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诗人之所以为诗人,不仅在能感受情绪,尤其能将感受的情绪表现出来。《聊斋志异》作者蒲松龄 ,不是一个专业诗人,但却能具体而微的表现出他各种复杂的情绪。自适是悠然闲适而自得其乐之 意。从蒲松龄一生看来,他生活困顿、境遇潦倒,几乎没有什么乐趣,但也有他一定自得其乐的生 活情趣。首先,在康熙九年(一六七○)他首途南游,一首《途中》诗说:“途中寂寞姑言鬼,舟 上招摇意欲仙。”显然比他写在此前的《早行》诗:“何人夜半吹湘笛?曲到关山不忍听!”以及 《途中》诗之二的“西风渺渺正愁予!”写意快朗得多。又如诗题《听青霞吟诗》:“曼声发娇吟 ,入耳沁心脾。如披三月柳,斗酒听黄鹂。”这固然是在赞美孙蕙知县歌妓的歌声,但若只是入耳 而不动心,自然也就不必用“斗酒”去助听了。显然蒲氏是喜欢陶醉在美妙的歌声中的。在南游高 、宝期间,所写的诗歌不少都是在失意、思亲、怀旧间,但美景当前,也就暂忘一切烦忧:“舟中 对月拥窗坐,烟舍村楼尽入杯”(《扬州夜下》);“沽三白酒供清饮,携山茶佐胜游。分赋梅花 漾轻桨,片帆风雪到扬州”(《元宵后与树百赴扬州》);“江树笼烟莺唤柳,鱼庄落日鸟衔花。 照人短烛翻疑梦,泥饮长歌不忆家”(《河堤远眺》之三)。诗中虽多摹景,恬适自在其中。翌年 ,在他北归途中而淄川故里在望时,由于长途跋涉,心情也随遇而安,甚至有时还显得格外恬静: “芳草斜阳游子路,小桥流水野人家”(《山中》);“落絮飞英春树暖,断桥幽谷鸟声新。桃源 绿水宁欺我,驴背青山也笑人”(《山中》又)。虽然现在已是暮秋时节,作者却沉醉在自认是妩 媚的春光里。二蒲松龄二十三岁那年与兄弟析箸分居,只分得农场老屋三间。他在南游归来后不久 ,还没有到缙绅先生家坐馆之前,大致栖居家中。故有《草庐》诗说:“草庐容膝易为安”、“闭 门聊复拥三竿”;又于《草庐》之二诗说:“放怀尽著游山屐,引睡惟翻种药书。……空庭尚有藤 萝月,清夜迢迢上敝庐”。一副穷酸自得的模样。四十岁起在石隐园毕府坐馆九年以后,可能薄有 积蓄,于是把家园作了一番改建,作有《荒园小构落成,有丛柏当门,颜曰绿屏斋》七律十一首, 诗中虽称“斗室”,但悠然恬适,溢于言表:“新庐结傍院东头,垂老经营羡四休”(其一)①; “丰年谷贱人无恙,何必歌钟羡五侯”(其四);“高卷荻帘时瀹茗,红尘远去胜蓬莱”(其五) ;“自开自落桃花静,双去双来雁子欢”(其七);“开窗解屣慰飘蓬,日射明霞晚照红。万个还 应添绿友,一钱不用买清风”(其九);“苍苔雨后净无尘,柏树亭亭黛色新。……沦落久拚明主 弃,一廛犹是太平民”(其十);“且喜先生门外柳,春来也自发长条”(其十一)②。以上虽是 摘句而引,实际全诗都充满了快慰自足之情。有一组诗,是《题安去巧偕老园》七律二首,虽在描 写别人宅园,其实作者也分享了人家这种恬适,也可说是蒲氏先享有了这份恬适。第二首云:柳线 丛丛带早霞,日长婢子煮新茶。青山入室人联座,白发连床月上纱。花径儿孙围笑语,石亭棋酒话 桑麻。门前春色明如锦,知在桃源第几家?蒲氏闲适生活多在家居,也多在告老归田之后。七十一 岁那年,他已从石隐园卸帐归里,赋闲老屋,面对旧景,情由景生,于是又作《斗室》七古一诗, 用叙惬情。诗云:聊斋有屋仅容膝,积土编茅面旧壁。从柏覆阴昼冥冥,六月森寒类窟室。卓午东 阡课农归,摘笠汗解尘烦息。短榻信抽引睡书,日上南窗竹影碧。怜我趁食三十年,辜负此君殊可 惜!重老倦飞恋茅衡,心境闲暇梦亦适。癯儒相习能相安,与以广堂我不易。作者对他的《斗室》 颇感称意,是因柏树浓阴,夏天就像冰窟;晌午田归,摘下斗笠就汗消尘息;在短榻上随手翻开书 页,就会引来睡意。这时窗前竹影摇曳,梦中也会感到恬适,不睡太可惜了。所以就是广堂华屋他 也不换,这是很自然的事。由于这座斗室是作者晚年怡养身心的乐园,即使在室中静坐,也会感到 乐趣无穷。所以他又作了《寂坐》五古一诗。《寂坐》诗是引借张的《竹癖》而托出自己所以恬然 自得的理由。张,晋乐成人。隐居不仕。家有苦竹数十顷,于竹中构屋,常居其中。王羲之闻而造 访,遂避竹中。诗中“余室大如拳,丛竹如缭墙”之句,蒲氏正借“竹墙”之暗,适以寂坐养神, “卫生学趺坐,虚室生白光”。屋虽暗而生“白光”,显然是作者“趺坐”所产生的异常效果。蒲 氏在三十四岁时就写过《趺坐》五绝诗,所谓“闭户尘嚣息,襟怀自不撄”。“趺坐”一词,出于 唐、善导《观念阿弥陀佛相海三昧功德法门》,意即今人所谓的“打坐”《寂坐》之余,闲来无事 ,就走走田径,看看庄稼。纵然年岁不丰,也温饱无虞;且含饴弄孙,乐在其中。如《课农》五古 一诗云:沃田种巨黍,大旱热其壳。雨晚无丰收,聊足供杯酌。两税仰诸儿,无须愁空橐。卧听稚 孙读,心境殊不恶。斋居浑无事,扫径拾损箨。东阡课农归,瀹茗浇剧渴。嗒然坐南窗,习习清风 作。两餐有余富,瓜壶杂豆角。荒后肉食贵,安分忘馋嚼。这首诗最能代表作者晚年家居生活的惬 情。蒲松龄虽然形容他的家是“茅庐”、“斗室”,甚至是“拳室”,但也最温馨适意。七十二岁 那年,他风尘仆仆还骑着驴儿远访青州李澹庵,归途大雪,夜暗体惫,及归家,是这么一幅图画: “炉火帏房暖,儿孙笑语围。始知在家乐,禽犬俱忘机”(《二十七日旋里,至夜大雪》);又“ 早起雪飞扬,拥衾懒下床。呼儿自酾酒,瀹腐佐传觞。榻上三行尽,阶前半尺强。须知名教乐,不 必在膏粱”。(《早雪,与诸儿酒瀹腐》)。知足常乐,何况更有融融的天伦之乐呢。第二年初春 ,天气苦寒,“垂帘冰亦结,濡笔冻犹呵。天气寒如此,对酒漫吟哦”(《苦寒》)。呵冻不成, 只好搁笔而边吟边唱起来了。三蒲氏的悠闲自适生活,在前列诸诗中表现的已经不少;比较起来, 在他去世前两年七十四岁时所写的两首《老慵》五古及《自适》五律诗,就显得更为自然恬适。《 老慵》是说自己不愿出门访友,以免“俗累”;却“时于竹阴中,一卷恣忻赏”;因为肉贵,“藜 羹美无两”。在村中和村北有几亩地,“饱后时独往”。就这样的读书、郊游,怡然自得。从田里 回来,“归来依南窗,摘笠为一爽。开襟少磅礴,短榻任偃仰”。这种情境,大概一般村夫野老也 会拥有;但要做到吟诗讴歌,忧喜两忘,恐非就人人所能了。因此他的《自适》诗云:七十四岁叟 ,忧喜亦两忘。花应嫌我老,竹不厌人狂。梦醒无烦恼,歌呼任徜徉。余年任造物,何事费思量。 这种境界,可说已近乎超凡入圣了。四蒲氏的自适情怀不仅表现在诗里,也常常出现在他的词中。 在现今所见的九十余阙遗词中,整阙词意浸沉在恬适中的固然不多,而相关的片言只语却也不少。 首先见其调寄《喜迁莺》注曰“岁暮作”词云:藜烟袅袅,正浓点茶汤,热煮饣乇。官税不催, 宿粮未尽,又喜妻孥安乐。终岁不知肉味,岁暮妄思馋嚼。鸡甫缚,儿童欢喜,磨刀霍霍。一噱红 烛下,渴酒新,喧笑盈帘巾莫。娇女携壶,老荆涤盏,痒处倩儿搔着。稚子看灯不寐,榻上瓶瓯乱 攫。此时节,料金销帐里,低斟浅酌。此词是写旧历年前夕家中忙碌欢乐的情景,但不少句意也表 达了作者的自适怡情;因为全家大小似乎都在动着,只有作者在一一旁观。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痒处有人搔着”,真是写意极了。最后的“低斟浅酌”,除了作者自己还有谁呢。此词紧接《金 菊对芙蓉》,注曰“甲寅辞灶作”词后,“寅”是康熙十三年(一六七四),“辞灶”是农历腊月 二十三日,俗称小年,因此《喜迁莺》的“岁暮作”,正是小年之后而除夕的前几天。这年作者三 十五岁,已有三男一女,所以看来热闹,但他却已在享受这热闹中的天伦乐趣了。康熙二十四年间 ,蒲氏在石隐园与同邑友人袁藩曾有一段时间的交往,当时两人都有病在身,但酬唱不辍,以袁氏 好词,蒲氏也就以词酬之。某次蒲氏写《念奴娇》四阙,注曰“新秋月夜,病中感赋,呈袁宣四孝 廉”,在第四阙下片蒲氏回忆了往年游园情景。词云:曩年日日窥园,探春子熟,抛向游鱼打。蹀 躞池亭高兴尽,归去摘花盈把。麈尾风清,石纹秋绿,翻乃游踪寡。崎历落,今可笑人也!自然 洋溢着悠然情趣。蒲氏一生,常有登山、郊游活动,没有长久或固定的山居生活。但有词《无俗念 》及《齐天乐》,两词题下,都注曰“山居乐”。以其住家附近,小山迤迤,因此家居可能象征了 他的“山居”。从词意看来,也有山居成分,似不妨仍把它看成“山游”。词的主旨,是在表达山 游及家居的两种闲适情境。《无俗念》云:春光几许?过清明寒食,落红成阵。人世难逢三美具, 恐有花饥月馑。坐占鸥沙,眠分鹿草,嘉境提壶趁。酒尊常满,胜悬斗大金印。处处闲中有我,蹇 驴破帽,莺燕能相认。老病百年常居半,长乐犹嫌天吝。半日狂风,三朝闷雨,似厄黄杨闰。床头 细语,此时卿膝可枕。适意多于失意。虽偶遇黄杨厄运③,但“三美具”,又“胜悬斗大金印”④ 。显然对目前“山居”生活的怡然自得,就是金印紫绶也不换了。据《聊斋词集》引词稿原注:“ 友人李子厚云:‘阴雨闭门,枕妻膝喁喁细语,亦一乐事’”。显然这是家居生活的一部分。在《 齐天乐》中除上片句有“邀取邻翁,闲谈往事浓阴里”的闲逸,词的下片云:三杯酩酊醉去,又却 教花上鸣禽唤起。携子看禾,抱孙扑枣,日日蓬头拖履。此乡乐矣,恨闲处无人,短筇独倚。欲载 妻孥,僦居彭泽里。形似潦倒,心颇愉怡,其实这里就是彭泽里。在另一阙《应天长》注曰“贫家 乐”词中,虽曰“贫家”,也乐在其中。词云:雪消插柳,雨后栽花,半亩园中工课。舍绕群山, 山外谁知天几大?菊千朵,竹万个,斗室小红衿犹贺。蜂蝶扰,豆蔓重重,疏篱难荷。新补寒衣破 ,稚子初披,顾影欢无那。月上梧桐,今日遑思明日饿。得尊酒,团坐,枕松石,三竿高卧,寄 声与剥啄人儿:阿翁方惰!含蓄的表达了一种乐不可言的生活园地。虽有“新补寒衣”、“遑思明日饿”;但有今日的一切,就已满足。只期盼那些统治者的“剥啄人儿”,不要随意的干扰敲勒就是了。总之,蒲松龄的自适生活多在家居,尤其是在他告老归家后的数年岁月。这是因为他在归田以前为生活事业而忙碌;虽然如此,仍然有他“舟中招摇意欲仙”(《途中》)、“舟中对月拥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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