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泰隆先生曾在《简论鲁迅小说思想内容现代化》①的论文中就鲁迅对国民性弱点的批判和优点的肯 定，阐述了鲁迅小说思想内容现代化的一个方面———人的现代化。我们如果把鲁迅小说置于更广 阔的背景（时代与世界的背景）当中，还可以发现其他方面的现代化内容。首先有必要对小说思想 内容现代化作一个界定。我认为，小说思想内容现代化是小说在反映社会生活（人类的物质生活和 精神生活）中体现出来的适应社会向前发展的一种历史的进步现象，它是作家深沉深刻思考的结晶 物，有助于人们的思想走向更真、更善、更美的境地。小说思想内容和上层建筑的其他意识形态一 样受物质基础的制约，随着物质基础的变化不断地对自身进行调整与更新，扬弃那些不顺应时代与 社会前进潮流的东西，从而走向现代化的途程。一定历史时期的作家，如果能吸收他当时代的新思 想，新观念，并对它们进行合理的选择，使它们在进入文学作品的同时还具有消化创新，富有主动 的主体意识，这就会给他作品的现代化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契机。鲁迅小说思想内容的现代化的契机 在于五四新文化运动对他产生了深远的具有决定性的影响。五四新文化运动开始之前，西方的资本 主义文明随着它们的坚船利炮闯进了闭关自守的中国，它们无疑点燃了埋藏在古老中国的要求变革 的火种，中西文化、道德、伦理、思想都发生了剧烈的撞击。学习了西方科学文化的青年知识分子 都意识到了：国强才是一条强生之路。于是社会改革方面，他们提出了洋务运动，并动员文学配合 社会改革，提出了诗界革命，小说界革命。到五四时期，陈独秀在《新青年》上继呼吁“科学与民 主”之后又主张文学革命，打倒贵族的、古典的、山林的文学，提倡国民的、写实的、社会的文学 。周作人也提出“人的文学”和“平民的文学”来积极响应。这些现代化的文学思想观念对当时的 文艺界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其后，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作家们才把“人”当作一个应该脱离其附 属性质的主体，出现在文学作品之中，和同期作家们相比，鲁迅又是一个率先在小说中实践，这种 新的现代化的思想的先锋作家：针对封建专制主义，他表示对人的极大的关怀，针对国民的愚昧麻 木，他主张给人以民主与科学；目睹资产阶级革命的失败，他总结出个人解放必须与全社会的解放 结合起来；在黑暗的现实里呼吸，他构想了社会主义的理想蓝图……这些方面，都是鲁迅小说思想 内容现代化的表现，然而，他的小说中还有一个最明显最突出的闪光点：现代的批判意识。它是鲁 迅小说思想内容现代化中一个基础，凭其强有力的批判锋芒，几乎涵盖了鲁迅全部的小说。所谓现 代的批判意识不仅仅是指“揭发伏臧，显其弊恶”，也不是对时政简单地“严加纠弹，或扩充，并 及风俗”，让社会的阴暗面在作品中曝曝光的谴责小说，同时还不是指托尔斯泰式的善良的忏悔般 的批判小说，而是作家站在现代人的角度，用新颖的现代人思想反观历史，反观社会，反观人的生 存状态和人的意识形态，尔后去衡量去思考，针对它们阻碍历史、时代与人健康健全发展的落后方 面进行深刻的批判。带着现代的批判意识，利用小说对社会自觉地批判，在五四时期尤能显出可贵 的品质，然而，这种品质却不会体现在每一位作家的身上。鲁迅的现代的批判意识主要产生于：一 、鲁迅对中国的历史、传统文化、处世哲学、伦理道德的清醒认识。从鲁迅极力反对的文学上的“ 十景病”和“瞒和骗”的言辞上我们可以看到他对于中国古老的文化积淀的态度：“我们中国的许 多人……大抵患有一种‘十景病’，”“雅人和信士和传统大家，定要苦心孤诣巧语花言地再来补 足了十景而后已”，其实“畅快不过是无聊的自欺”②。对于“瞒和骗”的文艺，他说：“……中 国人向来因为不敢正视人生，只好瞒和骗。由此也生出瞒和骗的文艺来，由这文艺，更令中国人更 深地陷入瞒和骗的大泽中，甚而至于已经自己不觉得”③。他还说，传统的中国封建社会的圣人之 徒们，强调用儒家思想来“治国平天下”，造出“难到可怕”的文字，使“许多人却不能借此说话 了，加以古训所筑成的高墙，更使他们连想也不敢想”④，文学作品被当作了载儒道，宣扬封建思 想，道德观念的一种工具和手段。鲁迅敏锐的眼光透过高墙，还看到了在这样的专制制度的统治之 下，百姓们“就默默的生长，萎黄，枯死了，像压在大石底下的草一样”⑤，因是“人”的价值就 被大大贬低，奴隶，下于奴隶的命运便成为了多数中国人的命运，他们丧失了自我的人格，只希望 着“皇恩浩荡”，有人拿他们去做牛马，决定他们怎么跑，往那里跑。这些虚伪骗人的文艺和吃人 与被人吃的现象促使了鲁迅对几千年沿袭下来的恶性循环重新进行审视和批判，挖出恶之根源。二 、鲁迅在向外国作家学习和借鉴的过程中，从欧洲作家，特别是东欧作家对本国弱小民族的命运的 思考中得到启发，更加深了对本国受苦受难的同胞的深切关注。鲁迅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中就 说过：因为所求的作品是叫喊和反抗，势必至于倾向了东欧，因此所看的俄国，波兰以及巴尔干诸 小国作家的东西就特别多。在和他国进行横向的比较中，鲁迅找到了落后民族之所以落后的共同原 因：一个国家不仅仅要致力于物质文明的建设，而且要着重建设精神文明，立健康的国人。为此， 鲁迅还涉猎了西方大量的科学和著作，从达尔文的进化论到尼采、叔本华的超人哲学，以及马克思 的辩证唯物主义，鲁迅将它们当作批判的武器，用来攻破封建思想的堡垒，“真诚地，深入地，大 胆地”正视人生，扫除落后的，陈旧的窒息人的野草瓜蔓“开辟出一片崭新的文场”！一、对人的 生存状态的批判生活在封建社会里的中国人，似是一群被强者待捕的生物，他们被动地活着，他们 只因被需要而生存在一个并不属于他们的环境里。可以这么说封建主义就像一个无底的大深渊，把 善良的中国人强行拉进去；然后又用虚伪的仁义道德将入口掩盖，再等待下一批的牺牲者的陷入。 封建统治者们无不自豪地宣扬：“普天之下，莫非王上；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政权上“罢黜百 家，独尊儒术”，《四书》、《五经》像铁锁一样把士大夫的思想锁上，对臣，对君，对父，对子 规定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样一套不可动摇的等级观念。然而这些思想又像是剪不断的大网， 丝丝缕缕牵扯着人们的过去和现在。这就是中国百姓数千年来的生存状态。鲁迅在《狂人日记》中 直接概括为，封建主义吃人———“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 ，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 ，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他借着反封建战士狂人的口道出了他对 于封建社会的总的批判，如果说这只是在思想观念上的抽象批判的话，鲁迅还充分利用他的小说这 特殊的载体，用形象对思想进行了具体的阐说，把封建主义吃人和人民相应的生存状态———揭示 出来。首先触动鲁迅的是封建等级制度的吃人。《风波》中的七斤、七斤嫂、赵七爷们在听到“皇 帝要坐龙庭”的消息时，整日惶惶恐恐，坐立不安，惟恐有砍头的危险。尽管那时革命之风已吹过 ，但是在他们的脑海里有一个凝固不变的观念，类似于西方的“君权神授”，皇帝是真龙天子，谁 也不能违抗皇上的旨意，即使他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此外，还须感谢着“皇恩浩荡”。皇帝为了 确立自己的统治地位，往往要人为地制定一套有利于自己的伦理纲常，用这些纲常不断地去制约人 ，腐蚀人，消融人，直至人们丧失了自己的思想，或为皇帝的一介可呼来唤去的子民。皇帝是这样 对待他的臣民，但是当官吏、豪绅在皇帝面前屈了身，又在地位低于他们的人前挺直了腰。如《阿 Ｑ正传》中阿Ｑ在赵太爷面前就没有姓赵的权利：“你怎么会姓赵！———你那里配姓赵！”无端 的，也似乎是理所当然的。阿Ｑ为姓赵挨了赵太爷给的一个嘴巴，在等级制度面前，赵太爷虽然可 以向皇上鞠躬，但是他可以不说理由地取消阿Ｑ回嘴的权利。广大的百姓的命运其实也和阿Ｑ是没 有什么很大的区别，按照从上至下的等级排列，最高层的是皇上，赵太爷和赵七爷们一定要为之低 头，但是从赵太爷和赵七爷的地位上分下去；七斤们和阿Ｑ们的头就永世不该抬起。让鲁迅有意识 要深刻揭示的还有旧理学的吃人。鲁四老爷、高尔础、四铭、吕纬甫，他们都是懂理学的人；鲁四 老爷是个“讲理学的老监生”，他的书架上摆的是《近思录集注》和《四书衬》之类的伦理学书， 这些书也不过是他的陈腐思想的陈列，他口里骂的是新党。祥林嫂的悲惨遭遇不仅得不到他的同情 ，还认为祥林嫂可恶，伤风败俗，是个谬种，促使她的早衰、早亡。高尔础自以为是个国粹主义者 ，但他上课的目的是为了看女学生。四铭标榜自己的高尚，可是在骨子里总忘不了调戏“孝女”。 这三个貌似理学的人，原来都不过是伪善、骗人之徒，他们打着维护封建伦理道德的幌子去吃人。 吕纬甫和他们不同，原先他也拔过神像的胡子，但是旧的封建伦理又使他违背了自己的本意，为了 尽孝道，他答应母亲给尸骨都没有的弟弟迁坟，后来，干脆去教“子曰诗云”，用《孟子》、《女 儿经》去填塞空虚的日子，害人又害己，在他自己，已是一个“现在什么也不知道，连明天怎样也 不知道”的人，得过且过罢了。如果说鲁四老爷、四铭、高尔础之流是借助理学为“吃人”搽上了 美丽的脂粉，那吕纬甫就是被理学吞噬了人的自身的个性，为理学进贡的一个不起眼的牺牲品。在 这样一个等级制度森严的社会里，人人都处于可能被上一级乃至于上上级的人所吃的危险境地里， 鲁迅还感到一种隐性的威胁，它的力量是巨大的，把一些无奈的文人逼向了生命的死亡胡同，那就 是科举制度的吃人。鲁迅对此作了冷静深刻而鞭辟入里的批判。孔乙己品行比别人都好，对人也善 ，他想通过科举考试成为“白领阶层”，弄个一官半职，可是他的梦破灭了，最后落得一个偷书贼的名声，连喝酒这一最低的人生享受也被剥夺了。鲁迅写下《孔乙己》，塑造孔乙己这么一个可悲的人物，他的醉翁之意在于要揭露旧文人对科举制度执迷不悟而造成的悲剧。另一篇《白光》，陈士成也是一个科举迷，十六回考试失败，他还是迷得那么重：“隽了秀才，上省去乡试，一径联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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