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在历史之前刘烨园不。我不背转身去。绝不。因为我也曾磨刀。在几千年的嚯嚯声中，有我半个 世纪的水渍。我不背转身去。心灵歧视。在它还没有社会化以前，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干柴时代，进 而上升到极端的“阶级”摧残、肉体消灭以前，一切就同质同源地“默默”开始了，仿佛丝毫显示 不出什么灾难动力的痕迹———那时不过几岁，我们就知道讥笑“不讲卫生”、手脏脸污、拖着鼻 涕干疙的同伴；知道伶牙利齿，指着学习不好的同学，嚷嚷着决不和他（她）一起玩；我们自己很 穷，上学路上遇到有钱的同学在买小吃，可以自尊地不看一眼，但我们同样挖苦过谁谁谁是“农伯 崽”，又穷又笨；我们欺负过从外地转来的同窗，我们抢过小个子同学的雨伞，我们为自己家长甚 至亲戚有点小小“来头”而优越；我们瞧不起爱哭的女同学，我们在没有任何大人直接教唆的情况 下，无师自通地在校园里自发跟在年轻女教师背后起哄：右派右派，像个妖怪……我们可能胆子小 ，没有出头露面；我们可能因为“家庭有问题”而沉默未语，但内心里同样是“集体无意识”的。 更可怕的是，我们认为这是“好玩”，从未觉得是罪衍的种子。而我们，不，一代一代的孩子，正 是在无意识的“玩”中长大的，当生命蓬勃的时候，罪衍也蓬勃了。当终于到了可以无法无天，可 以在冠冕堂皇的理由下肆虐的权威号令迎合我们的年代，“红五类”、“黑五类”立即界线分明， “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文攻武卫”，“还我战友”，老子天下第一，唯我独革，“ 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起埋也埋在一起”，“打倒某某火烧某某炮轰某某油炸某某绞死 某某”，“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某某永生永世不能翻身”，“杀尽 某匪，不获全胜，绝不收兵”……所有因文化因地域因出身因职业因地位因性别因个子因年龄大小 因经济状况等等而相互歧视的恶习遇风即长，登峰造极，在社会在时代的层面形成了铺天盖地的灾 难，直到我们不幸又有幸地家破人亡被打入另册饱尝我们曾给予别人的摧残，才多少有些觉醒。但 这觉醒层次各异，我们在多大程度上能认识到自身的罪衍，朴素的芽床，又该怎样防止它上升呢？ 又为什么非要到如此“下场”才如梦初醒呢？可怕的是，梦后还是梦，这样的灾难土壤和“前奏” 至今在生活在内心不仅频频发生，且愈演愈烈。历史并没有前行。岁月在担心。许多年前，高原的 深夜是那么宁静。头上的明月因为宁静而不走了，街道因为宁静而陌生。月光下的昆明，似乎只有 标语是熟悉的。那个未料到春寒会如此兀然逼人的流徙少年，这天只吃了一碗米粉，为了御寒，喝 尽了碗里浮满辣椒碎末的残汤，然后靠在车站近旁巷口的一家旅店的石灰墙角（它半木半砖的两层 旧楼是十九世纪的吧？），临街而坐。眼前的果皮箱，破板车的背景那边，刷在店铺一侧的标语在 路灯下如同千里之外的残垣故乡———“南下串连队滚……”（后面的字因雨垢阴苔而模糊）。“ 九大”“胜利”闭幕快一年了，急风暴雨的群众运动已将苦难分流贮向无数个家庭，少年也在其中 。诚实地说，当时固然家破人亡，穷困潦倒，但重要的并不在于此。作为四十年代一个半拉子读书 人的后代，一个七口之家的十六岁长子，生活的艰难早就习以为常。重病的父亲在“清理阶级队伍 学习班”永远消失以后，本就不高的社会地位也算不上天涯沦落，下乡插队不同样是许多“出身好 ”的同龄人的唯一出路吗？生活，在父亲去世前后的区别是有限的。那夜难以承受的是内心的疼痛 。而痛中之痛，并非是突然成了“异类”，而是人们对“异类”剿灭似的“反应”。是的，起初没 人打过你，你还有尚能吃口饭的人权，还有“给出路”的政策，还没有被关被杀，还有偷偷流落的 自由（千万别遇上“工人纠察队”），还能给远在他乡的“战友”写信，还能在“地下”读书、交 流，苦难好像到此为止了。但且慢，那是没到“时候”！“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统统 要报！”一句俗语正由于它是俗语，约定俗成，深入人心，其背后的心理基础多么可怕！果然，当 少年流落到北方，“安顿”下来以后，在青春的活力由不得他不去思考，不去发展，而想尊尊严严 做一个人的时候，只要越过苟且吃饭半步，他在昆明街头直觉所思的疼痛“怪圈”，那些被要好的 同学视为洪水猛兽的冷眼，那些被父亲的好友掉头不理的街角惘然，那些相邻的阿姨不许自己的孩 子再与“狗崽子”玩的呵斥，那些“理直气壮”抢走弟弟帽子的“童心”，那些因衣服破旧被商店 售货员带搭不理的忍受，那些同是“出身有问题”却比“没问题”的对“更有问题”者态度更恶劣 的德行，那些你没有资格与人们一样，却也没有权力与人们不一样，连沉默、逃避也不允许的困窘 ，等等等等，所有的小事，立即“不是不报”地到了立场、原则、阶级敌人、亡党亡国的权力高度 ……个人发展的许多可能骤然关卡紧闭，除了绕行萎缩别无出路。然而疼痛的加剧和清晰也走向了 思考的“高度”，真正的问题从此诞生了。自省一日一日无边地深重，往事一片永难遗忘的记忆— ——我与那些“不是不报”者，与曾贬呼异域为“蛮夷”的历朝历代有何区别？我将来会不会再次 饱汉不知饿汉饥地高枕无忧？我被歧视是由于我没得到歧视他人的机会么？恶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 、什么小事开始的？人是否真的低能到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而与狼共舞，其乐融融，直至灾难又临 ？相异、隔阂、不理解，与生俱来。与生俱来的东西无法消灭，于是就必然产生心灵歧视么？它一 定积向肉体消灭，一定会造成社会灾难？然而怎么美国南北战争那样的社会非常时期，仍不乏信仰 对立的南北士兵的相互尊重呢？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广岛之恋》痛心疾首的是什么呢？难道宽容 、尊严、自由、民主仅仅是由下向上索要什么的策略么？由人而生的歧视，人还能不能控制，能不 能改变，能不能教育，能不能自我责备、自我压抑，能不能哪怕只限于心灵，只限于个人，能不能 使芽床不再普遍，不再体制，能不能不再“升级”，不再行为残忍、肉体消灭？法律道德体制舆论 人群知识分子能不能给个“说法”，给个“气候”，就像已经给了几千年磨刀嚯嚯的歧视以约定俗 成的赞许一样，如今反其道而行之？生产力不是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心灵的药方，主味只能是心 灵。虽然医治的过程肯定是无比无比漫长的，但肯定也早该早该开始了。尤其在灾难又被很重很重 地证实之后。我们还有没有希望？我怎能掉转身去？心灵在历史之前@刘烨园“蛮夷”的历朝历代 有何区别？我将来会不会再次饱汉不知饿汉饥地高枕无忧？我被歧视是由于我没得到歧视他人的机 会么？恶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什么小事开始的？人是否真的低能到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而与狼共 舞，其乐融融，直至灾难又临？相异、隔阂、不理解，与生俱来。与生俱来的东西无法消灭，于是 就必然产生心灵歧视么？它一定积向肉体消灭，一定会造成社会灾难？然而怎么美国南北战争那样 的社会非常时期，仍不乏信仰对立的南北士兵的相互尊重呢？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广岛之恋》痛 心疾首的是什么呢？难道宽容、尊严、自由、民主仅仅是由下向上索要什么的策略么？由人而生的 歧视，人还能不能控制，能不能改变，能不能教育，能不能自我责备、自我压抑，能不能哪怕只限 于心灵，只限于个人，能不能使芽床不再普遍，不再体制，能不能不再“升级”，不再行为残忍、 肉体消灭？法律道德体制舆论人群知识分子能不能给个“说法”，给个“气候”，就像已经给了几 千年磨刀嚯嚯的歧视以约定俗成的赞许一样，如今反其道而行之？生产力不是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心灵的药方，主味只能是心灵。虽然医治的过程肯定是无比无比漫长的，但肯定也早该早该开始了。尤其在灾难又被很重很重地证实之后。我们还有没有希望？我怎能掉转身去？心灵在历史之前@刘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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