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蒙·德·波娃 (Simone de Beauvoir 1908- 1986)于 1949年出版的《第二性》 (Ledeuxieme sexe)讨论长久以来从生物学、精神分析法、历史唯物论等观点对女性的看法。她认为在历史上 ,女性都被贬为男性的物件,女性只是男性的“另一身”,否定女性自己有本身主观性及对本身行为负责的权利;女性所扮演的角色,几乎全是父权制所指定、派给。她同时也指出女性在此被分配到的身份、地位中 ,遭遇到的各种困难、痛苦①。德·波娃的女性主义论述对后来的许多理论深具启发性。 1968年 5月学运发生后,其最具体和深远的影响力,一是许多新的西方文学理论兴起,二是新的观念开始受 到肯定。 新法国女性主义正是学运之后开始盛行的理论,特别注意到男性主体是如何将女性置 于其等级秩序的负面角色之上,将女性与一切“非男性”范畴相联系,以保证自己所谓的核心地位和权力。艾莲妮·西苏(Hè lè ne Cixous)于分析此种父权制思想时,曾列出相当于男性 /女性隐藏之二元对立: 她在哪里 ? 积极 /消极 ? 太阳 /月亮 文化 /自然 白昼 /黑夜 父亲 /母亲 脑 /心 理智 /敏感 理解 /感觉 形式 凸形 台阶 进展 种子 发展 内容 凹形 基地——支撑台阶、容器 男性 女性 构成菲勒斯中心系统的此二元性对立,明显地带有价值评判,每一组都被分析为一个等级:正面 /负面评价清楚,永远可以追溯作为基本的典型;“女性”一直被视为负面、消极、无力的那一方,父权之下,男性一定是胜利者。西苏的理论可归纳为解放此种语言中心的意识形态,推翻 其与菲勒斯中心主义之合力压迫,以及令女性长久以来保持沉默的父权制二元性系统;要确立女性为生命之源、权力及能量,发展新女性化语言 :“女性文本必具极大的颠覆性”②。 二 为了能更进一步探讨女性诗人文中的意识与意涵,我们拟于此举“元老级的女诗人蓉子”③《我的妆镜是一只弓背的猫》一诗作为详细的分析对象。此诗文本如下: 我的妆镜是一只弓背的猫 我的妆镜是一只弓背的猫 不住地变换它底眼瞳 致令我的形象变异如水流 一只弓背的猫 一只无语的猫 一只寂寞的猫 我底妆镜 睁圆惊异的眼是一镜不醒的梦 被动在其间的是 时间 ?是光辉 ?是忧愁 ?我的妆镜是一只命运的猫 如限制的脸容 锁我的丰美于 它底单调 我的静淑 于它底粗糙 步态遂倦慵了 慵困如长夏 !舍弃它有律的步履 在此困居 我的妆镜是一只蹲居的猫 我的猫是一迷离的梦 无光 无影 也从未正确的反映我形象。 此诗在林焕彰的《欣赏蓉子的诗》中,被认为是“其结构的紧密、节奏的飘逸、意象的完美 ,与乎其意境之深邃来说,处处都显示为其不可多得的杰作”④。然而林焕彰在此文中认定此诗是 “作者在临照镜子时,对于流逝的时光,无法挽留的青春,引起的一阵喟叹”⑤,并且于文末有下一段文字:“这首诗虽然只是以女性对于年华之消失而体悟出生命的真谛,但在男性来说,有很多对于其命运、前途不懂得改变、创造,只一味的迷恋着他目前的小有成就,甚至于被其自我优越的心理作崇作蒙蔽的,不也同样可以女性之过份宠爱妆镜的自我毁弃来相提吗?”⑥林焕彰以诗作的作者“灵活地描述她日夜临照的妆镜”⑦而肯定“妆镜” =女性临照 =过份宠爱之物,因而害怕“年华之消失”、“自我毁弃”等,但在同一段文字内,提到男性时,却以“目前的小有成就”、“自我优越的心理”来描述,很明显的区分出男 /女性在日常生活以及对生命意义完全相反的作法和结果。文中另有一行说明“‘我的妆镜是一只命 运的猫’,至此,作者已更明确的把女性的一生都浪掷于面对妆镜的作为指示出来”⑧更明指女性虚耗一生的行为就因妆镜一物。 周伯乃在《蓉子的〈我的妆镜是一只弓背的猫〉》则指出“那面妆镜”又是用来反射人生的岁月 ,光辉、和忧愁的种种内在情绪的变化”⑨并比较深入去说明“时间”、“光辉”、“忧愁”的可 能指涉;对于诗中的最后三行,周伯乃认为“这可能是暗示一个生存在现代工业社会里的人,有诸 多真实的自我被扼杀的悲剧性,所以诗人叹息着妆镜从未正确地反映她的形象”⑩。比较重要的是 ,周伯乃接着提到“在此机械工业日夜争吵的动乱的世纪里,自我能不被完全扼杀,多少已经存有一点徼幸了。而如果能够完全现示自我,认知自我的,似乎是杳杳无几的”{11}。周伯乃清楚地感受此篇女性作者的女性书写中所欲展 现的“自我”,以诗作写成的日期 {12}以及周伯乃此文的刊登日期 (1968年 1月 )而言,是那个时代令人注意的书写和分析。只可惜的是 ,“蓉子的诗和胡品清以及其他女诗人的作品一样,总是带着浓重的女性的典雅与温淑” {13}除了是周伯乃对蓉子的诗及女诗人作品的确定之外,也是长久以来一般评论认为是女性诗人应该有的风格。 钟玲在评论这首诗时,特别指出蓉子“巧妙地运用了镜子意象,而猫又是最常被比作女性的动物 。”蓉子把“这两个限制自我发现,制造幻象的象征,扭转为反省自觉的象征,反映出女性的困境,最后触及反省过程中,寻求自我的问题”{14}。钟玲于《都市女性与大地之母--论蓉子的诗歌》一文中清楚说明“镜 /猫”不但“制造幻象”,并且“限制自我发展”,并宣示了蓉子于“反省过程”“寻求自我”的问题,同时也在另一段文字中认为蓉子“诗中常出现反省及自觉意识” {15},这一点在林绿后来的《女性意识与女性自觉--论蓉子的诗》中也有提到 :“蓉子察觉到了女性所受到的诸多限制,时时思索反省,于是写下了《我的妆镜是一只弓背的猫》此类女性自觉意识强烈的诗” {16}。钟玲与林绿二位评论者文中所提及的幻象,自我、自觉意识等问题,正是我们下文从此诗中所要探讨和分析的元素。 从这首诗的标题《我的妆镜是一只弓背的猫》来看,除了“我的”表示主有形容词外 ,“妆镜”和“猫”是此句的名词 ,同时也的确是使人联想到女性的用物和动物。波特莱尔( Charles Baudelaire 1821- 1967)在《恶之华》 (Les Fleurs du Mal)中即有三首《猫》 {17}以页 61、 62的那首最能容易看出猫和女性的比拟: 猫 来 !我的美丽的猫,到我热恋的心上 ; 收起你脚上的利爪, 并让我沉入你漂亮的眸中, 揉合著金属和玛瑙。 当我的手指悠闲地抚摸 你的头和有弹性的背, 当我手掌愉悦地陶醉 于轻触你荷电的身躯, 我就看见精神上我的女人。她的眼神 , 象你,可爱的动物, 深邃而冷漠,锐利如鱼叉, 而且,从脚至头, 一种微妙气质,一股危险幽香 漾荡于她褐色躯体四周。 从抚摸猫的躯体直接转至她的躯体 ,以猫的眼睛明比她的眼神,猫也和她一样带有神秘性,让人难以捉摸。在此诗中 ,猫即女性的比喻非常清楚。 “妆镜”一词除了令人想到女性揽镜自照之外,更让我们想到法国精神分析学理论中,拉冈 (Jacques Lacan 1901- 1981)的“镜像阶段” (le Stade du Miroir):婴儿与大人同时出现于镜前,但尚未能区分镜像与己身 ,以及自己的镜像和大人的镜像 ;稍后才会区别镜像与自己的身体,最后才察觉出影像是“自己的”。这镜像阶段虽然展开主体形成的前景,却并未使主体出现,婴儿于此时所找到的自己,只是一个幻象或想像。他须从想象界(l’ imaginaire)进入象征界 (Le symbolique),也就是说从想象的主体过渡向真实的主体 {18}。从拉冈的镜像我们也想到法国女性主义评 论家伊蕊格莱 (Luce lrigaray)的父权反思,在《另一女性之反射镜》 (Speculum,de l’ autre femme)中,她认为女性提供一个沉默的地方,让父权制思想家竖立他的论述性架构;事实上是男性以其父权体制的角度、观点来建构女性,使女性成为父权制的镜像;当女性一起发言时 ,“女性话语”会出现,然而一旦有男性在场便立即消失。因此,女性的主体丧失,只能依照男性的标准而存在,抑压自己以映照男性的伟大杰出,成为男性的镜子,也就是父权制镜像 {19}。 经过上文对“妆镜”和“猫”的解读,我们将以“发生论结构主义”诗歌分析方法 {20}进行整首诗的探讨, 清全诗的意涵结构。 《我的妆镜是一只弓背的猫》共分四节,第一节三行,第二节五行,第三节五行,第四节四行。 正如前面所言,诗中出现的主要角色,除“妆镜”和“猫”之外,还有“我”,因此 ,“我”在诗中所扮演的,到底是真的“自我”?是“主体”吗?或只是每当“我”坐于镜前才出现于镜中的“幻象”?或甚至只是父权制下的“镜像” ?或如柯莉丝德娃( Julia Kristeva)所说的 ,置身于“男性”价值的建构中,成了问题的“女性主体” ?{21}。 在详细的阅读和细腻的分析之下,我们寻 出此诗最主要的意涵结构为“实 /虚”,或更精准的说,是建立在“主体 /幻象”“主体 /镜像”之上,作者在全诗的发展中,企图在“幻像”里寻找“自我”的“主体”,最终是在父权制 社会中,女性遭受的困境令此“主体”更倾向于一“幻象”,或只是一“镜像”,一个男性价值建 构下的“女性主体”,诗中的许多部分(微小)结构更衬出总意涵结构的明显。全诗文本的分析如下: 第一节有三行: 第一行: “我的”:主有形容词,指明“妆镜”是属于“我”的。“我”在此出现以显示诗中主人翁。 “妆镜”:突显诗中主人翁用以自照的用物,同时亦表达主人翁“我”能出现的空间只在“镜”中,换句话说,只是“镜”中的“幻影”或“幻象”,因此 ,“妆镜”是一个使诗中“主体”同时成为“幻象”的重要媒介。 “是”:明显清楚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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