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入《樱海集》的《月牙儿》和《阳光》，在老舍的小说中是比较特殊的两篇。仔细研究一下就可以 发现，两篇间的相似之处和相关联之处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了离开其中的一篇，就不能很好地理解 另一篇的程度。将它们称作日月辉映的姊妹篇是当之无愧的。从审美形态上看，它们都是诗体小说 ；从体制上看，都是中篇小说，而且两篇的字数几乎相等；从创作视角上看，都采用第一人称内在 式焦点叙述，并且，叙述者所担任的角色在故事中地位相同，故事如同自传。另外，这是老舍小说 创作中仅有的两篇以女性为叙述者的小说，都从主人公的幼年写到长大成人；它们都有一个具有象 征意义的篇名，并且，篇名所指的实物“月牙儿”和“阳光”像主旋律一样在作品中反复出现，标 志着主人公的身分，奠定着全文的基调；它们的主人公结局都很悲惨。更重要的是，这两篇小说在 结构上相似，在内容上互补，在主题上一致。除此之外，它们还有许多不同之处：两篇的主人公出 身不同，追求的目标不同，处世态度不同，生活轨迹不同。但这些不同的最终指归却是命运的趋同 。这样两篇关系如此密切的小说，如果不加以过细的比较研究，将是老舍研究中的一大缺憾。所以 ，本文拟从叙事学角度，从结构、内容、主题三个方面解读这两篇小说，以求准确把握作品要旨， 深刻领会作者的良苦用心。１相似的三段式结构对叙事学理论有过重要建树的法国学者布雷蒙曾对 叙事的基本序列做了这样的概括：情况形成———采取行动———取得结果①。依据这一叙事理论 ，以主人公的命运为线索，从表层结构角度可以把《月牙儿》和《阳光》横截为三个部分：《月牙 儿》的１～１８节、《阳光》的１～１７节为各自小说的第一部分，是情况形成阶段，《月牙儿》 中的主人公因生活的艰难而为吃饭奔波，《阳光》中的主人公因家庭的富足而形成了追求享受的思 想；《月牙儿》的１９～４１节、《阳光》的１８～４６节为各自小说的第二部分，是采取行动阶 段，《月牙儿》中主人公奋力挣扎后事与愿违做了暗娼，《阳光》中的主人公对包办婚姻稍事忤逆 后依据享乐原则而嫁人；《月牙儿》的最后两节、《阳光》的最后三节为各自小说的第三部分，是 取得结果阶段，《月牙儿》中的主人公进了监狱，《阳光》中的主人公成了家庭的囚犯。直观示意 如下：情况形成阶段：采取行动阶段：取得结果阶段：《月牙儿》（１～１８）为吃饭（１９～４ １）做暗娼（４２～４３）进监狱《阳光》（１～１７）求享受（１８～４６）嫁阔人（４７～４ ９）成囚犯在情况形成阶段，《月牙儿》中的主人公在贫穷中跋涉。由于父亲的早逝，母女二人生 活无着，靠女儿出入当铺、母亲替人洗衣服来维持生活。当再也找不出东西可以当卖的时候，当靠 洗衣服再辛苦也无法糊口的时候，母亲改嫁了。短暂的幸福时光随着新爸的离去而宣靠结束，母亲 不得已做了暗娼。在艰难的窘境中，主人公觉得“我们娘儿俩就象两个没人管的狗，为我们的嘴， 我们得受着一切的苦处，好象我们身上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嘴”①。生活的困苦充斥着“我”的整 个心灵，容不得“我”顾及自尊和羞耻。“我差不多要决定了：只要有人给我饭吃，什么我也肯干 。”②窘迫的处境规定了主人公的人生道路。与《月牙儿》中的主人公相反，《阳光》中的主人公 则高高在上，养尊处优。过的是神仙的日子，想的是人间的美事。主人公的生活目标就是保持现有 的幸福，追求更大的幸福。“享受”在“我”的心目中处于绝对地位，任何东西也不能取代它。在 婚恋问题上，“我”也曾对父母包办婚姻不满，也产生了向往高尚纯洁爱情的念头，但很快就为自 己的这种念头不寒而栗：“别的我不知道，我知道我不会受苦。我生来是朵花，花不会工作，也不 应当工作。花只嫁给富丽的春天”。③“我”不能为了爱而去嫁一个小官，或一个穷酸的助教。主 人公在优裕的家庭环境中所形成的婚恋观念指导了她后来的行动，使得她在此后的生活道路中一错 再错受尽了感情挫折。在采取行动阶段，《月牙儿》中的主人公受青年男子的诱骗而同居、做女招 待、最后做了暗娼公开以出卖肉体为生。《阳光》中的“我”嫁给了一个阔人，“我”有漂亮的嫁 衣、钻石的戒指，“我”做了丈夫勾结贵人的诱饵。就实质而论，两位主人公的行为没有多大区别 ，做妓女是公开地卖，出卖给很多人；嫁给不爱的人是私下里卖，只卖给一个人（当然，如果再与 别人偷情，那就不仅仅是卖给一个人了）。她们的行为同属于卖淫性质，但社会上对她们的评价却 不一样：妓女是见不得人的，免不得被别人歧视、唾弃、指指戳戳；嫁人是天经地义的、合乎道德 规范的，招来许多人的羡慕。她们的不同之处在于：《月牙儿》中的主人公是清醒的她不愿意走母 亲的老路，却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越是挣扎反抗，命运的绳索勒得越紧。她生活在局外人难以想 像的痛苦中，她觉得，挣钱是为了活着，但这种挣法却适得其反。“我似乎已看见我的死，接进一 块钱，我仿佛死了一点”①。而《阳光》中的主人公却是梦幻的，混沌的。婚前，她不知道自己将 来的命运，总是在云端做着轻飘飘的美梦，嫁人符合家人的意志，合乎她高尚自尊的理想，于是她 愉快地跳进了婚姻陷阱。婚后，她受了本能的暗示主动出击，但在填满自己欲壑的同时又糊里糊涂 地上了她丈夫的当，成了帮她丈夫向上爬的阶梯。在取得结果阶段，《月牙儿》和《阳光》中的主 人公在拼命挣扎之后，都没有达到目的。《月牙儿》中的主人公想维持吃饱饭的最低生活需求的愿 望未能实现，结果进了监狱；《阳光》中的主人公追求享受的愿望也成了泡影，戏剧性地成了家庭 中的囚犯。事情的结局都违背了她们的初衷，一切努力都归于徒劳。撇开对她们各自选择人生道路 的道德评判，她们俩都是值得同情的。她们为了实现愿望而全身心地付出整个自己的精神，堪称女 中豪杰。对于自己的失败，她们是不甘心的，她们也都进行了自发的反抗：《月牙儿》中的主人公 誓死不受感化，决心把牢底坐穿。《阳光》中的主人公则拆毁了自己的“粮库”：与丈夫离了婚。 同时也堵上了自己的退路：娘家与她断绝了关系。她也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概括地说，在情 况形成阶段，《月牙儿》中的主人将维持生命即吃饭定为追求的目标，《阳光》中的主人公则把享 受作为行为的出发点。这是生存环境为她们各自规定的、无法超越的情结。在采取行动阶段，《月 牙儿》中的主人公为了生存做了暗娼。她是清醒的、无辜的，她以愤世嫉俗的批判家姿态对丑恶的 旧社会发出了血泪的控诉。《阳光》中的主人公则为了享受而牺牲了世间最可宝贵的爱情。她是昏 聩的、咎由自取的。她现身说法地展示了选择无爱婚姻的悲惨结局。在取得结果阶段，《月牙儿》 和《阳光》中的主人公都以失败告终。她们的结果都与愿望大相径庭。想吃饱饭的最终是没有饭吃 ，想享受的也只剩了梦想。如果我们不过多地关注结构中的表层现象，而着眼于现象背后的本质， 就会发现蕴藏在表层结构中的深层结构：情况形成阶段，她们的愿望一个是活着，一个是享受，也 就是最根本的生存问题；采取行动阶段，一个做暗娼，一个嫁人，都是以出卖自己为代价的交易； 在取得结果阶段，一个进监狱，一个做“囚犯”，都失去了自由。因此这两篇作品的深层结构模式 为：生存愿望———出卖自己———失去自由。以作品的表层结构和深层结构相同为依据，我们可 以认定它们属于同一种故事类型，从而可以分析它们在内容上的千丝万缕的联系。２连理互补的内 容《月牙儿》和《阳光》在内容上是互相补充的。它们分别刻画了上层妇女和下层妇女，包罗万象 地描绘了多种形式、多种因素的婚姻与性爱，全面展示了女性的悲苦命运。两篇小说在具体表现上 ，也是互相提示，互相阐释，呈现出很大程度上的交织。《月牙儿》中出现了一根藤，瓜却可能结 在《阳光》中。反之亦然。在这一篇小说中出现一种情况，没有展开具体描写，在另一篇小说中却 成为主要描写对象或看到这种情况的结局。这就与一般的叙事结构有了很大的不同。一般叙事结构 认为，人物行动都有可能性与不可能性两个方面，当选择其中一种时，故事就会按照这一行动序列 组成的线索继续发展，另一条行动序列自动停止。因此，一个故事发展的过程，也就是内容可能性 不断剔除缩小的过程。不过，将这两篇作品联系起来看却不仅仅是这样，由于这两篇作品深层结构 相似，所以在它们之间产生了一种互相渗透、互相交叉的关系，两篇作品间呈开放式布局：即使一 条线索在这一篇作品中只做提示而不再发展，内容也不会随故事的发展而缩小，因为在另一篇作品 中将找到它最好的注脚。这两篇小说共同构筑的是一个可以互相解释的世界。我们可以用顺藤摸瓜 的方法把相关的内容联系起来，生发开去，以期开掘出这两篇作品“１＋１＞２”的超数学逻辑的 联袂效应。《月牙儿》中的小磁人要求主人公“我”放了她丈夫，这时“我”可以有两种选择：“ 我”可以搬走，也可以继续与她丈夫来往。“我”选择了前者。如果不搬走会怎样呢？《阳光》中 的主人公“我”和贵人的交往便是很好的答案：贵人厌倦并抛弃了“我”。两相对照就不难得知， 《月牙儿》中的“我”如果不搬走，也无法逃脱被抛弃的命运。而“我”也确实从小磁人口中得知 她丈夫后来跟另一个女子跑了，证实了她丈夫以前对“我”的甜言密语是虚假的。《月牙儿》中的 第一号女招待为自己勾画了一幅美好前景：嫁阔老，坐汽车。《月牙儿》中没有表现这一类女子的 命运，这类女子命运的写照放到了《阳光》中。《阳光》中的“我”为了享受确实嫁了阔佬，得到 了物质上和虚荣心上的满足，但结果又怎么样呢？没有爱情，没有幸福，只有被利用的愤恨和被抛 弃的痛苦。在污浊的社会环境中，《月牙儿》中的第一号女招待如果真嫁了阔佬，遭遇大概也不会 比《阳光》中的“我”更好些。《月牙儿》中的“我”开始的时候想浪漫地挣钱，可是缺乏资本，一个下层女子只能做实实在在的妓女。在《月牙儿》中未能恣肆的浪漫，在《阳光》中放纵得无以复加。《阳光》中的主人公嫁人之后，得到了风云际会的条件，在性爱方面进行了为所欲为的尽情嬉戏。她优游地周旋于达官贵人之间，生成了以她为中心的爱之林。因为她不缺钱，所以小说中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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