帐中有个美女,就像李夫人的样子 ,很难受,一会儿坐下去,一会儿又站起来走走,但始终不被允许走近细看。汉武帝更加伤感,作 了一首诗说:“是她么?不是她么?我仁立相望,她何其翩翩而婀娜!为何来得如此迟缓?”并命令乐师用琴瑟伴奏,来唱这首诗。干宝记这个故事,相信李少君确有仙术。纪昀却以其睿智断定,所谓李少君招致李夫人灵魂,运用的其实只是幻术。《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载: 叶旅亭言:其祖犹及见刘石渠。一日,夜饮,有契友逼之招 仙女。石渠命扫一室,户悬竹帘,燃双炬于几。众皆移席坐院 中,而自禹步持咒,取界尺拍案一声,审内果一女子亭亭立。友 视之,乃其妾也。奋起欲殴。石渠急拍界足一声,见火光统蜒如 掣电,已穿帘去矣。笑语友曰:“相交二十年,岂有真以君妾为戏 者。适摄狐女,幻影激君一怒为笑耳。”友急归视,要乃刺绣未辍 也。如是为戏,庶乎在不即不离间矣。余国思李少君致李夫人, 但使远观而不使相见,恐亦是摄召精险,作是幻影也。纪购推论李少君所为纯系幻术,确属真知灼见。但“摄召精殊”云云,恐亦难免齐东野语之消。 鬼的能耐 鬼是中国古代志怪小说中的主角之一,魏晋南北朝的干宝、刘义庆等人对之有过精彩的描绘。在他们 笔下,鬼有几桩引人注目的能耐,比如能前知(事先知道);可移动重物;等等。表现第一点的如 《幽明录·王彪之》:王彪之母能前知,帮助儿子避免了“奇厄”;表现第二点的如《幽明录·新鬼》:新鬼可干推磨之类的重体力活。纪购觉得,这一类故事颇有不合情理之处。与纪购同受业于董邦达的窦光点(172o--1795),字调元,号东皋,山东诸城人,乾隆进士,历任编修、浙江学政、左都御史等官。《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三记有他讲的一个故事: 前任浙江学政时,署中一小儿,恒往来供给使。以为役夫子 弟,不为怪也。后遗移一物,对曰:“不能。”异而询之,始自言为 前学使之憧,殁而魂留于是也。纪购以为窦光激讲的这个故事才“于事理为近”,“盖有形无质,故 能传语而不能举物”。但使纪购难以想通的是:“古书所载,鬼所能为,与生人无异者,又何说欣?”这其实是对魏晋南北朝志怪提出质疑。他的言外之意是:鬼是不能干重体力活的。纪购的同年邹道峰,也讲过一个鬼故事,见《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四: 有韩生者,丁卯夏读书山中。窗外为悬崖,崖下为洞。涧绝 陡,两岸虽近,然可望而不可至也。月明之夕,每见对岸有人影, 虽知为鬼,度其不能越,亦不甚怖。久而见惯,试呼与语。亦响 应,自言是堕涧鬼,在此待替。戏以燎酒凭窗洒洞内,鬼下就饮, 亦极感谢。自此遂为谈友,诵肄之暇,颇消岑寂。一日试问:“人 言鬼前知。吾今岁应举,汝知我得失否?”鬼曰:“神不检籍,亦不 能前知,何况于鬼。鬼但能以阳气之盛衰,知人年运;以神光之 明晦,知人邪正耳。若夫禄命,则冥官执役之鬼,或旁窥窃听而 闻之;城市之鬼,或辗转相传而闻之;山野之鬼弗能也。城市之 中,亦必捷巧之鬼乃闻之,钝鬼亦弗能也。譬君静坐此山,即官 府之事不得知,况朝廷之机密乎!”一夕,闻隔涧呼曰:“与君送 喜。顷城隍巡山,与社公相语,似言今科解元是君也。”生亦窃自 贺。及榜发,解元乃韩作霖,鬼但闻其姓同耳。生太急曰:“乡中 人传官里事,果若斯乎!”这故事是高度喜剧化的。韩生以为鬼能前知,故请他预告吉凶;这山野之 鬼倒也诚实,坦率地表明自己无此能耐。后来他偶然听到城隍与社公的谈话,得悉今科解元姓韩, 遂向韩生道喜,谁知如同乡下人传官府事,差了一大截。纪购借此故事,风趣地提醒读者:“鬼前知”的说法于情理不合。关于离魂的想象 唐代的陈玄信写过一篇传奇,题为《离魂记》,大意是说:天授三年,清河张锡在衡州作官,有女倩 娘端妍绝伦,张标将她许嫁外甥太原王宙,后又食言,许之宾僚,情娘与王宙俱情怀抑郁。王宙托 辞赴京,船行至夜,见情娘徒步行来,遂一起赴蜀。凡五年,生二子。情娘思念父母,与王富偕归 衡州。张标闻女归,大惊,日:“情娘病在闺中数年,何其诡说也!”室中倩娘闻之,“喜而起,饰妆更衣,笑而不语,出与相迎,秦然而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陈玄信所写倩女离魂的故事,在后世影响颇大。金董解元还提到有关这个故事的说唱本,元郑光祖又 进一步将这故事发展为杂剧《情女离魂》。纪购对古代的志怪、传奇烂熟于心,又乐于换情度理, 思考其中的一些问题。关于这个故事,他指出:其想象不够周密,留下了破绽。在《阅微草堂笔记 》卷十四中,他先记叙了某富室婢离魂的事,然后据以立论,写得相当雄辩。某富室婢离魂的详情如下:门人徐通判敬儒言:其乡有富宝,呢一婢,宠眷甚至。婢亦 倾意向其主,誓不更适。嫡心妒之而无如何。会富室以事他出; 嫡密召女侩湾请人。待富室归,则以窃逃报。家人知主归事必 有变也,伪向女侩买出,而匿诸尼庵。婢自到女侩家,即直视不 语,提之立则立,扶之行则行,捺之臣卜0卧,否则如木偶,终日不 动。与之食则食,与之饮则饮,不与亦不索也。到尼庵亦然。医 以为愤恙痰迷,然药之不效,至尼庵仍不苏。如是不死不生者月 余。富室归,果与嫡操刀斗,屠一羊沥血告神,誓不与俱生。家 人度不可隐,乃以实告。急往尼庵迎归,痴如故。富室附耳呼其 名,乃霍然如梦觉。自言初到女侩家,念此特主母意,主人当必 不见弃,因自奔归;虑为主母见,恒藏匿隐处,以待主人之来。今 闻主人呼,喜而出也。因言家中某日见某人,某人某日作某事, 历历不爽。乃知其形去而魂归也。纪购何以要记叙某富室婢离魂的事呢?他是要设置一个参照系,井 以此作为批评《离魂记》的依据。果然,他叙完故事,即直接发表议论:“因是推之,知所谓离魂 情女,其事当不过如斯,特小说家点缀成文,以作佳话。至云魂归后衣皆重著,尤为诞谩。著衣者 乃其本形,顷刻之间,襟带不解,岂能层层搀人?何不云衣如委蜕,尚稍近事理乎?”这样的批评,洋溢着清明的理性和幽默的情趣。《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成就很高的笔记小说。纪购用解构的方式阅读古代作品,所涉甚广,精彩纷 呈。本文略举三例,仅为全豹之一斑,有兴趣的读者不妨自己去扩充例证。《阅微草堂笔记》解构阅读三例@陈文新$武汉大学中文系①H·费尔珀林《超越解构:文学理论的运用与滥用》,牛津1985年版,第119页。(H·Felperin,Beyond Deconstruction: the Uses and Abuses of Literary Theory,Oxford,1985.)离魂的想象 唐代的陈玄信写过一篇传奇,题为《离魂记》,大意是说:天授三年,清河张锡在衡州作官,有女倩 娘端妍绝伦,张标将她许嫁外甥太原王宙,后又食言,许之宾僚,情娘与王宙俱情怀抑郁。王宙托 辞赴京,船行至夜,见情娘徒步行来,遂一起赴蜀。凡五年,生二子。情娘思念父母,与王富偕归 衡州。张标闻女归,大惊,日:“情娘病在闺中数年,何其诡说也!”室中倩娘闻之,“喜而起,饰妆更衣,笑而不语,出与相迎,秦然而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陈玄信所写倩女离魂的故事,在后世影响颇大。金董解元还提到有关这个故事的说唱本,元郑光祖又 进一步将这故事发展为杂剧《情女离魂》。纪购对古代的志怪、传奇烂熟于心,又乐于换情度理, 思考其中的一些问题。关于这个故事,他指出:其想象不够周密,留下了破绽。在《阅微草堂笔记 》卷十四中,他先记叙了某富室婢离魂的事,然后据以立论,写得相当雄辩。某富室婢离魂的详情如下:门人徐通判敬儒言:其乡有富宝,呢一婢,宠眷甚至。婢亦 倾意向其主,誓不更适。嫡心妒之而无如何。会富室以事他出; 嫡密召女侩湾请人。待富室归,则以窃逃报。家人知主归事必 有变也,伪向女侩买出,而匿诸尼庵。婢自到女侩家,即直视不 语,提之立则立,扶之行则行,捺之臣卜0卧,否则如木偶,终日不 动。与之食则食,与之饮则饮,不与亦不索也。到尼庵亦然。医 以为愤恙痰迷,然药之不效,至尼庵仍不苏。如是不死不生者月 余。富室归,果与嫡操刀斗,屠一羊沥血告神,誓不与俱生。家 人度不可隐,乃以实告。急往尼庵迎归,痴如故。富室附耳呼其 名,乃霍然如梦觉。自言初到女侩家,念此特主母意,主人当必 不见弃,因自奔归;虑为主母见,恒藏匿隐处,以待主人之来。今 闻主人呼,喜而出也。因言家中某日见某人,某人某日作某事, 历历不爽。乃知其形去而魂归也。纪购何以要记叙某富室婢离魂的事呢?他是要设置一个参照系,井 以此作为批评《离魂记》的依据。果然,他叙完故事,即直接发表议论:“因是推之,知所谓离魂情女,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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