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中的“平”字辨释魏耕原“平”字本来平平无奇，在散文中使用频率不大，其义一望即知。但在 诗词中不仅频频露脸，而且含义丰富，而诗词注本每多略而不注。如王维《观猪》“回看射雕处， 千里暮云平”，唐诗和王诗的选本，均缺略无注，似待之常见义。但若用其“平静”、“平坦”等 常义解读，则均不安。暮云虽有“平静”的一面，但和将军猎归的豪情不吻，也谈不上“平坦”和 不“平坦”。因而对它给予特别的关照，就很有必要了。“平”用作单音形容词，用其常义，指平 坦、平旷。陆游《初发夷陵》：“山平水远苍茫外，地辟天开指顾中。”“平”与“远”、“开” 与“辟”为句内对，“平”指平坦。此类皆容易识辨，例亦甚多，无费赘举。一、“平”引申有“ 满”的意思。“平”的常义“平坦”，多用来形容坦荡、广袤的事物，故由“平坦”滋生出“满” 的特殊意义。至今关中口语，常用“平”表达“满”的意思，把满一斗、满一升，叫做“平一斗” 、“平一升”。韦应物《秋景诣琅琊精舍》“上陟岩殿息，暮看云壑平”，“云壑平”犹言云壑满 。或者可以说“云壑平”即云平壑，指云满壑。王维的“千里暮云平”，即暮云满，指暮云弥漫。 如果看作“是风定云平”（《唐诗鉴赏辞典》１６０页），则增字释义，不可为训。万侯咏《长相 思》“暮云平，暮山横。几叶秋声和雁声，行人不要听”，“平”亦是弥漫的意思。这类用于诗中 双数句末。或词中押韵位置的“平”，往往本可用“满”，为了协韵，就以“平”代满。白居易《 钱塘湖春行》“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水面初平”，就是水面初满。秦观《画堂 春》“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二句倒置，“铺径”和“平池”为句内对。意谓一场春 雨即将歇止，落红方才满地，绿水方已满池，“平”字“满”义极明。李商隐《六月二十八日夜与 王郑二秀才听雨后梦作》“觉来正是平阶雨，独背寒灯枕手眠”，“平阶雨”即满阶雨，非谓平整 的台阶上的雨。王勃《采莲曲》“叶屿花潭极望平”，意即“极望屿潭花叶平”，犹言极望花叶满 。陆游《雪中忽起平之兴戏作》“铁马波河风破肉，云梯攻垒雪平嚎”，“雪平嚎”即雪满壕。“ 平”之引申义“满”，又可引申出布满、充满、涨满、遍布等义。谢眺《和伏武昌登孙权故城》“ 故林衰木平，荒池秋草遍”，“平”与“遍”为对文，即遍布、布满的赢思。李贺《昌谷诗》“芒 麦平百井，闲乘（车）列千肆”，王琦注云：“平百井，言其广而盛也。”所言甚是。前句意接近 王粲《登楼赋》“华食蔽野，黍稷盈畴”，“平”指布满。杜甫《奉送郭中丞兼大仆卿充右节度使 三十韵》“宸极妖星动，园陵杀气平郭知达《九家集注杜诗》：“杀气与园陵平也。”意谓杀气和 园陵一样高，若如此解，则此句应为“杀气平园陵”，看来释义稍为纡回。仇兆鳌注为：“言惊扰 陵寝”，则非确解，“平”与“动”相对，意谓充斥、弥漫。又《泛江送客》“二月频送客，东津 江欲平。烟花山际重，舟辑浪前轻”，“江欲平”，即江水诀要涨满。唯其如此，“舟辑浪前轻” 才有着落。林通《长相思》“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胡云翼《宋词选 》：“潮已平，江潮已经涨满了（意味即将离别）。”江潮涨满，亦是“舟辑浪前轻”的行船时候 。“平”字引申义“布满”，复又引申出遮蔽、笼罩、埋没等动词意义。贾岛《宿上人房》“朱点 草书疏，云平麻履踪”，又《送陈判官赴绥德》“火烧无断苇，风卷雪平沙”，两“平”字分别作 遮蔽、覆蔽解。李益《与王楚同登青龙寺上方》“鸟没汉诸陵，草平秦故殿”，“没”与“平”为 对文，“平”犹言没，即埋没的意思。李商隐《蝉》“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叶葱奇《李商 隐诗疏注》释后句为“故园的荒草丛生”，亦近意译，且“平”无“丛生”义。此句追摹隋卢师道 “故园已超忽，空庭正芜没”（《听鸟蝉篇》），“平”正模“没”字来。此句当谓故园已被荒草 所覆蔽。北宋苏库《菩萨蛮》“北风振野云平屋，寒溪淅淅流冰谷”，“云平屋”，即乌云笼罩屋 子，“平”字“摹状出冬云低压的态势”（《唐宋词鉴赏辞典》上册１０７０页）。张孝祥《六州 歌头》“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俞平伯先生《唐宋词选释》云：“淮上一带在当时已为边境， 本是平原。这里承‘关塞’下‘平’字，又加‘莽然’的形容语，见得边境防备之疏，一片空虚光 景。”这是把“平”作“平原”处理，似觉不妥。胡云翼《宋词选》释次句：“草木长得和关塞一 样高了。”如作此解，此句应为“关塞平莽然”，才有高及草木义。此句没有引进比较对象的介词 ，似无“和……一样高”的含义，但胡先生未按常义解，则别具眼光。社科院文研所《唐宋词选》 说：“这句说战备不修，戍守无人，关塞埋没在一片草木里。”庶几得乎其确解，但仍近于意译。 辨察句意，当有被动意味，似应为关塞被茂盛的草木所埋没。“平”的“满”义横向引申出动词“ 遮蔽”等义，已如上述，纵向则引申为“高”义，属于形容词。用于句末的为了协韵，用于句中的 为了调节平仄。陈子昂《晚次乐山县》“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社科院文研所《唐诗选》说： “平，是说不辨高低。”据此，有人以为：“野外戍楼上的缕缕荒烟，这时已在视野中消失；深山 上参差不齐的树木，看上去也模糊一片。……烟非自断，而是被夜色遮断；木非真平，而是被夜色 荡平。”（《唐诗鉴赏辞典》４８页）以上释义甚误，而彭庆云《陈子昂诗注》则不出注。“古木 平”犹言古木高，以状其地荒僻。这两句意谓野戍被荒烟遮断，深山被古木覆蔽。与此二句句末字 相同的，还有王维《送严秀才还蜀》“山临青塞断，江向白云平”，“山断”和“江平”为偶，“ 向白云平”，犹言与白云一样高，“向”即指“与”（参见王《诗词曲语辞例释》，中华书局１９ ８４年４月版１２４页）。对句谓江水流向天边，与白云相接。司空曙七律《长安晓望寄程补阙》 “迢递山河拥帝京，参差宫殿接云平”，“接云平”犹言接云高。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春江潮 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连海平”意近“接云平”，意谓和海水一样高，因而可以说“春 潮高涨，江海不分”（社科院文研所《唐诗选》４９页）。杜牧《题元处士高亭》“水接西江天外 声，小斋松景拂云平”，“拂云平”和“接云平”同意，即拂天高。这类“Ａ＋云平”式的结构， 如Ａ改用“与”，其句意就格外显豁，如鲍照《拟古》其八“蜀汉多奇山，仰望与云平”，萧梁虞 羲《咏霍将军北征》“长城地势险，万里与云平”，杜甫《公安县怀古》“寒天催日短，风浪与云 平”，刘禹锡《太和戊申岁大有年诏赐百僚出城观秋……》“长安铜雀鸣，秋稼与云平”，以上数 句的“与云平”，很显然是“与云一样高”的意思。吴文英《八声甘州》“连呼酒，上琴台去，秋 与云平”，“与云平”与鲍照等诗用法无异。此句谓秋气高及白云，即秋气满天的意思。“与云平 ”也可拓展为“与＋Ａ平”：陆游《庭草》“露草烟芜与砌平，群蛙得意乱疏更”，“与砌平”， 即与台阶一样高，范成大《晚湖》“底事今年春涨小？去年曾与画桥平”，亦属此类，“与、Ａ平 ”的格式，还可省去介词“与”，但作为参照系的名词须置于“平”字前边，形成“Ｂ平Ａ”的格 式。张先《浣溪沙》“花片飞弄风蝶，柳阴阴下水平桥，日长才过又今宵”，“水平桥”指水位高 至桥。杜甫《汉川王大录事宅作》“宅中平岸水，身外满床书”，“平岸水”本指水平岸。词序其 所以倒置，在于和“满床书”为偶。秦观《满庭芳》“晓色云开，春随人意，骤雨才过还晴，古台 芳榭，飞燕蹴红英，舞困榆钱自落，外、绿水桥平”，“绿水桥平”非谓水上的桥很平坦，而是说 水和桥一样高了，暗与起首“骤雨才过”呼应。本应为“绿水平桥”，此为协韵而倒置词序。“平 ”作“高”解，如有参照物，表示某物与某物一样高，还比较容易辨识，如果径直言某物“平”， 以直接表示“高”义，则不易辨识，造成误解，陈子昂的“深山古木平”索解见难正在于此。崔颢 《行经华阴》“河山北枕秦关险，驿树（一作“路”）西连汉畴平”，“河山险”偶对“驿树平” ，“平”与“险”当为正对，作“高”解。有人视为反对，以为“驿路的平通五固然更衬出华山的 高峻，同时也暗示长生之道比名利之途来得坦荡”（《唐诗鉴赏辞典》３７１页）。此诗尾联“借 问路旁名利客，何如此地学长生”，“此地”指道家求仙圣地华山。其实“驿树平”（或“驿路高 ”）和“河山验”为两层夹写，正表明利禄之途的艰难。李白《登瓦官阁》“寥廓云海晚，苍茫宫 观平”，上海师大《李白诗选》说：“平，宁静，这句指前朝宫观矗立于迷茫夜色中，四周一片宁 静。”既以“矗立”释“平”，又增释“宁静”，显得徘徊不定，而有首鼠两端之嫌。“宫观平” 即“宫观高”。李白这两句，有可能取法王维《感化寺》“翡翟香烟合，琉璃宝殿（一作“地”） 平”，王诗二句总括感化寺的氛围和气势，“宝殿平”即“宝殿高”的意思，若解作宝殿平静，则 无甚意味。王维《登辨觉寺》“窗外三楚尽，林上九江平”，江在林木之上，自然就觉得“高”了 。柳宗元《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高文、屈光《柳宗元选 集》注为：“平，长满。”注意“了“平”的特殊义，但释为“高”似较为妥帖。杨万里《过百家 渡四绝句》其四：“远草平中见牛背，新秧疏处有人踪。”“平”之释义，则非“高”莫属。若说 是在远草平坦处出现牛背，句意则前后龃龉不合。这句化用“风吹草低见牛羊”，“风吹草低”正 暗含草高意。二、“平”字在诗词中单用作谓语，有时还包含有两个义项，此为诗语灵活性所致， 为散文所阙如。孟浩然《望洞庭赠张丞相》“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大空”，“湖水平”，意谓湖水 平静而溢满。八月秋水上涨，故湖水溢满，这是起句所含的因果关系；因为湖水平静，所以才能“涵虚混太清”──把朗朗晴空倒映湖中，这是前后两句所包含的因果关系。前举李白“苍茫宫观平”，也可视为宫观宁静地耸立。刘禹锡《雨后池上》“一雨池塘水面平，淡磨明镜照檐盈”，“池塘水面平”，既谓池面平静，又谓满满一池水。刘禹锡《竹枝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诗词中的“平”字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