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德先生将他的两部小说集《残月如钩》和《夜的迷茫》送我，我一篇一篇地读下去，就仿佛漫步 在八月飘香的果园，披着新月撤下的银光，踩着沉沉的夜露，与他笔下鲜活的生命个体共享爱的沐 浴，同历人世沧桑，一起经受灵魂的洗礼。作家对于生活矛盾的准确把握，对于艺术人物内心世界 的深刻透视，对于不同情境下人物心理律动多彩而又灵动的刻划，都使我惊异他深入生活的执著， 观察生活的精细和开掘生活的艺术功力。大凡读小说写小说的人们，都会客观的认同小说靠故事获 得的存在方式，故事靠人物连缀成矛盾的网络，人物靠情节得以成为故事的主体，是一条带有带规 律性的美学原则。然而我以为，如果作家不赋予人物以丰富的内心世界，不去关注由思维方式和情 感方式构成的心理过程，那么，人物不仅无法显示其立体多面的性格特征，而且也不可能确立其在 故事中的主体地位。人的心理过程总是在特定的典型环境中发生和发展的，脱离典型环境的人物心 理充其量只是毫无根基，毫无因果的意识流荡。王启儒创作实践的可贵之处正在于，他任何时候都 不忘记遵循艺术创作的客观规律，灵动巧妙地把艺术人物的忧悲欢郁，离愁别绪，爱恨交织等复杂 心理活动置于广阔幽深的环境底板之上。这使他的作品总是洋溢着心与物的移情，情与境的融汇， 主体与客体的对语。昨夜远村深巷的犬呔，如水的柔柔月光，玉米叶上掠过的徐徐清风，之所以于 女主人公意念的绿野上幻化成男人蹑手蹑脚的身影和粗壮的胳膊而使她“不由得呼吸紧迫起来”， （《昨夜的月亮》）是因为在她的血液中蓬勃着人性的骚动，翻卷着情感的浪花，流淌着爱的期冀 ，她的仓皇，她的亢奋，她的挥之不去而又不可名状的怅掴都使她的心境与物境水乳交融般地叠印 在一起。“该死的风”是一句很有意思的自语．既是对自然的责难，又是心灵的独白，它使寡居许 久的少妇那种复杂的心理活动吟成一首多练的夜曲。与之形成呼应的是，当梦槐坐在月夜果园里看 着东邻果园里的烛光老是人影晃动，还不时传来女人的说话声，就想走出去的那种欲罢不能，欲言 又赧的尴尬，则是走人情感误区，觅寻灵魂回归，交织着自尊与悔愧的男人矛盾心理的生动写照。 当这种复杂的心理过程外化为行为方式时，它就构成了艺术形象个性特征的基本内核，因而，我们 欣喜地看到，同是寡居少妇，《昨夜的月亮》中的”她”与《西子湖畔》中的刘嫂性格异然，同是 独处孤行的鳏男，那位深夜玉米林深处的汉子与了振海（《黄土高坡》）却在作家营构的艺术长廊 中展示着各自互不重复的光彩。这种文貌情用相为内外表里的艺术追求，不仅构成王启德人物刻划 的重要特点，也使他同以柳青为代表的陕西小说创作保持着一脉相承的关系。在王启儒的艺术视野 中，人物的内心活动之所以成为个性特征的支柱，不仅在于它总是特定典型环境的产物，因为它是 一只关不住的信鸟，它一旦展开翱翔的翅膀，就往往要超越特定环境羁绊，去寻觅新的情感观照： “隔壁房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他不知道他们说些啥，他们成天在一起，话也说不完，还要熬夜说 ；隔壁房里还不时传来媳妇格尔格尔的笑声，他不知道为啥发笑，他们白天在一起还笑不完，还要 熬夜笑。”（《什字街头》）这是一种什么心理？这是一种异境同构的心理过程。当刘二的思绪穿 越墙壁去关注隔壁房里儿子和媳妇的笑声低语时，当他对那种欢愉的笑语羡慕以至嫉妒的时候，他 写满沧桑的心头漫过的是对青春年月的追怀，对生命之旅的叹息，对未来的归宿的憧憬，作家正是 通过这回还复沓，一波三折的心理过程，给人物的性格中注人了一种主导性和坚定性，使他最终冲 破了世俗的藩离，传统的束缚而走向自由幸福的彼岸。这样，尽管作家塑造的是一个普通小人物的 艺术形象，然而他是典型的，生动和完满的，他负载着由他们这一代人生命历程生发出来的两代人 之间，道德与人性之间的错综复杂的社会矛盾，“把一种本身发展完满的内心世界的丰富多彩性显 现于丰富多彩的表现。”（黑格尔语）象这样借助于典型环境观照人物内心活动的精彩之笔，在王 启儒的作品中不胜枚举。固而，当母亲与根强的话别搅得亚梅怅然失态；（《柿子》）当惠娟与男 友的卑夷催下柳枝屈辱的泪水；（《夜的悲哀》）当汪阳书记面对患者眼角眉梢复杂的情感而陶醉 、虚荣、失落和困惑；（《病房》）当梦槐因与芳蕊居住在两条巷子而倍受情感的煎熬时，（《夜 的懊悔》）我们的审美目光随着作家流云一样的笔韵，在一方方心灵的芳草地上扫描；透过那些清 新隽永的文字，去感悟人性的沛然如雨，人格的立体多面。人生的万千情态。如果说，这一组组艺 术形象把作家挖掘人物内心世界的差异性表现得淋漓尽致，那么，《夜的迷茫》中梦叶躺在农家土 炕上交织着辛酸苦辣的思绪，则层次分明地揭示了心理过程的矛盾性，从不甘贫穷到厌倦玉米林的 酷热；从本能地拒绝色情诱惑到留恋歌舞厅的乐曲，梦叶心灵的天平上始终在进行着价值的较量， 道德的评判，美丑的消长。梦叶性格的特殊性就在于，作家没有把她处理成一个幡然自新的过程， 她的悲剧恰恰在于她没有在心理过程中使自己扭曲的精神世界得到过滤、升华和校正，而终于在一 片迷茫的夜雾中把行为方式推向天平的另一端，这就是使得梦叶的性格特征不但表现出鲜明的个性 色彩，而且张达着理性批判和人文意蕴。梦叶这一形象的深刻性就在于它通过一个少女精神的迷茫 发出了沉重而又急切的呼唤：这就是心理的净化，灵魂的再造不能简单地归于同传统的告别，而必 须依赖人文环境的改善。读王启儒的小说，会发现对话在他的人物心理刻划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它 不仅是艺术形象之间相互打开心灵之门的玄机，也是作家借以揭示人物心理，丰富人物形象，推进 故事情节，表达自己对世界认识的载体。短篇小说《餐厅》中有这样一段耐人寻味的对话。县委机 关因为上级来的领导推迟了开饭时间，引起了青年干部的不满，发牢骚说大概把咱给忘了。花白头 发的老干部说，只要给客人吃好，强似咱辛苦一月。而掌勺的唐师傅却对大家的指责和嘲讽表现出 阿Ｑ式的大度：一等你做了大官，我老唐一视同仁，照样做出山珍海味待你。”在这里，作家赋予 人物的心理状态是多样化，多层次，多色彩的，不加掩饰的愤怒，见怪不怪的无奈，貌似平等的势 利，这些发生在不同角色身上的心理过程，一俟被作家拢于同一时空，同一环境，就组合成一首辛 辣、幽默的心灵交响，它不仅包蕴着丰富的内涵，而且洋溢着鲜明的时代特征，是经济转型期人生 世相的一种折射。然而在我看来，王启儒似乎更长于通过对话来展示少男少女、孤男寡女之间那种 若即若离、若隐若现的微妙心理，无论是小陈和莹莹在钟表店里就一套崭新西装该谁穿而展开的窥 探对方心灵秘密的戏剧性笑谈《《爱的抉择》）；还是果园深处望着月光星斗的绵绵低语（《夜的 温馨》）；无论是深夜家访刘嫂与吴老师之间欲露还掩的情感周旋（《西工湖畔》）；还是秋夜更 深时梦槐与方蕊貌似客气的心路叩问《夜的懊侮）。每一个人，每一个环境中的情感方式，思维方 式和意志方式都是个性鲜明的，或湍流直下，或云山半掩，或回肠百转，或缠绵排恻。在小说中， 它被演绎成一种辩证的互动的进程。从人与环境的层面解读，我们可以说是特殊的典型环境造就了 特殊的典型的心理机制，也可以说，是不同的心绪对环境发生了人化的移情，这样月色溶深，果园 深深就不只是没有情感的自在而被打上了浓郁的主体烙印。从心理与性格的关系层面欣赏，我们可 以说性格特征是心理特征的外化，也可以说性格特征孕育了人物的心理特征，这也许就是王启儒小 说的趣味所在。当然，作家从来也没有孤立地借助于对话。每一个特定环境下的人物都伴随着生动 的细节描写。这种刻划有时如金石相击，火花闪灼。如“两只锨头在水口相遇，一声铁器的脆响骤 然响起……她的心颤抖不已。”（《昨夜的月亮》），有时如影视特写，工笔重彩。如豆花因人们 嘲弄自己未来的“丈夫”，自尊心受到伤害。作家细致人微地描写她坐在桐树下纳鞋底时失神的目 光，“对来人没有感觉似的木然，美丽的杏眼，怅怅地望着地面。”（《难忘的鸦嘴村》），一个 农家少女委屈，艾怨、烦乱的心绪跃然纸上。有时候如画龙点睛，一笔生辉。丁振海给了白灵３０ ０元钱，白灵脸扑地红到了耳根却也没有把钱退回去，而是放到了柜盖上。这个细节很微妙，也很 幽远。在那一瞬间，女主人公的心绪是回到了那个风雨如磐的深夜，还是憧憬着明天再续情缘。一 个“红”字，包含了爱的艰辛，情的酸楚，相思的缠绵，相知的快慰，那种被岁月掩埋，被世情阻 隔许久的绿色“生命”忽然在一个早晨破土重生，其喜其羞，意趣无穷。有时候回眸一笑，秋波涟 湘。如“秀秀在前，文革在后，正抬着一筐煤向灰窑走去。趁秀秀不注意，文革将绳子向自己的这 边挪了挪，秀秀党察到了，回头向文革甜甜地一笑。”（《黄土高坡Ｄ妙，就妙在一个趁着不注意 ，一个却已察觉到，是恋人之间，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透明晶莹，澄激绍一的心仪。而这种相通，在 了振海和白灵之间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形式。两个人在屋里激活Ｚ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两人都有些 紧张。丁振海想去关门，却迟疑不决，“白灵毫不犹豫地去关了门，又回来坐在原位上。”这个关 门的细节很值得玩味。丁振海迟疑是因为他与白灵之间那层纸没有捅破，而白灵关了屋门；却向了 振海敞开了心灵之门。作家正是这样，道一道地找开灵魂的密码，把人物丰富多彩的内心世界展示 在读者面前，故而我以为王启德的小说就其风格来说，不以浓郁的理性意蕴展其长，而以人物复杂 的心理过程焕其彩；不以悬念奇局取胜，而以丰满的艺术形象夺人。总而言之，我从王启儒先生作 品中演出了他深厚的艺术动力，坚实的生活底蕴和独特的艺术视角，他的创作实践和创作经验对于 我们不啻是一种很好的启迪。于是我便期待着他有更加精湛的力作问世。撩开心灵的帘幕──浅谈王启儒小说中的人物心理刻划@杨焕亭曲的精神世界得到过滤、升华和校正，而终于在一片迷茫的夜雾中把行为方式推向天平的另一端，这就是使得梦叶的性格特征不但表现出鲜明的个性色彩，而且张达着理性批判和人文意蕴。梦叶这一形象的深刻性就在于它通过一个少女精神的迷茫发出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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