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都在讲“
主旋律”,特别在文学艺术/文化领域。但正如一百个人心目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一样 ,人人对“主旋律”各有各的理解,甚至比对哈姆雷特的分歧更大;打个比方,大十倍。在引入西 方乐理之前,中国语言里向无“旋律”一词。那位将Melody对译为旋律的人恐怕不曾想到这 个字会有如此大的魅力,可以让人从心所欲地作出难以捉摸的解释,塞进各自想标示的内涵。以至 各人讲各人的“主旋律”,彼此都如聋子对话,莫名对方之妙。有如彼此之间都耸立着一座巴别塔 ,鬼知道那家伙说的“主旋律”是指什么玩艺。词语是可以假借、挪用的,一个领域按譬喻原则使 用别个领域的词语,使表述的意思更为生动活泼。但诚所谓万变不离其宗,不能将黄瓜按自己的需 要当作茄子用。这就是孔老夫子所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一逾矩,就乱了套,不像话了。旋律 ,用中国旧有的话,就是曲调,即将不同音阶的音符组成悦耳的乐句。主旋律,就是体现乐曲的乐 思的基本乐句或乐段,乐曲的“开展部分”(cloulgivalon)由主旋律生发、变化和 繁衍而来;全曲的和声、配器都要服务于簇拥出主旋律的目的。当然,有些复杂的乐曲还要有第一 主旋、第二主旋,共同表述出统一的乐思,这都是常识。然而,正是这常识,规范着人作譬喻,假 借、挪用于别的事物或场合,否则就文不对题,不知所云了。打个比方,假借来用以譬喻社会运动 ,则三四十年代,以抗日救亡为主旋律;解放战争时期以反蒋的武装斗争为主旋律;极左路线时以 阶级斗争为主旋律;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以经济建设为主旋律,等等。与社会的整体运动相应,各 领域各层面也有自身运动的主旋律。各领域、各行业由于自身发展的基本规律,必须以自身的主旋 律保证事业的健康和繁荣,有时和社会运动的主旋律合拍,和谐,那就没有问题;有时和社会运动 的主旋律抵触,不合调,为主持社会运动的权力所不容,那就糟糕。比如文学艺术/文化,依其自 身的规律和健康发展的需要,要以表达的意旨来宣泄人民的心声,呈示真实,要以人生批判、文化 批判为主旋律;而这个主旋律却往往为操纵社会运动的权力所受不住,厌恶,于是文学艺术/文化 就往往遭殃。被权力视为唱反调,和他们自己主张的主旋律对抗,于是权力就要革文化的命,直到 一齐高唱阶级斗争为主的政治主旋律为止。这时,
文学艺术/文化就失去了自己应有的主旋律而阒 寂,如六七十年代的只剩下以“主题先行”和“三突出”为主旋律的八盘样板菜和一个小说厨子。 毫无问题,文学艺术/文化只应该在不违背自己的使命(这使命构成它自己的主旋律)的情况下, 才能应顺或配合权力所决定的社会运动的主旋律。应该说,后者所主张和提倡的主旋律,和文学艺 术/文化应取的主旋律完全同调合拍的情况不是很多,而不利于文学艺术/文化实现自身的主旋律 的社会权威的主旋律却总是要求别的一切,包括文学艺术/文化服从它自己定出的主旋律。比如, 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就强迫文学艺术/文化服从其阶级斗争的主旋律,即所谓“政治标准第一” 实即唯一的主旋律。而这个主旋律恰好正是把文学送上末路的送葬曲的旋律。这是历史毫不客气地 证明了的。强使文学艺术/文化以政治的主旋律为自己的主旋律,具体运作中肯定会使政治降而为 政策,降而为长官意旨,归根结蒂便是以长官意旨为主旋律。这样的主旋律就必然是限定对现实以 歌颂为主,哪怕倒行逆施也得当作光明来歌颂,自然更排斥揭露黑暗了;就必然限定只能提倡信仰 ,遵从长官意旨,做驯服工具为主,自然要排斥判断,排斥独立思考,从而也就封杀了创造,堵塞 掉一切思维活动的生机。文学艺术/文化除了为政治作奴婢,“赶任务”以外,没有别的活动余地 ,这个政治———政策———长官意旨的主旋律彻底吞噬了文学艺术/文化的主旋律。令人奇怪而 难以索解的是,当年曾狠狠批判“合二而一”,提倡“一分为二”;但在政治的和文学艺术/文化 的主旋律上,却大搞“合二而一”!这当然是过去了的事,但不知当前在大谈文学艺术/文化的主 旋律的人,心目中的主旋律究竟是什么?文学艺术/文化当然有它的主旋律,凡是为社会、为人类 的进步事业效力的文学艺术/文化的主旋律,应该是直面现实人生并超越现实人生的社会批判和文 化批判精神。倘若社会政治、经济、道德等等的主旋律合乎自己的主旋律的,或部分合于自己的主 旋律的,可以同调,可以协奏;反之,就自唱自的调;万不得已时便只能停弦歇唱。社会批判和文化批判的主旋律必须坚守;当然,这有时很难。但不坚守自己的主旋律,就丧失了自己。———这,难道还需要重新再诉述一番历史教训么?1998年11月,上海说“主旋律”@何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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