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弦是一篇做不完的文章。他操持着传统文学与叛逆者的双重犁片 ,耕耘在小说创作的领地 ,塑造了一个个众多的女性形象。他选择的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方向 ,有序地绝非盲目地进行着他艰难的跋涉。我们每读其中一篇 ,都要经历一番苦味的煎熬 ,物质精神的双重失重 ,酿成了张弦手中的杯杯苦酒 ,连连在读者心中翻涌。在这里 ,张弦把哲学的辩证法思想引入艺术的领域中 ,对于许多司空习惯的生活现象和观念 ,进行新颖的又是令人折服的形象论证 ,表明了张弦作品的深层的最可宝贵的民族意识和社会主义文学品格。一批评界似乎形成了这样一种界定 :审视小说的形式特征不一定是最关本质的。叙述方法和结构上的特色 ,毕竟只是作者审美意识外化过程中的表现形态 ,更重要的还是支配这些形式的作者审美观念本身的特点。因而 ,我们有理由提出询问 :张弦珍爱的是怎样的生活和人物 ?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生活现象作为艺术细节 ?他试图通过这些人物和生活现象给人以什么样的启悟 ?显然 ,撇开作者的形象表现和审美意识 ,是无法回答的。展示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贫瘠荒漠的土地 ,这里轮番上演着各种“悲剧”和“喜剧”。这里的人们在生活中忍耐 ,在忍耐中期待。这里没有“希望” ,这里只能寻找“希望” ,于是 ,在“希望”的寻找中透出更多的悲凉、悲沧和悲壮。张弦就是这样把他的目光专注地投向这片土地 ,投向这个世界。他走进去 ,又走出来 ,带出了许许多多的故事 ,也创造了许许多多的人物和一个关于各种女人的酸甜苦辣的色彩斑斓的世界。我们在这个世界中漫游 ,于是认识了很多人 :菱花、存妮、荒妹、周良蕙、傅玉洁、季桂贞、文丽茹、孟莲莲、尹影、素月、冉亚琼…… ,她们唤起了我们的回忆 ,有关我们的母辈和我们的姐妹的回忆 ,自然还有那逝去的青春岁月的回忆。我们在这里看到了自身的生活的侧影 :我们所有的和我们所没有的 ,我们所憎恶的和我们所向往的。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一出悲剧。女性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她们从事家务琐事 ,女性不仅仅是一个性的符号 ,在她们苦涩的心里 ,毕竟有着一小块属于她们自己的感情天地———尽管那是一种怎样的足以催人泪下的爱情。但她们却亲手埋葬了人的生命中最为宝贵的东西。她们活着 ,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人们首先想到的也许就是那个天堂大队。在这片物质生活、精神生活都极端贫困的荒漠土地上 ,自然而然地出现两种极象 :一方面 ,拼命压抑而又无法压抑的爱情蓓蕾 ,偷偷开放出原始、蒙昧、畸形的花朵 ;另一方面 ,在沉重的封建桎梏下 ,堂而皇之地进行着婚姻买卖。这两种极象的点射 ,窒息了纯情儿女们的美好青春 ,构成了“角落”中的存妮和荒妹的全部悲剧的内容。作为“角落”生活历史见证人的菱花 ,面对两个女儿的爱情悲剧似乎只能得出“报应”的结论。她连自己怎样走上了“自我否定”的循环道路毫不清楚 ,但从菱花最后喊出的大实话中 ,却无意道出了其客观因由 :“吃不饱饭 ,这些都是空的哟 !”是的 ,根在穷。因为穷 ,贫瘠土地上即便开出爱情花朵也是惨白的 ;因为穷 ,封建买卖婚姻即便残酷却也成了合理的“生计”。贫穷———并非仅仅是贫穷 ,导演了无数的悲剧。在这混沌的生活悲剧中 ,女性作为个体的存在 ,就像“自来水龙头上哗哗流淌的”水一样 ,加入了苍凉萧条的合唱之中。傅玉洁 ,是一位富于理想却又“非常脆弱”的女性。她常把革命和生活看得“像演戏那样简单而有趣”。然而 ,接踵而来的政治打击、人格侮辱、不平等待遇却彻底击碎了她的信念 ,当马秀花再度向她抛出诱人的红丝线时 ,傅玉洁已撑不住疲劳的身心 ,抵不住安宁的诱惑 ,带着一种务实观念的醒悟 ,投入了二十多年前为她所拒绝的“温柔富贵乡”。周良蕙 ,人们也并不陌生。她的爱 ,在还未萌芽的少女时代就先被“夫贵妻荣”的特殊生活压抑了。她的真正的爱 ,是在那场动乱时代的苦难岁月中才发了芽 ,谁料到竟在安定时期那样地难以开花 !究其根源 ,无外乎“男尊女卑”的传统 ,使她只能固守“贞节牌位” ;“夫贵妻荣”的等级使她只能“上嫁”而不得“下嫁”。最后 ,周良蕙不得不在上级的警告、舆论的诽谤、儿女的恫吓苦求面前颤抖地顿住了即将迈出的脚步。从傅玉洁难以挣断的红丝线和周良蕙难以冲破的罗网中 ,张弦为我们发掘了封建余毒涂于现代生活中色泽最复杂的一块地段。这复杂的地段有时也浸透着鲜活的时代色调。关于痴情女、负心郎的古老故事 ,当最能反映我们这个民族的审美心理。在张弦的笔下 ,一个孟莲莲 ,新意顿翻 ,给人一种想做奴隶而不得的酸楚感。她无法反抗自己的“命运”。她一片痴情、一段柔情地苦等早已在精神上遗弃她的未婚夫。当省报记者第二次遇到孟莲莲问好时 ,她笑个不停 :“好 ,好 !我们结了婚啦 !多亏你们来成全。我舅妈说 ,这叫命里有贵人相助。你看我变了样了吧 !敏生嫌我土 ,我壮着胆子去县里烫了发。瞧这半土不洋的 ,丑死人 !”说着 ,又笑开了。笑得那样快活 ,那样得意 ,那样心满意足。孟莲莲失却爱情的不幸固然可怜 ,而她获得“爱情”的“幸福”才真正令人可叹 ,她的命运的喜剧结局只给人以“终于做了奴隶”的深刻悲剧感。在某种意义上 ,贫穷是可以消灭的 ,人完全可通过自己的活动来确定人的世界。但我们也发现 ,在人类这种谋求幸福的活动中 ,个人都常常会在命运和现实、群体和个体、责任和权利等等错综复杂的限制中而陷入自身的悲剧。纯属一场误会 ,使季桂贞平白无故地被关押了六个月零三天。万万没想到 ,在澄清了失窃案情的同时 ,却暴露了她早年因幼稚而失身的往事 ,因而舆论压力的严重程度远远超出失窃风波。人们的歧视 ,讥诮奚落 ,亲生儿子暴怒的责问 ,使季桂贞在极度恐怖之中 ,心理发生了极其反常的变化 :“把我送回拘留所吧 !把我当作窃贼来处分吧 !我实在受不了呀 !”。命运之神任性地捉弄着弱小。季桂贞绝望地祈求着 ,苦涩的泪流向心田。张弦的小说在渲泄着偶然而又必然的女性的悲剧 ,读者的审美反馈应该是多种多样的。人们坦然地接受着生活所赋予我们的酸、甜、苦、辣。当冉亚琼的癌病成为确诊 ,却留下了“不近人情”的遗愿 :“无论如何不要让任何人向我的遗体告别”。这是炎凉世态的感慨 ?还是文明道德的新风 ?文明是值得尊重的 ,它维系着人类社会的秩序 ,把人的各种欲望纳人善的轨道。可是我们却无法在此对她们进行道德的指责。当人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为了活着而要求活着的时候 ,文明的批判是什么 ?历史惰性和客观严峻现实在这里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阴影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双重的悲剧形态构成了张弦笔下所有悲剧女性的全部内涵 ,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人文精神使这一复杂的内涵透出更多的感慨。这是人类成熟的自我意识吗 ?这是我们的民族优点吗 ?也许是 ,也许都不是。张弦并没有简单地、广告式地宣判他站在什么人一边 ,谁是谁非 ,谁应受到同情、赞扬 ,谁应得到批判、谴责。他的任务是剖析。剖析社会 ,剖析人 ,剖析产生某种社会现象、造就某种观念的社会条件。在描写他的女性命运时 ,张弦既不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的作家 ,也不是一个提倡委琐的、卑俗的市侩主义作家。他着眼于既提倡妇女自尊、自重、自强 ,又强调从客观方面改善妇女的地位 ;既赞美纯洁、忠贞、平等、高尚的情爱 ,又重视每个女性都必须在现实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二张弦笔下的女性 ,承受着生活的重负 ,并不意味着她们对命运的逆来顺受 ,她们对美好未来有着不同方式的向往和希冀。而这种向往和希冀恰恰构成一种内驱力 ,使她们不至于在命运的循环中渐渐沉沦而变得麻木不仁。在这个意义上 ,人是一个天生的叛逆者。他对传统叛逆 ,对现实叛逆 ,对舆论叛逆 ,对世俗叛逆。这种叛逆积淀在人类精神的发展中 ,构成了人们艰难的美学理想。尹影是在新时代里长大成人的女性。她已经有了一个安适的家庭 ,但却感到丈夫孩子、穿衣吃饭、没有文学、没有艺术、没有情趣、没有爱情的生活 ,是一种黄叶般的生活。她在离婚之后所遇到的 ,仍然并非诗一般的境况。她所钟情的诗人南宇 ,并没有在她猛扑过去的时候 ,伸出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拥抱她。“回黄转绿无定期 ,世事反复君所知” ,尹影在现实面前不能不思考 ,不能不变 ,已经黄了的 ,“会绿吗 ?”。人 ,不能老是凭着精神来滋润自己干渴的灵魂。如果说 ,尹影把幸福寄托于将来 ,那么刘奶奶———这位一辈子不认命、不服输的顽强女性 ,则把死亡看成为是幸福的现实。出于对人生的大彻大悟 ,刘奶奶在摔了一跤瘫痪于床后 ,在病榻上认真检点了自己的坎坷一生 ,反复思考了不认命和不服输的命题 ,并且设计了一个十分周到的争取死亡的计划。正是由于达到了关于人生和自然命运关系的透彻理解 ,刘奶奶才会义无反顾地带着微笑走向死亡。人的叛逆把人从传统的束缚中引向一个更为灿烂的世界 ,人的成熟则使人在现实的土地上顽强地生存和创造。人不会永远年青 ,人也不会永远年老 ,人更不会永远满足于自己的成熟状态。我们不会忘记 ,存妮死后 ,只留给她亲爱的妹妹一件破旧的、穿在发育成熟的少女身上显然过于狭窄的、然而在天堂大队的社员来看仍然是稀罕物的绿毛线衣。由于生活的艰辛 ,荒妹不得不又被当成商品去换五百元钱。当买卖婚姻的绝望情景将要成为她生活中的可怕现实时 ,她由最深楚的阵痛中觉醒了。她们就是这样经受着生活的磨难。生活充满悲苦 ,但也充满希望。对我们的民族来说 ,天堂是遥远的 ,将来只是今天的延续。因而 ,她们只能在现实中生活 ,她们做她们力所能及的 ,她们做她们力所不能及的。个体是有限的 ,它总要趋于灭亡 ,但生命却一代一代的延续下去。它沟通了历史和现在 ,过去和将来。那位不知道是姓孙还是姓宋的女主角 ,她的婚姻约会场面 ,委实是令人啼笑皆非的。没料到 ,一通无礼的告别词竟然引起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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