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是曹寅的儿子,是康熙年间的人─—这在清代中叶至民国初年关心《红楼梦》的人们心目中, 大致是没有疑问的。
袁枚《随园诗话》卷二云:康熙间,曹练亭为江宁织造,每出,拥八驺,必携 书一本,观玩不辍。人问:“公何好学?曰:“非也。我非地方官,而百姓见我必起立,我心不安 ,故藉此遮目耳。”素与江宁太守陈鹏年不相中,及陈获罪,乃密疏荐陈,人以此重之。其子雪芹 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其后,陈其元《庸闲斋笔记》卷入云:“此书乃康熙间江 宁织造曹练亭之子雪芹所撰。练亭在官有贤声,与江宁知府陈鹏年素不相得,及陈被陷,乃密疏荐 之,人尤以为贤。”俞樾《小浮梅闲话》云:“此书末卷自具作者姓名曰曹雪芹,袁子才《诗话》 云:‘曹练亭康熙中为江宁织造,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书,备极风月繁华之盛’,则曹雪芹固 可考也。”对袁枚所说的两个要点(曹寅之子、康熙间人)均表认同。赵烈文《能静居笔记》云: “曹实楝亭先生子,素放浪,至衣食不给。”梦痴学人《梦痴说梦》云:“《红楼梦》一书,作自 曹雪芹先生。先生系内务府汉军正白旗人,江宁织造曹练亭公子。”叶德辉《书林清话》云:“是 书为曹寅之子雪芹孝廉作,曹亦内府旗人,以同时人记同时事,殆非架空之作。”周春对《红楼梦 》的看法与人不同,然所撰《阅红楼梦随笔·红楼梦记》亦云:“其曰林如海者,即曹雪芹之父楝 亭也。楝亭名寅,字子清,号荔轩,满洲人,官江宁织造,四任巡检。”诸人虽未明言康熙时。但 曹寅任江宁织造在康熙三十一年至五十一年(1696-1712),故与上说并无歧义。有人虽 不以曹雪芹为《红楼梦》作者,但对其所处时代亦有近似的看法。如乾隆间人陈镛在《樗散轩丛谈 》中说:“《红楼梦》实才子书也,初不知作者谁何,或言是康熙间京师某府西宾常州某孝廉手笔 。”蔡元培《石头记索隐》开首即云:“《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 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有正书局1912年 石印本题“国初钞本红楼梦”,打出“国初原本”的旗号,其意向的时代,当亦不应晚于康熙。凡 此种种,都反映了那时人们对《红楼梦》创作时代的共识。即使是尔后将曹雪芹推到乾隆朝去的胡 适,起初何尝不是从康熙朝着手去寻踪觅迹的呢?1921年4月2日,胡适写完《红楼梦考证》 初稿后,给顾颉刚所写的第一封信,就是要他代为查找“《南巡盛典》中的关于康熙帝四次南巡的 一部分”(《胡适红楼梦论述全编》第1页,以下简称《全编》)。胡适为什么特别重视康熙的材 料?因为他撰写《红楼梦考证》所做引的第一条(也是他认为“最早”、最“重要”的)材料─—
《随园诗话》,就是这么明明白白地写着的。可是时隔不久,由于别的材料的出现,胡适对袁枚的 说法产生了怀疑。1921年5月20日的日记,记述了他得到《雪桥诗话续集》,内有一条材料 说:“雪芹为探亭通政孙,平生为诗,大概如此,竟坎凛以终”,便不禁“狂喜”起来。日记写道 :这条使我们知道:(一)曹雪芹名勇;(二)他是曹寅之孙;(三)《四松堂诗文集》与《鹤艇 轩笔座》与《港斋诗抄》必有关于他的材料。我们有许多假设,都经不起这一条的推翻!但我更高 兴。因为袁枚的两条诗话虽然误记一代,却因此得一个更可靠的参证,这是一可喜。又因为袁枚误 了我们一百多年,现在我们可以推翻这种似是而实非的根据了,这是二可喜。上回我已觉得曹雪芹 的世次发生问题,故说曹寅五十四岁时尚无儿子。我因此断定雪芹生于康熙五十年(一七—一)以 后,但我那时说‘假定袁枚说雪芹是曹寅的儿子的话是不错的’。现在我这点怀疑果然证实了!袁 枚果然错了一代,这是三可喜。”(《全编》第45一46页)曹雪芹从曹寅的儿子变成他的孙子 ,“纠正”了袁枚“误记一代”的错误,本是学术研究中一件普通的事情,为什么会令胡适“狂喜 ”呢?原来这件事情与“新红学”大厦基石的能否确立,关系实在是太重大了。胡适依据《红楼梦 》“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也”的话, 得出结论说:“这话说的何等明白!《红楼梦》明明是一部‘将真事隐去’的自叙的书。若作者是
曹雪芹,那么,曹雪芹即是《红楼梦》开端时那个深自忏悔的‘我’!即是书里的甄、贾(真假) 两个宝玉的底本!”(《全编》第99页)于是,曹雪芹一贾宝玉一石头,《红楼梦》是作者的“ 自叙传”,便构成了由他开创的“新红学”体系的核心。胡适从书中作者自云“一技无成,半生潦 倒”、“蓬辅茅椽,绳床瓦灶”的片言只字,加上陆续收集到的零星材料。归纳出曹雪芹一生的三 个要点:“(-)他是做过繁华;日梦的人。(二)他有美术和文学的天才,能做诗,能绘画。( 三)他晚年的境况非常贫穷潦倒。”并且断定:“此书的作者──即是书中主人翁──当著书时, 已在那穷愁不幸的境地。”(《全编》第103页)但袁枚的话,却使胡适相当为难:如果承认曹 雪芹是曹寅的儿子,他晚年的境况就不见得会“非常贫穷潦倒”矽o果承认《红楼梦》是“备记风 月繁华之盛”之作,当然也就不是贫穷潦倒之后的“深自忏悔”了!况且从已知的有关曹寅的材料 看,他唯一的儿子名叫曹颗,
曹寅1712年死后,便接替他作了江宁织造。1714年冬曹颗暴 卒,曹领奉旨过继给曹寅为嗣子,又继任了江宁织造。因此,只有“假设”曹雪芹是曹寅的孙子, 并经历了雍正六年(1728)曹家获罪抄家的事情,“晚年的境况非常贫穷潦倒”之说方能得以 成立。敦诚《寄怀曹雪芹》“扬州旧梦久已觉”句下“雪芹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的小注,之所以 令胡适“狂喜”,道理就在这里。当然,胡适还是清醒的,他看到曹寅死于康熙五十年(1712 ),而曹雪芹却生于1719年,因而不可能“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的矛盾,在《跋(红楼梦考 证)》中解释说:关于这一点,我们应该声明一句。曹寅死于康熙五十一年(713),下距乾隆 甲申,凡五十一年。雪芹必不足见曹寅了。敦诚《寄怀曹雪芹》的诗注说“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 之任”,有一点小误。雪芹曾随他的父亲曹踉在江宁织造任上。曹须做织造,是康熙五十四年到雍 正六年(1715-28);雪芹随在任上大约有十年(1719-28)。曹家三代四个织造, 只有曹寅最著名。敦诚晚年编集,添入这一条小注,那时距曹寅死时已七十多年了,故敦诚与袁枚 有同样的错误。(《全编》第135页)胡适没有想到,在“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这句话 中,雪芹随曹寅“之任”,说的是一件实事;而“其先祖寅”,指的则是二人间的关系。从记忆的 规律看,确凿的事实是不容易忘记的,而此人与被人之间的关系,倒是常会搞错的。“雪芹随其先 祖寅织造之任”的说法,或进或退,都难以成立。胡适为了实用的需要,将小注修正为“雪芹曾随 他的父亲曹须在江宁织造任上”,是极为勉强的。对于红学研究来说,关键还不是讨论曹雪芹是否 为某人之子,而是弄清他的时代,但这仍然离不开对谁是曹雪芹父亲问题的考证。可是时至今日, 权威的《红楼梦大辞典》,也在无可奈何地回避这个问题。胡适虽然断定曹雪芹是曹领的儿子,红 学家却更乐于接受他是曹领的遗腹子。因为认定曹雪芹的父亲,就意味认可了他的出生时间;红学 家所力图解决的,就是尽可能“提前”曹雪芹的出生年代,以便好同《红楼梦》为其“自叙传”的 观点紧密吻合。解决曹雪芹生父的第一方案,是承认他为曹颂之子,出生于雍正M年(1724) 。他们的推算办法是:先肯定曹雪芹死于乾隆癸未除夕(1764年),再根据敦诚诗中“四十年 华付杏冥”之句,从1764中扣去40,于是得出了1724的数字。对此说的修正意见虽然激 烈,也无非是依据甲戌本的脂批,确定曹雪芹死于乾隆壬午除夕(1763年2月12日),再以 宜泉《春柳堂诗稿》中“年未五句而卒”的注为据,扣去46或47,推前错后,也不过是几年的 出人。这个方案最大的遗憾是,不论如何反复计算,“曹雪芹”的年龄都实在太小。原因是在这道 算式中,曹寅的卒年是确定的(1712年),曹雪芹的年龄无论如何放宽放大,也总得在曹寅死 后好几年方才出生,所以是绝对赶不上“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了;更令人烦恼的是,雍正六年( 1728)曹颗被抄家时,曹雪芹又只有四岁或稍大一点,又很难谈得上去体验那“风月繁华之盛 ”。夏志清说:“当他于1728年和父母一同去北京时就太年幼了,他不可能记得许多住在南京 时的生活。既然他创作这部小说部分是依据他在南京那一段时间的生活的回忆,那么他离开南京去 北京时至少应是十岁到十三岁左右。”(《中国古典小说导论》第332.333页)这番话很能 代表多数红学家的心情。为了满足“至少应是十岁到十三岁左右”的先决条件,第二个方案被提出 来了。康熙五十四年(1715)三月初七曹硕的奏折云:“奴才之嫂马氏,因现怀妊孕已及七月 ,恐长途劳顿,未得北上奔丧,将来倘幸而生男,则奴才之兄嗣有在矣。”奏折所透露的信息,使 红学家看到了一线曙光。他们又在《五庆堂辽东曹氏宗谱》十三世曹颗名下,查到“生子天佑”字 样,在十四世天技名下,查到“颗子,官州同”字样,又在《八旗满洲氏族通谱》“曹锡远”条下 ,查到“元孙”“曹天佑,现任州同”字样,于是便断定曹雪芹是曹领的遗腹子曹天佑,生于康熙 五十四年(1715)夏。夏志清评论说;“这种意见从许多方面看都是很有道理的,而且提供了 一个确切的依据,我们至少可以肯定曹雪芹生于1715年。”(《中国古典小说导论》第333 页)从正常的考证思路讲,某人的生年是客观的历史存在,既不应提前,也不能推后,但红学家们 却不是这样。他们出于某种“需要”,总是希望“考证’咄曹雪芹在他们认为“应该”出生的时间出生;然后再从这一“需要’咄发,去“确定”谁“应该”是他的父亲。刘广定一针见血地指出:“曹颗之妻马氏究竟是否生男?甚至是否顺产?均无记载,而曹须在接奉御批‘你家大小事为何不奏闻’之折后,于该年七月十六日向皇帝报告了家中大小琐事,并未提及马氏生男,可证并无‘遗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曹雪芹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