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二拍”被称为中国封建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科举本是后期封建社会生活中的一项极其重 要的内容,是几乎所有的读书人都或多或少要关心的话题,冯梦龙和凌濛初两人又都是久困场屋的 人,冯直到五十六岁才考取岁贡生(堪列入这条路上走得最艰难又最执着的一类读书人中),六十 一岁才得人仕,任福建寿宁知县;凌大约到四十七岁才以副贡选授上海县丞。科举对这两位通俗小 说大家来说,可谓是一个不解的情结,一个难以抚平的伤疤。因而在两人的书中,有关科举之事自 然也就频频出现。而当我们把对作者科举观的考察作为对两位作者的立场、两书的观念定位的考察 的一个切入途径的时候,发现对两书“门第观”的考察可以起到一种补充与殊途同归的作用,因为科举与门第二者本身就有很大的关联性,所以这里即将两个问题放在一篇文章中进行讨论。冯、凌两人——或者说“三言”“二拍”,对科举的态度是复杂的。 且先看以下一些叙述: 《醒世恒言》第一卷《两县令竞义婚孤女》: 那萧雅勤苦攻书,后来一举成名,直做到尚书地位,琼英封 一品夫人。 《醒世恒言》第三卷《卖油郎独占花魁》: 却说秦重和宰氏,夫妻偕老,生下两个孩儿,俱读书成名。 《醒世恒言》第九卷《陈多寿生死夫妻》: 陈多寿是年二十四岁,重新读书,温习经史,到三十三岁登 科,三十四岁及第。 《喻世明言》卷一《蒋兴哥重会珍珠衫》: (吴知县)此人向来艰子,后行取到支部,在北京纳宠,连生三子,科第不绝。人都说明德之报,这是后话。《喻世明言》卷二《陈御史巧勘金仅钢》: 顾企事无子,鲁公子承受了他的家私,发愤攻书。顾金事见他三场通透,送入国子监,连科及第。所 生二子,一姓鲁,一姓顾,以奉两家宗礼,梁尚宾子孙连绝。《喻世明言》卷十《股大尹鬼断家私》:后来善述娶妻,连生三子,读书成名。《喻世明言》卷二十七《金玉奴棒打薄情础: 却说金玉奴只恨自己门风不好,要挣个出头,乃劝丈夫刻苦读书……莫稽由此才学日进,名誉日起。二十三岁发解,连科及第。《喻世明言》卷二十八《李秀卿义结黄贞女》: 夫妻相爱,连育二子,后来读书显达。《喻世明言》卷四十《沈小霞相会出师表》: 闻氏所生之子,少年登科,与叔叔沈衰同年进士,子孙世世书香不绝。《拍案惊奇》卷十五《卫朝奉狠心盘贵产陈秀才巧计赚原房》: 那慧空要讨别人便宜,谁知反吃别人弄了,此便是贪心太过之报。后来贾生中了。做到内阁学士,李生亦得登第做官。《拍案惊奇》卷十六《张溜儿熟布迷魂局陆意娘立决到头缘》: (沈灿若)果然金榜题名,传护三甲。,…··灿若后来做到开府而止,葱娘(原是其骗子前夫的色 饵,后来见被骗者沈灿若态度非凡,抑且志诚软款而干脆嫁给沈)生下一子清亦登第,至今其族繁盛。《拍案惊奇》卷二十《李克让竟达空函刘元谱双生贵子》:以后天裆状元及第,天锡进士出身,兄弟两人青年同榜。《拍案惊奇》卷二十四《盐官邑老魔魁色会骸山大士诛邪》: 后来刘秀才得第,夫荣妻贵。化大姓夫妻俱登上寿,同日念 佛而终。 从这些叙述不难看到,首先,“三言”“二拍”是十分看重读书——科举一一做官这条人生道路的, 正是由于这种观念,才使书中经常以让好人走通这条路来作为一种善报(上引例子中的人物都是好 人、仗义的人、信观音的人之类,是作者所肯定的人)。作者的落脚点自然是在做官,但对由科举 而做官这条路,书中并不激烈地反对,书中也并没有提出可以与读书做官相提并论的人生出路。对 于为什么如此重视科举,《拍案惊奇》卷二十九《通闺阔坚心灯火阑囹圄捷报旗铃》一篇的人话有 段表白,作者先以一首诗开头:“世间何物是良图?惟有科名救急符。试看人情翻手变,窗前可不 下功夫!”接着说,重科名是唐宋以来的事,“虽是别途进身,尽能致位权要,却是惟以此为华美 。往往有只为不得一第,情愿老死京华的”。盖科举出身在当时胜如今日的文凭,是一纸硬通货。 明初的时候还“多有名公大臣不由科甲出身”,“直到近来,把这件事越重了。不是科甲的人,不 得当权。”科举出身的人有好位于安排,否则就只能被打发个“惫懒的所在”。科举出身的人即使 做了坏事也还能翻身,不是科举出身的官也做不长。“只为世道如此重他,所以一登科第,便像升 天。”在《拍案惊奇》卷十《韩秀才乘乱聘娇妻吴太守怜才主薄姻》中,作者描述了一个士子及第 前后其岳父的思想变化。穷秀才韩师愈乘民间惧怕皇帝来点绣女(选宫女)之机聘下一妻,但事情 过后,因为女方甚富而男方甚穷,女方父母设计赖婚,后来本地换了地方官,赏识韩秀才相貌和才 华,又是新考官田洪录科,“拔为前列。春秋两闭,联登甲第,金家女儿已自做了夫人。丈人思想 前情,惭悔无及。若预先知有今日,就是把女儿与他为妾,也情愿了。”由欲赖婚到做妾都愿意, 变化何其之大。从这些故事中不难看到,科举做官在当时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作者生活于这样一种 社会现实之中,感受到的是弥漫于全社会的科举崇拜,所以虽说晚明是一个资本主义萌芽、商品经 济发达的时代,而且冯梦龙和凌涤初都生活于资本主义萌芽的中心区,但科举——做官之路仍是他们笔下人物首选的人生道路,也是作者自己最看重的人生选择,土农工商的等级秩序在“三言”“二拍”中并未有多大的改变。其次,从全书情况来看,虽然作为一种社会价值观,科举做官末被怀疑,但小说对科举作为人才选拔 的方式,其操作过程中的公正合理性是有否定和嘲讽的。这种否定和嘲讽主要表现为作者经常写到 及第者的非才学方面的因素。有些考官贪财好物,举子及第要靠钱财。如《韩秀才乘乱聘娇妻吴太 守怜才主薄姻》中的考官梁宗师,“是个不识文字的人,又且极贪,又且极要奉承乡官及上司。” 在他的主持下,杭、嘉、湖及韩秀才所在的台州的举子们,占前列的全是公子富翁,而“一肚皮学 问”“满腹文章”的韩秀才却名列三等;有些举子得中是因为做事得到好报,如《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中的吴知县,《卫朝奉狠心盘贵产陈秀才巧计赚原房》中的贾秀才,《李克让竟达空函刘元借双生贵子》中的天姑、天锡等等。尤其是天命,在书中仅有几篇专写士人应举小说中,更是被 看作是最为重要的因素。命里有时,任你如何胡乱写作都能中举。《警世通言》第十七卷《钝秀才 一朝交泰》说,马德称年轻时请算命先生算一命,他被告知二十二岁交这运不好,要经历很多磨难 。“若过得了三十一岁,后来倒有五十年的荣华”。后来一切完全按照算命的预言发展,到三十二 岁,才考取进土。而接下来的一篇《老门生三世报思》更像是一个黑色幽默。做事说广西桂林府兴 安县的读书人鲜于同从八岁开始就走上读书应举之路,虽然有“胸藏万卷,笔扫千军”之才,但因 为时运未济,一直到五十七岁仍未能通过乡试。后来来了个脚知县,第一次他秉公阅卷时,“黑暗 里拔了个第一”,鲜于同中了乡试。但此人有“爱少贱老”毛病,在以后阅卷时,为了避免再次取 中年纪大的,竟“只拣嫩嫩的口气,乱乱的文法,歪歪的四六,怯怯的策论,愤愤的判语”,而恰 巧鲜于同那天因为肚子泄泻而“十分才学,不曾用得一分出来”,因而鲜于同又一次得中,真是“ 颠之倒之”。第三次是鲜于同因为受梦的启示而改考了自己并不最擅长的科目,而激公则估计年纪 大的考生对考试内容比较熟悉,为了避免老者,又一次故意取那些水平较差的,结果鲜于同又被取中。这个故事虽然被装在一个宿命的框架内,但对科举的严肃公正性,至少在客观上是一种辛辣的嘲讽。《拍案惊奇》卷四十的《华阴道独逢异客江陵郡三拆仙书》叙述的又是一组本意在言宿命客观上却嘲 讽了科举公正性的故事。作者于人话处议论道:“话说人生只有科第一事,最是黑暗,没有甚定准 的。自古道‘文齐福不齐’,随你胸中锦绣,笔下龙蛇,若是命运不到,倒不如乳是小儿,卖菜佣 早登科去了。”唐代以诗取土,李杜孟都不成进土,王维也是借了黄缘钻刺之力。“所以说:’文 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一点头。’……又道是尽其在我,听其在天。”接着小说列举了“撞着人 来帮衬的”,“撞着鬼来帮衬的”,“撞着神借人来帮衬的”,“自己精灵现出帮衬的”,“人与 鬼神两相凑巧来帮衬的”等多种现象。正文部分所说的那个江陵副使李君之及第,是因为遇到一个 仙人的指引。而这些人、鬼、仙所给的帮助.或让其事先知道题目,或帮他拟好答卷,或精灵指点 该取何卷,或交白卷而有人代做,李君之取更是用一千贯钱买通关节得来的。除李君是唐代人外, 其余看起来都是本朝人。这些外力因素所起的决定作用,大多显示了科举考试中种种虚假和不公,所取的人物自然也未必是真正的人才。从中国科举史的整个历程来看,晚明对科举认识和批判正处于一个过渡阶段,文人们对科举的弊端已 有较深的认识,但对它的揭露控诉还未到很激烈的时候。批判科举制的高峰是清朝的康雍乾时期, 这一时期除了《儒林外史》、《聊斋志异》、《红楼梦》等小说的作者在批判揭露科举之弊外(三 书之批科举论者已多,此从略),其他人的的批判已都很直截了当。如当时的名医徐大椿的一首道情说:读书人,最不济。背时文,烂如泥。国家本为求才计,谁知 道变成了欺人技。三句破题,两句承题,摇头摆尾,便道是圣门 高第。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汉祖唐宗是那一朝皇 帝?案头放高头讲章,店里买新科利器。读得来肩背高低,口角 嘘呼。甘蔗儿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负光阴,白白昏迷一世。 就教他骗得高官,也是育姓朝廷的晦气! 这就直接揭露了科举考时文的危害。而与’‘三言”“二拍”同时的明人艾南英的一篇关于科举考试 的《自叙》,则历叙了自己在科举道路上所遭遇的种种艰难困苦。相比之下,清人对科举的批判揭露显然是更加深刻、无所顾忌了。另外,在《醒世恒言》中,还有一篇关于汉代荐举的小说《三孝廉让产生高名》,小说直接取材于《 后汉书·许荆传》。故事说,许武被举了孝廉,他为了让他的两个弟弟也成为孝廉,便把家中的财 产一分为三,把肥田、广宅、奴婢之强者据为己有,宁愿自己受世人唾骂。他知道他的两个弟弟是不会与他争的。果然这样的分产使其弟得到了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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