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仁在他的《中国鲁迅研究的历史与现状》①中称鲁迅学中的比较文学研究是“先锋派的鲁迅研究 ”之一，并且最早影响到鲁迅研究界。在简单罗列了成绩之后，他也指出了存在的长处与不足：重 在鲁迅思想、艺术和国际影响的研究，重在阐明文学的国际联系的必要性和接受外国文学影响对发 展中国文学的重要性，多数著作都属于影响研究；平行研究和跨学科研究的著作甚少且成果不大。 应当说，这个局面并未得到根本改变，尽管发生了一些改变。随着整个鲁迅研究的进入低谷（近来 又略有起势），比较文学研究也略显沉寂，８０年代初、中期那种一年之中几十篇乃至上百篇比较 文学研究论文竞相发表的局面不复存在。比较文学研究专著也甚少。这是整个宏观文化背景决定的 。但鲁迅与外国文化的比较研究在某些方面仍有所拓展与深化。关于１９８８年前鲁迅与外国文化 的比较研究状况，笔者曾写过系列文章②；现在拟就１９８９年至１９９７年底（含１９８８年发 表但笔者当时未能见到的成果）的研究状貌作一综述，仍取先对鲁迅与外国文化总体比较研究的成 果进行考察、然后再对分国比较研究予以概述的方法。１鲁迅研究与其他作家研究有个明显的区别 ，那就是绝大多数鲁迅研究者都有着热切而又深切的功利目的：试图通过对中华民族最伟大的文化 哲人鲁迅的研究，探寻民族（亦含自我）获救的道路，国家真正地走向现代、走向世界的途径。因 此，关于鲁迅中西文化观的研究，仍是最近十年鲁迅与外国文化比较研究中的热点。张永泉的《立 足本土放手拿来》③认为鲁迅是民族优秀传统的真正继承者和体现者，然而鲁迅既能继承传统，更 能容纳新潮，因此才一步步走向成熟，才成为鲁迅。外来文化对鲁迅的最大影响是促使他树立了牢 固的现代观念，而其核心则是科学与民主；鲁迅从１８世纪启蒙思想家提出的以人的解放为中心的 人学中，形成了自己独具特色的人的观念，新人的观念，这种新人是“觉醒的人”，他们具有自由 平等观念和自我牺牲精神，是自由幸福的人，有人的权力，有独立的意志和人格，勇于为自身与人 类的解放而斗争。作者认为确立马克思主义世界观是鲁迅从外来文化中吸取的最大教益。此文将鲁 迅对外来文化的汲取作了纵横交错的阐发，带有“论纲”的性质。而最为精湛详实部分，则是对于 鲁迅在汲取西方文化以建立自己的现代观念（含现代人）方面的论述。关于鲁迅与中西文化，黄健 写有两文：《鲁迅：在东西文化冲突中的反省与选择》④和《中西文化冲突与鲁迅的双重文化选择 意识》⑤。前文提出鲁迅通过中西文化比较认识到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的差异，并使得他以西 方文化为参照系，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批判，对中国国民性进行探索，并从而确立了他的富有近代 民主主义思想色彩的新的文化观念———以“人”为中心，以科学与民主思想为特性的一种高度自 觉性的主体文化观念。行文中蕴含着作者对中国历史与未来文化发展的忧心。后文则从鲁迅作为历 史的中间物这一特质出发，论析了鲁迅在中西文化冲突中的双重选择：从整体上反叛传统，又呈现 出文化“寻根”意识———在现代观念指导下对传统有所合理选择，使之成为建构新文化的质料； 接受西方文化的影响，也要合理地选择：其聚焦点则是寻求人的解放，其中重点又是人的精神的自 由与解放。而这种艰难的选择，又决定了鲁迅的文化心态既表现出执着的理性精神，又深藏着浓郁 的非理性情绪。鲁迅自始至终都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抗战”。全文充满了辩证思维精神，深刻而又 细腻地阐释了中国文化走向现代的历史进程中鲁迅的卓异贡献与独特情怀。作者也似乎受了当年鲁 迅的感染，笔底饱含沉郁之情。赵明的《略论鲁迅早期的西学观》⑥将鲁迅早期的西学观与洋务派 、早期改良派和维新派的西学观进行了比较，认为鲁迅是努力朝着“西学中国化”的方向前进。这 是鲁迅的西学观同前人以及同时代人的西学观的主要不同之点。所谓“西学中国化”则是结合中国 的实际、民族的特点，使西学与中国民族文化相融合，从而创造出崭新的民族文化。艾斐的《论鲁 迅摄取域外文化的态度和方法》⑦认为鲁迅对域外文化的态度是喜爱、接受、研析、吸收、扬弃、 批评和创造性的合理同化，并以鲁迅对尼采和叔本华的哲学，柏格森和弗洛伊德的学说，域外非社 会主义作家作品的科学而务实的批判、吸收、创造性改塑为例，进行了精湛分析，并在具体论述中 提出了一些新见：如认为鲁迅早年提出的“排众数”和“重个人”，“是把范围界定在社会上层和 智识阶级的圈子里，并不包括所谓的‘愚人’、‘下等人’”；《幸福的家庭》是“中国现代文学 史上的第一篇意识流小说”等等。这些论断似乎还可以进一步探讨（仅就第一篇意识流小说而言， 笔者就同意杨江柱的意见，那是《狂人日记》）。耿恭让《鲁迅论对外国文化艺术的借鉴》⑧针对 现实而写，指出引进外国文化要像鲁迅那样，既要立于“拿来主义”，也必须“有择取”，有创新 。江锡铨《论鲁迅的西方文化素养》⑨从纵向角度勾勒了鲁迅汲取西方文化素养的全过程，认为在 鲁迅灵魂深处积淀了与现代思想———以共产主义思潮与近代民主主义思潮为代表的现代思想相适 应的一些基本思想素质，诸如自由意识，平等意识，人权意识，历史责任感，积极进取精神等等。 这些素质构成了他的西方文化素养的核心部分。这些西方文化素养在他的社会文明批评实践中发挥 了积极促进作用。吴中杰的《鲁迅与中西文化之争》⑩论述了鲁迅在上一个世纪之交中西文化之争 的历史地位及作用，指出了以鲁迅、胡适等为代表的新文化派中既有异，也有同：理性主义、个性 思想和进化观点。此文系对某些人要求重新审视“五四”这一现象而发，强调评价当年“五四”文 化论争，不能离开当时历史背景。哈九增的《中外文化碰撞中的鲁迅与胡适》则更为细致地论析了 鲁迅与胡适对待中西文化的异同：两人均指出了中国传统文化的落后性及从根本上予以改造的迫切 性，都从价值论上彻底否定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孔孟之道，胡适对儒家学说的申斥虽没有鲁迅 激烈，但从理论深度上看却是相等的。两人都认为中西文化有根本区别，不可协调，必须大胆引进 西方文化作为建树中国现代文化之本；但鲁迅看到了西方近代文化尤其是西方政治制度上的重大弊 病而导致他后来走向马克思主义，胡适则满足于社会的点滴进步，追求议会民主。整体上来看，两 人都反对“全盘西化”，但鲁迅对外来文化具有更强得多的批判精神；鲁迅对外来文化广采博取， 胡适则执著于某些方面（实验主义等），缺乏广博的目光。此文所作的这种比较，能更清晰地显示 出鲁迅的独特个性，也就更能昭示只有鲁迅才能成为实现中国文化现代化的奠基人与导师，而胡适 等人却不能堪此重任。２还有些文章仅就鲁迅思想精神的某一方面探讨其与中西文化的关联。如高 文超的《鲁迅的自由精神与中西文化融合》认为鲁迅精神的内核是他的自由精神；鲁迅的个性心理 特征可以概括为无所顾忌的个性自由和奋然前行的自由意志。而这来自他对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继 承和批判，对西方文化营养的大量吸收。此文写得笔酣墨饱，内蕴着作者对鲁迅自由精神的歌赞， 似乎作者本人也受到这种自由精神的浸染因之行文挥洒自如。可惜对鲁迅的自由精神与中西文化的 联系的勾勒过于粗略。孙玉石的《鲁迅诗人气质的形成与中外文化》认为西方现代科学思想的启迪 ，在鲁迅诗人气质的形成中是个十分重要的因素，鲁迅的敏锐的感受力、丰富的想象力和深刻的洞 察力都与这种思想的启迪相关。中外摩罗诗人反传统反常俗的战斗精神和气质、西方的个性主义思 潮、对内心自省的尊重，从更深的哲学观和伦理观上探索人生的内，也都是鲁迅诗人气质形成的 重要因素。文章还特别提出，在诗人气质形成的过程中，鲁迅不仅注意东西两种文化的歧异点，也 注意其共同点：西方个性主义思潮对人生内部生活思索的深邃性和魏晋时代文章意蕴风格的幽玄味 。其实，作者在这里又为整个中西文化的比较研究找到了一个新的契合点；此文的意义也就不独限 于鲁迅与中外文化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正是这种论断，进一步昭示出鲁迅在中西文化交汇、碰撞 中不可或代的历史地位。张华《鲁迅对西方民主思想的态度》一文以鲁迅数以百万计的言论中极少 提到“民主”二字作为切入点，探察了鲁迅对西方民主思想的态度。作者对鲁迅的相关著述予以深 刻化剖析和铨解，认为鲁迅事实上对近代英、美、法反封建专制民主革命是肯定和赞扬的，对“政 治之权，主以百姓”的民主也是拥护的；但由于上一个世纪之交东方奋起争取民主制时，西方民主 制显示了它内在的矛盾，基于发展个性的资产阶级民主制已转而压抑个性。鲁迅在实际生活中感受 到的是本国封建制度及其意识形态对个性的压抑，并将这两种压抑混淆起来，因而笼统地反对资产 阶级民主。鲁迅又认为要建立真正的民主制度，必须进行国民劣根性的改造。此文既有纵向梳理， 又有鲁迅与同时代人孙中山、章太炎、康有为、邹容等人的比较，第一次对于鲁迅为何在本世纪之 初反对西方民主代议制的深层原因给予了合理解说。程麻《现代中西价值观念冲突中的鲁迅》认为 鲁迅在东西方价值观念横向冲突的历史条件下，引导本民族进入空前激烈的现代心理与精神反思进 程，大大提高了中国人接受外来先进文化的主动精神与自觉态度，从而成为中国现代价值观念的开 拓者之一。但在具体论述中，将鲁迅的杂感称为“准文学”，令人不解（作者真的以为杂感不是正 儿八经的文学？）３近年，鲁迅与西方哲学的关系，引起了许多学者的关注。若是说十年前人们更 侧重鲁迅与某一哲学家（如尼采）的比较研究，那么现在则在保持这种势头的同时，出现了鲁迅与 西方哲学总体或西方哲学某一方面的比较研究力作。姚锡佩《现代西方哲学在鲁迅藏书和创作中的 反映》从鲁迅所收藏的现代西方哲学著作切入，考察现代西方哲学与鲁迅思想和创作的联系。文章认为：鲁迅所搜购的现代西方哲学著作，在学派上相对地比较集中，粗略可分为两大类：一类属实证主义和生物进化哲学，主要是穆勒、斯宾塞、达尔文、毕希纳、海克尔、梅契尼珂夫的著作；另一类属唯意志和个体存在的人生哲学，主要是叔本华、施蒂纳、克尔凯郭尔、舍斯托夫的著作。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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