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甲戌本题为《薛宝钗小恙梨香院 贾宝玉大醉绛芸轩》),主要写贾宝玉到梨香院探视薛宝钗病情,巧遇林黛玉,引发出宝黛又生情, 黛钗初交锋,从而对黛钗的心理个性作了深入的剖析。脂评于此回的评语共214条,绝大部分是 艺术分析,分为四部分:一是评说贾宝玉未入梨香院前的一段描写;二是分析黛、钗、晴、袭的形 象刻画和心理描写;三是总结小说写作技法;四是对叙写秦可卿身世的评语。其中二、三部分占了绝大篇幅,这里着重谈这两部分。林黛玉第三回人贾府,薛宝钗第四回入贾府,第八回之前,黛、钗的性格心理描写可以说尚未展开。 到了第八回,读者算是开始认识了这个林妹妹和这个宝姐姐,宝、黛、钗之间的关系也初露端倪。 脂砚斋颇识曹雪芹的写作初衷,也对黛、钗这两个人物的形象刻画挥毫泼墨,大加评点。我珍藏的 《脂砚斋甲戍抄阅再评石头记》影印古钞本,此回满纸朱笔蝇头小楷。眉批、侧批、夹批俱全,真真好看煞!薛宝钗随母亲入贾府时,书中只有两句介绍:“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到了第五回写林黛玉时 ,又顺笔带出宝钗:“品格端方,容貌丰美”,“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但这些都是客观叙述, 并没有把宝钗放到生活细节中去描绘,脂评也是一笔带过。此回从贸宝玉眼中写宝钗:“宝玉掀帘 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亮的赛,蜜合色棉袄,……一色半 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脂评爽批道:“这方是宝卿正传,与前写黛玉之传一齐参看,各极其妙,各不相犯,使其人难 其左右于毫末。”又眉批道:“画神鬼易,画人物难。写宝卿正是写人之笔。若与黛玉并写更难。 今作者写得一毫难处不见,且得二人真体实传,非神助而何?”可谓对薛宝钗的形象刻画赞誉之饭 。所说“与前写黛玉之传一齐参看”,是指第三回黛玉网0到贾府时宝玉眼中的黛玉:“两弯似蹙 非蹙胃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心较 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黛玉之居止容貌,亦是宝玉眼中看,心中评”。(脂评语)惟 如此,才“各极其妙,各不相犯”。脂砚斋道出了曹雪芹刻画黛、钗形象的诀窍,若不是宝玉眼中 的黛玉、宝钗,断不能写得如此栩栩如生,又各具个性,迥然不同。接下来,写宝钗“一面又问老 太太、姨娘安,别的姐妹们都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彖丝嵌宝紫金冠……”脂评日:“‘一面’ 二,口中跟中,神情俱到。”宝钗神情专一地看宝玉的那块“玉”时,却又向莺儿笑道:“你不去 倒茶,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脂评爽批道:“请诸公掩卷合目想其神理,想其坐立之势,想宝钗面 上口中,真妙!”两则评语可谓与小说原文一唱一和,1:细微米节处将宝钗的性格刻画分析得鞭 辟人里。她善于处世,而又心口不一,心里明明思谋着那块“宝玉”上的词,而面上又装出泰然处之,还用嗔莺儿不去倒茶的话来作掩饰。故事的发展,将宝钗置于宝黛际遇之间,她又是别一番情态。她当着黛玉的面劝说宝玉100名作欣 赏:一九九凡年第五期不要吃冷洒,又暗含指责宝玉不攻读时文八股而爱好杂学。脂评道:“在宝 卿口中说出玉兄学业,足作微露卸春挂之萌耳。是书勿看正面为幸。”又评曰:“知命知身,识理 识性,博学不杂,庶可称为佳人。”待到黛玉说出那一串奚落定玉的话,后又说出那些表面上是顶 撞李嬷嬷,实则是嘲讽宝钗的话——于前者宝钗未睬黛玉;于后者宝钗说道:“真真这个颦、r头 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脂评于这两则细节处批道:“浑厚天成,这才是宝钗” 。“恨不是,喜不是,写尽一晌含容之量。”曹雪芹把这个封建贵族大家闺秀活生生推到了读者的 面前,看似雍容大度,含而不露,实则胸有城府,深有谋算。脂砚斋从小说美学的视角为曹雪芹的艺术笔触作了恰如其分的注脚,使这个人物形象更加丰腴饱满,内蕴深厚。林黛玉的性格在第三回人贾府、第七回周瑞家的送宫花事件中已有初步涉笔,但第八回,她置于宝、 黛、钗人物关系的纠葛之中,描写得就更为细腻,更为深入。脂评几乎是句句评句句批。她摇摇地 走进梨香院,“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脂评日:“奇文,我实不知颦 儿心中是何丘壑。”宝钗不解其意,她又说出一串“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的话。脂评道:“吾不知颦儿以何物为心为齿,为口为舌,实不知胸中有何丘壑。”丘壑者,起伏不平也。多愁善感 又多疑的林黛玉。此时,心里已有宝玉,猛然间见了宝玉和宝钗亲热地叙话,胸中岂不波澜起伏? 她又爽直聪慧。就顺口说出令宝钗不解其意的话(实则宝钗解其意)。接下来,她在一旁呆着,见 宝玉听从了宝钗劝他不要吃冷酒的话,就“抿着嘴笑”。脂评道:“笑的毒”。这个“毒”字并非 贬意。可巧此时小丫鬟雪雁正给她送小手炉来,她借题发挥,表面上指责雪雁、紫鹃,实则奚落宝玉,矛头却指向宝钗。说:“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 “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好一个 林黛玉!万万千千读者,准读到这里不义爱又恨这个尖嘴利舌的林妹妹?令人哭笑不得!谁读到这 里不为曹专l芹的生花之笔击节赞赏!脂砚斋是这些绝纱文字的第一个读者,也是赏识曹雪芹的第 一个伯乐!他评道:“要知尤物方如此,莫作世俗中一味酸妒狮吼辈看去。”“句句尖利,可恨可 爱,而句意毫无滞碍。”后来薛姨妈说了林黛玉两句,她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 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 太小心过余,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林黛玉这一解释,脂砚斋才回答了上边自己的问 话,他评道:“用此一解,真可拍案叫绝,足见其以兰为心,以玉为骨,以莲为舌,以冰为神。真 真绝倒天下之裙钗矣。”又评道:“令人疼煞黛玉,敬煞作者。”这段评语高度概括了林黛玉的性 格特征,也是对曹雪芹刻画人物性格的高度评价。林黛玉锋芒毕露,但心底如玉如冰,纯洁透明, 而在那蝗尖利刻薄的话语里又蕴含着这位少女的多少辛酸、哀怨!所谓“i画神鬼易,画人物难” 。说明脂砚斋充分认识到迥造人物形象在小说创作中的重要位置.这…点与曹雪芹的美学思想是完 全一致的。《红楼梦》第八回借助委婉起伏的生活细节,充分揭示人物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和性格特征,使人物形象具有多侧面、立体感,呼之欲出,是实践这一美学思想的重要一例。此回中还略略写到晴雯、袭人,虽是几笔,亦见个性。脂评有两句评语很精彩,批日:“余谓晴有林风,袭乃钗副,真真不错。”又一真知灼见。 《红楼梦》在结构的设置衔接,故事情节的发展变化,生活细节的选择运用等方面。有独特的笔法, 作者那出神人化之笔,神龙变幻之文,使这部巨著产生了千占不朽的艺术魅力,令千万读者百读不 厌。脂砚斋独具慧眼,搜剔刳剖,总结丁《红楼梦》写作的诸多章法、技法。在第一回里就指出: “然亦叙得有间架、有曲折、有顺逆、有映带、有隐有见、有正有闰,以至草蛇灰线、空谷传声……书中之秘法,亦不复少。”在第八回里,脂评大致总结了六种小阅读与欣赏说写作技法:一、行云流水法。贾宝玉在去梨香院的路上,先是遇见了二位清客相公,又遇见了七个管事的头目, 他们见了宝玉都上前迎奉说笑,毫无怯意;宝玉也一面走,一面和他们说说笑笑,也不介意。脂评 道:“一路用淡三色烘染,行云流水之法,写出贵公子家常不迹不离气致。”言这段文字如行云流水,自然流畅,在不经意的描写中凸现贾宝玉的性格。二、作人要老诚,作文要狡猾。贾宝玉衔玉而生,这本是一个荒诞的故事,可整部《红楼梦》又多处 写到实有这块“玉”。第八回里摘下这块“玉”给宝钗看,书中写道:“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 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脂评批道: “以幻异成真,以真弄成幻,真真假假,恣意游戏于笔墨之中,可谓狡猾之至。作人要老诚,作文 要狡猾。”这段评语可谓道出了小说创作的规律,即我们现在通常说的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虚 实实,方为佳制。所谓“狡猾”,即不能拘泥于生活的真实,不能一成不变,不能循规蹈距,不能按部就班;要灵活多样,要千变万化,要天马行空,要云诡波谲……三、密不容针之文。贾宝玉和薛宝钗互看过“宝玉”和“金锁”之后,又说起宝钗熏的什么香,正说 笑着,“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脂评道:“紧处愈紧,密不容针之文”。这里有两层 意思:一足从行文结构看,上一细节未了,又紧着新添一人,转到另一细节;二是从人物关系看,宝玉和宝钗正亲热地说笑,又插进这一宝玉喜欢的黛玉来,其情节的发展势必紧处愈紧。四、岔法。林黛玉到梨香院说了那v‘串令宝钗不解其意的话后,“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 衿褂子,因问:…下雪了么?”’脂评道:“岔开文字,避繁章法,妙极,妙极。”这种岔法,《 红楼梦》中多处应用。如果还接着对林黛玉的话写下去,势必宝钗还要接话,那样就“繁”了,也无新意。宝玉这一说话,岔开上面黛玉的话,就又转入新话题。五、暗笔法。宝玉【口>房后,黛玉曾去了一趟,宝玉和黛玉说了几句话后,又去和晴雯、袭人说话 ,一时就忘了黛玉。待丫鬟茜雪捧上茶来,“宝玉因让林妹妹喝茶,众人笑说:‘林妹妹早走了, 还让呢。”’脂评道:“写颦儿去,如此章法,从何设想,奇笔奇文。”林黛玉走,没有明写,而是暗笔,反而突现了宝玉“痴公子”的性格,岂不别有情趣!六、变体法。贾宝玉在梨香院饮酒,回到房后又喝茶,次日醒来,那边府的小蓉大爷带了秦钟来陪宝 玉读书,下面便引出叙写秦钟之父秦业的身世,又引出秦业抱养了一个孤儿秦可卿,埋下伏笔。脂 评批道:“以上已完正题。以下是后文引子,前文之余波。”“不想浪酒闲茶一般,金玉旖旎之文后忽用此等寒瘦古拙之词收住,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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