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的阅读经验中 ,唐人多喜欢在诗中以汉喻唐。同样 ,杜甫也喜欢在诗中采用这一手法。至于唐人为什么喜欢采取这一手法 ,以及在作品中的一些具体情况 ,我们了解还不多。笔者翻检杜诗 ,检索唐诗 ,对此现象进行了一番清理 ,感觉到这是一个有意思的话题。现抛砖引玉 ,希望能引起同好注意 ,深入讨论。杜甫和唐代诗人“以汉喻唐”的表现内容丰富 ,手法多样。篇幅所限 ,本文仅就唐诗中的“汉”、“唐”的构词情况 ,杜诗的“以汉喻唐”的特殊表现 ,“以汉喻唐”的扩展形式三个问题谈谈自己的意见。其余内容 ,如以汉朝名物喻唐、以汉皇喻唐皇、以汉喻唐的讽喻性等 ,将在另文再论。唐诗中“汉”与“唐”的构词状况首先要指出的是 ,“以汉喻唐”是唐诗中的一个普遍现象而不是个别现象。这是笔者对《全唐诗》光盘进行检索后得到的答案。《全唐诗》显示出唐人对“汉”的常用 (总共 2 944次 )和对“唐”的少用 (总共 410次 )。① 这些“汉”中 ,有些与朝代无关。但许多意思就是“唐”。以汉喻唐 ,正是这些词汇的大量使用形成的。而“唐”一词 ,直指“唐朝”或与之有关的很少。唐代诗人和杜甫使用“汉”、“唐”二词的情如下② :“汉家” 2 30次 ,杜诗 2次———“唐家” 3次 (元稹、刘得仁、吕岩 )“汉宫” 137次 ,杜诗 1次———“唐宫” 0次“汉将” 6 4次 ,杜诗 2次———“唐将” 0次“汉使” 6 8次 ,杜诗 3次———“唐使” 0次“汉月” 6 3次 ,杜诗 3次———“唐月” 0次“汉主” 5 4次 ,杜诗 3次———“唐主” 2次 (萧遘、牛希济 )“汉使” 48次 ,杜诗 3次———“唐使” 0次“汉庭” 44次 ,杜诗 4次———“唐庭” 0次“汉苑” 39次 ,杜诗 3次———“唐苑” 0次“汉朝” 2 8次 ,杜诗 3次———“唐朝” 5次 (张乔、李洞、欧阳炯、吕岩 )“汉臣” 2 5次 ,杜诗 3次———“唐臣” 2次 (陆龟蒙、韦庄 )“汉代” 2 3次 ,杜诗 2次———“唐代” 0次“汉官” 15次 ,杜诗 1次———“唐官” 0次“汉节” 19次 ,杜诗 5次———“唐节” 0次“汉仪” 14次 ,杜诗 2次———“唐仪” 0次“汉道” 12次 ,杜诗 2次———“唐道” 0次“汉祚” 7次 ,杜诗 1次———“唐祚”3次 (白居易、李家明、詹敦仁 )“汉阁” 7次 ,杜诗 3次———“唐阁”0次“汉人” 3次 ,杜诗 0次———“唐人”2次 (薛能、贯休 )“汉运” 1次 ,杜诗 1次———“唐运”1次 (李益 )“汉署” 1次 ,杜诗 1次———“唐署”0次“汉天下” 1次 ,杜诗 1次———“唐天下” 0次“汉社稷” 1次 ,杜诗 1次———“唐社稷” 2次 (韦庄、贯休 )杜诗很少用“唐”一词 ,诗中出现的“唐” ,大多与朝代无关。具体而论 ,有“瞿唐” 5次 ,“冯唐” 5次 ,“高唐” 3次。这些与朝代无关。“陶唐” 4次 ,“唐虞” 3次。这二词与历史有关。“唐尧” 1次。这不是“以汉喻唐” ,但是比喻 :以古喻今 ,以“尧”喻“圣上” ,发的是牢骚 :“唐尧真自圣 ,野老复何知 !” (《秦州杂诗》)。“巨唐” 1次。这是对“唐朝”的一个高度赞美的夸张的说法 :“荒哉隋家帝 ,制此今颓朽。向使国不亡 ,焉为巨唐有。” (《九成宫》)还有一例是直接称“唐”的 :“尝读唐实录 ,国家草昧初。”(《别张十三封建》)后二例是确指唐朝。通过上面的词汇的对比 ,可以见出这样一些现象。一是唐人用“汉”的词汇 ,大大多于“唐”。杜甫用“汉”一词的比例很高。从总量看 ,他是唐代诗人中使用这一词汇最多的人。 (共 15 2次 ,高居榜首。李白 137次 ,白居易 6 1次。)杜甫还独家使用了一些关于“汉”的词汇 ,具有独创性。如“汉运”、“汉署”、“汉天下”、“汉社稷”等。中见杜诗的独创性和对这一词汇的特殊关注。“以汉喻唐”的原因和杜诗的内涵唐人少称“唐”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古人一般不直称本朝。唐人说到本朝则多称“圣朝” ,另有少量的“国朝”、“本朝”、“我唐”、“大唐”等称谓。③ 这是一种习惯 ,不一定是避讳。避讳在诗中 ,多表现为对本朝皇帝的代称。如以“汉皇”、“武皇”称玄宗。 (详另文 )唐宋人主要在史书中讲究避讳。陈垣先生在《通鉴胡注表微》一书中对此有专章研究。陈先生讨论的主要是胡三省在注中所指出的《通鉴》中的一些避讳现象。但胡注中的一些文字 ,对本文的思考是有帮助的 ,即为什么唐人要以“汉”来喻唐。关于“汉” ,胡三省在注中指出 : “据汉时匈奴谓中国人为秦人 ,至唐及国朝 ,则谓中国为汉 ,如汉人汉儿之类 ,皆习故而言。”④匈奴民族在唐宋时期称中原人为“汉” ,应是对汉朝以来的中国人的统称。但唐人在诗中不自称唐 ,却多称“汉这既是一种习惯 ,又是一种委婉的表达方式。用强大的汉朝来代指本朝 ,可以表达多方面的意思。杜诗中出现了 15 0余次“汉”字 ,其中不少是“汉水”、“江汉”、“霄汉”、“云汉”等词。与汉朝有关的“汉”有六十余例。本文讨论的是后一类具有历史感和政治内涵的词汇。杜诗中的这一类“汉” ,在不同时候 ,表达着不同的内容。一是与地域有关。二是喻唐的关系明显 ,词性不带感情色彩。三是与政治有关 ,与动乱有关 ,表达诗人在特殊时期具有的正统与异端观念 ,有明确的民族意识。这些内容在很多时候又是交叉的。下面分别讨论。杜诗中的“汉” ,有一部分是表示地域的 ,仅表示当时唐朝的疆域 ,或唐土 ,但其中很少不带有政治内涵。如《前出塞》“已去汉月远 ,何时筑城还。”此处的“汉” ,就是指代中原 ,表示战士远在边关。愈是远离中原 ,对中原文化的感受就愈深刻 ,对故土的思念就愈加强烈。诗中表达的对战争的批判意味也是十分明显的。又如《清明二首》其二 :“秦城楼阁烟花里 ,汉主山河锦绣中。”是用秦城和汉主代指长安。此类比喻明确 ,不赘。二是代指唐朝。这类修辞具有中性的意味 ,在结构上往往与政治社会等相关的人文事物构成词组。如常见的有“汉臣”、“汉使”、“汉节” 、“汉将”、“汉署”、“汉苑”……。表达的意思完全就是“唐臣”、“唐使”……如《赠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韵》:“伏柱闻周史 ,乘槎有汉臣。”王契曾出使 ,杜甫就用“汉臣”比喻。组诗《承闻河北诸道节度入朝欢喜口号绝句十二首》其十二 :“十二年来多战场 ,天威已息阵堂堂。神灵汉代中兴主 ,功业汾阳异姓王。”用“汉代”修饰当今的“中兴主” ,是明确的“唐代中兴主”的意思。《提封》 :“提封汉天下 ,万国尚同心。”全诗咏开元以来之事。开篇之“汉天下”即“唐天下”。《陪柏中丞观宴将士二首》 :“汉朝频选将 ,应拜霍嫖姚。”典型的以汉喻唐 ,用汉朝的典故 ,说眼前的人和事 ,赞美中丞。《七月一日题终明府水楼二首》 :“然欲下阴山雪 ,不去非无汉署香。”仇注 :“楼高风飒 ,如此然 ,疑下阴山之雪。今对之不忍舍去 ,非为无郎署而留此。”这里的“汉署” ,是杜甫的组合创造 ,在唐诗中仅一例。《秦州杂诗二十首》其十一 :“蓟北谁自北 ,汉将独征西。”这里的“汉将”是泛指唐朝的将领。《送蔡希曾都尉还陇右 ,因寄高三十五书记》 :“汉使黄河远 ,凉州白麦枯。”此处“汉使” ,是指“蔡希鲁都尉还陇右” ,仇兆鳌引朱注 :“《通鉴》 :天宝十四载春 ,歌舒入朝 ,道得风疾 ,遂留京师 ,故蔡都尉先归而公送之。”⑤杜诗第一次用以汉喻唐的手法 ,表达对政局的关注和对中央政权寄以希望的诗句 ,应是《述怀》中的“汉运初中兴”。此诗为至德二载杜甫作左拾遗后作。此时的唐朝 ,正经历着战争的考验。杜甫则身经丧乱 ,对安史叛乱给人民带来的痛苦有着切身体会 ,对平定叛乱恢复社会秩序有着更强烈的愿望。而他作为一个朝廷官员 ,对中央政权也就寄托了更多的希望。“汉运初中兴” ,便是他对时局的估计。“汉运”便是“唐运”。汉朝强大的过去 ,便是唐朝的明天。而唐朝的昨天本是汉朝般的强大。在经历了一次挫折之后 ,唐朝还会重新强大起来的。中性的“以汉喻唐” ,大多与政治的关系较少 ,在诗中是一种习惯的表达方式 ,不会产生歧义。“汉”即“唐”。有着明确政治内涵的“汉运初中兴” ,其指向也是十分明确的。三是与“汉”构成的词有明显的感情色彩 ,在指代唐朝的同时 ,又表达对外族入侵的忧虑愤恨或对正统的维护和对异端的憎恨。杜甫生逢乱世 ,其“以汉喻唐”所表达的内容 ,在这一方面最为丰富和集中。对外族的入侵或骚扰 ,诗人表示忧虑和愤怒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在此时 ,“汉”所喻的“唐”与威胁唐朝利益或生存的异民族的关系 ,是对立的关系 (夷夏之防 )。“汉”在有的时候 ,又是正统象征 ,相对于非正统的、叛逆的对象。这主要表现在对待异端———叛乱事件和对抗中央政权的地方势力的态度上。值得一提的是 ,安史叛乱的性质是内部叛乱而不是外力入侵 ,但安禄山有胡人的血统 ,所以杜甫在诗中多以“胡”称之。这样 ,在杜甫诗中 ,当他“以汉喻唐”来写安史叛乱时 ,相对于“汉”的“安史”之“胡” ,也就具有了两重性质。⑤《遣愤》涉及到唐朝与回纥的矛盾。诗中用了“汉臣”的典故 ,诗人的情绪是十分激愤的 :“闻道花门将 ,论功未尽归。自从收帝里 ,谁复总苦戎机。蜂虿终怀毒 ,雷霆可震威。莫令鞭血地 ,再湿汉臣衣。”唐代宗时 ,借回纥之力以破吐蕃。但回纥骄横 ,在帮助唐朝讨伐史朝义时 ,就发生过鞭捶唐朝官员事件。杜甫为之深忧 ,故希望“总戎”得力 ,皇帝警惕 ,不要再出现回纥恃军功辱及唐朝官员的事件。上元二年 ,段子璋反 ,陷遂州、绵州。杜甫当时正在遂州一带 ,目击了叛乱带来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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