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常规和惯例———兼评刘敏的长篇小说《留住风景》说到艺术常规,有些创作个性十分突出的 作家可能会嗤之以鼻,认为他或她的文学创作是从不遵守什么艺术常规的。此言差矣。任何作家不 论你是什么“天才”、“怪才”、“鬼才”等等,你都生活在艺术常规套式中,或者用一个更有学 院气的话来说,作家无不感受到现成的“艺术图式”的指点。最具创造性的作家也无法摆脱艺术常 规或艺术图式的“纠缠”。完完全全地摆脱艺术常规和惯例的独创是没有的。我一直信服英国当代 艺术史家贡布里奇的一句名言:“所见出于所知”。一个作家看到的和描写的,并非完全是你自己 的独到发现,更多的是你前此的知识所化成的“预成图式”所框定的东西而已,超出你的“预成图 式”的东西,难于进入你的艺术视野。你说,你写的这个“三角”或“四角”恋爱故事是你“亲自 ”经历的或“亲自”听到的,与真实的生活并没有隔着一层什么。这我信。可能是这样:你的确以 纯真的眼睛看到世界的某一方面,你甚至与生活“面对面”,为此你沉浸在发现的新鲜的喜悦里, 你觉得你是这一景观的唯一拥有者;但是一旦你回头把你的发现“符号化”,变成可读的语言文字 时,你就必定不知不觉中落入到先于你的发现以前的艺术常规和惯例里,这艺术常规和惯例一下子 “没收”了你的发现,你不再是那景观的“唯一拥有者”。艺术常规和惯例对作家来说是一种难于 克服的巨大的力量。但你又不必为此过于丧气。实际上,艺术常规和惯例对你的创作的影响是双重 的,一方面它帮助你展开视界,使你的创作进入惯常的轨道,并使你的作品符合阅读习惯而为一般 读者所乐于接受;另一方面它又封闭你的视界,使你无法超越前人建立起来的艺术秩序,并使你的 创作给人以“似曾相识”之感。艺术常规使你有得也有失。假如你意识到艺术常规和惯例对你的“ 束缚”,必欲冲破其束缚而后快,并处处与常规和惯例作对,并真的创造出自己一种新的套路来, 那么你就要冒很大的“风险”:轻则被批评为“看不懂”,因为读者总按艺术常规和惯例来阅读你 的作品的,一旦你的作品越出常规和惯例,读者发现走熟的路不见了,面对的是一条无法通行的荆 棘丛生的莽原;重则被斥为“走上艺术的歧途”,甚至被指责为“形式主义”、“唯美主义”、“ 颓废主义”、“靡靡之音”等等。这在文学史上是屡见不鲜的事情。既然艺术常规和惯例对作家有 上述的双重的影响,那么对作家来说,最佳的选择是既靠近它,利用常规和惯例的合理部分,同时 又疏离它,以便摆脱旧的套路而实现新的创造。“靠近”与“疏离”同步进行。靠近常规和惯例是 在适当疏离常规和惯例的情况下实现,而疏离常规和惯例是在适当靠近常规与惯例的情况下实现的 。这种“同步进行”如同作了一个美梦醒后还想继续那个美梦一样的难。但艺术史上的每一个重大 的成功的突破都是“梦醒续梦”的实现。由于艺术上有了巨大的成功的突破,于是一种有别于旧的 艺术常规和惯例的新的艺术常规与惯例就建立起来。它终于被作家和读者广泛接受之时,又成为束 缚更新的艺术常规与惯例的“权威”力量而开始统治作家和读者。但是后辈的作家并不要惧怕它的 “权威”,事实证明,他们并不惋惜自己问世已晚,因为他们只要有勇气同样可以看到跟先行者眼 中一样新鲜真实的东西,并且也可以运用对艺术常规和惯例既“靠近”又“疏离”的方法,建立起 更新的艺术常规和惯例来。不论东方还是西方,文学发展的历史就是艺术常规和惯例不断地“破” 与“立”的历史。具体到一个作家,我认为他或她的创作也应该是在对艺术常规的靠近与疏离的悖 论中开辟自己的道路,而赢得自己创作上的胜利。刘敏的长篇小说《留住风景》是一部生动的可读 性很强的作品。小说故事曲折诡奇,流畅自如,颇能攫住人心。人物性格刻划比较鲜明突出,神情 宛肖,特别是人物心理世界的描写的细致入微,内在的感情逻辑的跌宕有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言语清丽、抒情而时常带有诗意,令人悦目赏心。小说所描写的生活留下了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 初的时代面影。看得出来,作者是有艺术才能的,艺术的功力也是相当好的。小说讲了一个“四角 ”恋爱的故事。故事的女主人公白茉茉是一位容貌美丽、感情细腻、举止优雅而命运不济的姑娘, “革军”子弟李志兵对她一见钟情,并很快结了婚,后又被李志兵的弟弟李志红所爱,两人之间发 生了暧昧关系,这三人之间发生了冲突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她不得不以学习外语为由离家,最终 遇到了她学校时代的同桌同学加拿大籍华人教授边山。边山对她又是穷追不舍,她终于离开祖国随 边山漂泊异国他乡。多情的白茉茉也似乎对这三个男人都有一份情。刘敏的这部小说的优点是明显 的。读她的《留住风景》,让我们想起了许多现实主义的爱情小说,如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 卡列尼娜》,如巴金的《家》、《春》、《秋》,如丁玲的《莎菲女士日记》等。我并不是说刘敏 的《留住风景》已经达到上述那些大作家的艺术水平,而是说刘敏的小说具有一般现实主义小说的 审美范型。例如现实主义的作家在进行构思、想象和艺术加工时,并不时时处处受真实的生活所制 约,作家完全可以仅仅根据现实生活中那么一点点事情的启示,就虚构出一个看起来完全真实的故 事。他们一方面进行假定性的虚构,但另一方面又尊重生活固有的内在逻辑性的规定。他们“忠于 ”笔下的现实生活,而不能把笔下的现实生活当作自己的“傀儡”随意调动、安排。刘敏的小说基 本上达到了这一要求,例如多情善感、富于同情心且带有虚荣心的白茉茉必然会与住在“第五大道 ”条件比她优越的李志兵迅速结合,这不是她的母亲所能阻拦的;她在伤残的李志红的房间被动地 与李志红发生有悖于伦理的关系而不主动告诉自己的丈夫,也符合她的性格逻辑;最后,她从李家 出走,并最终把爱给予她小学时代的同学加拿大教授边山,也可以理解。她的性格和命运基本上必 然的,不是刘敏编造的。刘敏塑造白茉茉艺术形象的成功,当然与她对生活的正确观察有关,但我 以为更重要的是她掌握了现实主义塑造人物形象的“常规和惯例”,是常规与惯例帮助她展开了她 的描写视界,“指点”她按着白茉茉性格和命运的发展轨迹去描写白茉茉。此外刘敏小说描写上的 精雕细刻,心理分析的深入细致,倒叙的叙事技巧的运用等,都进入了现实主义小说的艺术常规和 惯例。当然她笔下的现实主义是不是充分,这还可讨论(例如对白茉茉母亲的身世的细节描写就有 可疑之处),但就总的看刘敏小说的成功基本上可以归结为她掌握了作为艺术常规和惯例的现实主 义的审美范型。但刘敏的小说《留住风景》的弱点也恰好在这里。作为小说家的刘敏还“太老实” 。她遵守现实主义小说写作的一般常规和惯例,不敢越雷池一步,结果她的作品让人联想起某一类 作品,而不能给人提供更多的新鲜的感受。也许当她面对自己发现的这片景观时,她有许多独到的 对生活和艺术的理解,要写出一部只属于自己的风格的小说,但是当她落笔和修改时,她不自觉地 受现成的现实主义文学的艺术常规和惯例的制约,而消磨掉她的独到的发现。我的看法是这样的: 任何一个稍有艺术气质的人,在面对生活时,都会有一些独到的发现,这个发现完全属于他或她, 所以我们发现他或她在无意中闲聊时,常常语惊四座让人觉得他或她是一位极具创造性的人,但是 此人一旦落笔,进入符号系统,写出小说来的时候,他或她的作品就显得一般甚至平庸,那么他们 的发现哪里去了?被公共的艺术的常规和惯例“剥夺”去了。个人的感受要转换为艺术的形式,非 进入符号的媒介系统不可,而在这一过程中,如果作者自己缺乏“疏离”意识和能力的话,那么艺 术常规和惯例就要抹平你个人的感受。当然,对一位年轻作者来说,她的第一步是靠近和掌握现实 主义文学的描写的艺术常规和惯例(如果她追求这种艺术倾向的话),但这仅仅是第一步(应该看 到许多作者连这第一步也还跨不出去),她应该给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如果她决心写下去的话) ,那么这就是要在靠近艺术常规和惯例的同时,大胆地疏离艺术常规和惯例,因为它是一种艺术的 惰力,它虽然使你保持艺术的“稳定”,但也妨碍你新的艺术发现。我个人认为小说写作有无限多 的可能性。最近我读了当代意大利作家依塔洛·卡尔维诺的《寒冬夜行人》之后,这种看法更加坚 定了。因此我对小说家们的建议是:在你掌握了小说写作艺术常规和惯例之后,你应该有勇气突破 这种艺术常规和惯例。这样,你就会拒绝平庸,这样,成功之星就会照耀你。艺术的常规和惯例— —兼评刘敏的长篇小说《留住风景》@童庆炳象和艺术加工时,并不时时处处受真实的生活所制约 ,作家完全可以仅仅根据现实生活中那么一点点事情的启示,就虚构出一个看起来完全真实的故事 。他们一方面进行假定性的虚构,但另一方面又尊重生活固有的内在逻辑性的规定。他们“忠于” 笔下的现实生活,而不能把笔下的现实生活当作自己的“傀儡”随意调动、安排。刘敏的小说基本 上达到了这一要求,例如多情善感、富于同情心且带有虚荣心的白茉茉必然会与住在“第五大道” 条件比她优越的李志兵迅速结合,这不是她的母亲所能阻拦的;她在伤残的李志红的房间被动地与 李志红发生有悖于伦理的关系而不主动告诉自己的丈夫,也符合她的性格逻辑;最后,她从李家出 走,并最终把爱给予她小学时代的同学加拿大教授边山,也可以理解。她的性格和命运基本上必然 的,不是刘敏编造的。刘敏塑造白茉茉艺术形象的成功,当然与她对生活的正确观察有关,但我以 为更重要的是她掌握了现实主义塑造人物形象的“常规和惯例”,是常规与惯例帮助她展开了她的 描写视界,“指点”她按着白茉茉性格和命运的发展轨迹去描写白茉茉。此外刘敏小说描写上的精 雕细刻,心理分析的深入细致,倒叙的叙事技巧的运用等,都进入了现实主义小说的艺术常规和惯例。当然她笔下的现实主义是不是充分,这还可讨论(例如对白茉茉母亲的身世的细节描写就有可疑之处),但就总的看刘敏小说的成功基本上可以归结为她掌握了作为艺术常规和惯例的现实主义的审美范型。但刘敏的小说《留住风景》的弱点也恰好在这里。作为小说家的刘敏还“太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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