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我正在变成一首诗答颜峻问颜峻叶舟颜峻:让我们的谈话从这个“地址”开始吧!你住在一条 极富诗意的街道上———一只船北街108号,在兰州众多的街道中,这是一条并不起眼的小街, 而你的姓名恰巧就叫“叶舟”,这是否是一种巧合?叶舟:我迷恋一只船街道的每一寸空间,我也 可以毫不夸张地称之为“另一个我的一生”。我于66年2月出生并且成长在这里,我熟悉它的昼 夜、气息和每一个肌理组织,并以此为乐。我可以率性地写出《从西宁的街道上走过》、《街景: 拉萨八廓街》这样的散文,但我时至现在还不敢触及一只船这样的命题。我更愿意隐埋幸福似的葆 有她。我想一个人生命的啼哭以至一个国家的诞生都是从一个“地址”、一条街道开始的,所以一 只船街道于我而言更像是“源头”。我这样说有些玄虚。事实是,一只船街道距穿城而过的黄河仅 有二里,有关它名字的确立近乎奇迹。据《方志·水文资料》载:光绪31年黄河暴涨,兰州城外 一只木船随波逐流,漂至现一只船处。然据其他史籍所载:随着清王朝对西北的频繁用兵,江南人 随军西来者日多。他们有感于乡关万里,顿萌叶落归根之念,便集资在今一只船地带营造一所义园 ,用来暂厝亡故江南人的灵柩,以便日后扶榇故里安葬。义园造型奇特,颇似一艘扬帆南航的大船 。这座建筑物寓托着南人的无尽乡恋。于是,人们根据义园的外形,把这块地方叫作“一只船”。 我愿意承认,我是这条街道的儿子,更愿意让她在我的文字中享受荣光。颜峻:你如何用一句话来 界定“诗歌”?叶舟:坦白地讲,我无法做到。近十年的磨砺和写作(我指的是那种自觉和自由) 使我觉得离诗歌愈来愈远,愈来愈无法触及她的核心。但我可以提供与此相关的佐证。我曾写过一 首两行诗《诗歌烈士》:“磨坊里的人,砍柴、挑水/磨坊外的人,砍柴、挑水”。我想这才是一 种真正的境界。另外,我也迷恋罗马皇帝韦斯巴芗临终的话,他说:“我看见我正在变成上帝。” 如果可以套用的话,我想说:“有时候,我看见我正在变成一首诗歌。”颜峻:你是怎样确立自己 一个诗人和小说家身份的呢?在你上大学的时候,西北师大有无数人在写口语诗,而且在你之前和 之后都有那么多才华横溢的校园诗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在毕业后就遭到了诗歌的抛弃,而你 却在不断地成熟和超越。这是因为天赋、运气,还是别的什么?叶舟:80年代中期,我就读于西 北师大中文系。我相信每一个在那个年头走进校门的人都有一种晴朗的感觉。在大学里,我放逐自 己,可以不上课,不交作业,不参加各种集体活动,而是钟情于读书和足球。另外,那个年头文学 的盛世假象使校园接连成为泡沫的池塘,各种讲座、朗诵和研讨,各类文学社团和油印刊物如过江 之鲫。你讲的“有无数人在写口语诗”正是这一时期的校园时尚,因为那时候韩东、于坚诸人的作 品正深入人心。那一时期校园的特征是脆弱、敏感、无规则、鱼龙混杂、青春期和喧嚣尘上,所以 我很怀疑“校园诗人”这一界定。与其说他们抒写了晴朗,不如说是晴朗中的阴影;而且口语化易 使众人轻易产生一种“重在参与”的奥运感觉,从而将他们一误再误。不是“他们遭到了诗歌的抛 弃”,而是他们根本从未进入到诗歌。这里面有本质的区分。这就是一株植物的自然诗意与一个花 匠的距离。如果说我的诗歌在自以为是的方向上前进,我的作品得到了喝采和传唱,那并不表明是 我的一种“成熟”。仰承诗歌,我愿意自己永远是一个新手,永远怀有初恋时的那种激情和悸动。 在韩东、于坚诸人的诗歌如火如荼的时候,也正是“涎水诗歌”肆虐的阶段,集体性的投入和大规 模的参与让我产生了警觉。我意识到了一种甜蜜的陷阱和可能的危险。我的悄然撤离总是发生在生 理上,而后漫及心理,我想会有另一种写作更宜于我。需要强调的是:这首先是缘于天赋,其次是 热情、热情和十万倍的热情。颜峻:你说“会有另一种写作更宜于我”,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写作? 叶舟:目前的写作,或者说:性格写作。颜峻:迄今为止,最能打动你的一首小诗,或者说最先让 你窥见诗歌真相的一首诗是什么?叶舟:那是大二或大三,偶然从一位同学的手抄本上看到的,后 来又在郑敏先生翻译的美国诗人罗伯特·布莱的《寻找美国的诗神》一文中得到证实的一首诗。我 现在仍然可以脱口而出地背诵下来:悲痛是为了什么?在遥远的北方它是小麦、大麦、玉米和眼泪 的仓库。人们走向那圆石上的仓库门。仓库里饲养着所有悲痛的鸟群。我对自己说:你愿意最终获 得悲痛吗?进行吧,秋天时你要高高兴兴,要修苦行,对,要肃穆、宁静,或者在悲痛的山谷里展 开你的双翼。颜峻:几乎有整整三年,几乎各种文学刊物中都出现了以《大敦煌》为总题的不同诗 作,很多朋友都纳闷:《大敦煌》中究竟蕴藏了多少内容?叶舟:我曾私下里给朋友们讲过,《大 敦煌》有被肢解的危险。危险之一来自我自己的一种失误,那就是在各种刊物中选发一部分其中的 内容,这样的结果是使读者看不到它的全貌,无法细细体察它内部的结构和肌理组织,让人误以为 是一组或一部诗歌总集的标题。相信在最近,我的《大敦煌》七卷一次成书后,这种误解会得到纠 正和修改的。海德格尔说过:“培养和关心,乃是一种建筑。”92年我开始懵懂地创作这首诗时 ,只是想完成其中的一节长诗(后刊载于《非非·复刊号》);直到93年秋天,在北京郑敏先生 家作客时,她问到了我的这节长诗的构思及运作情况。当时,我在给郑敏先生阐释的过程中,一个 惊心动魄的念头突然在脑海中生成,我那时有一种幻觉,感到距北京几千公里远的地方,才是我真 正诗歌的首都———这也是一座诗歌的辉煌建筑。也许在那一刻,一本书或者讲一座建筑的内部构 筑才清晰诞生。我迫不及待地赶回兰州,一切难题仿佛都迎刃而解了。强调的是:《大敦煌》是我 筑砌的一座建筑。在它即将完工的时候,我依然是一位任劳任怨的泥水匠或写作者。《大敦煌》粗 粗算来,已有三部长诗,一首花环十四行诗,200余首短制,数百首抒情诗及拟民谣体,十三篇 散文随笔和部分小说,以及一部歌典和一部诗剧……写作期限长达五六年,其内部结构取自《启示 录》。颜峻:你曾将《大敦煌》的其中一卷题赠给作家张承志,而且在你的几篇散文随笔中都给予 了他极高的赞誉,相信在这里面一定有着一种惊人的一致性,我指的是某种共同的价值取向,请你 谈谈。叶舟:在我的眼里,张承志首先是一名具有史诗品质的诗人,其次才是一位铁血战士。他的 这种史诗品质体现在:高洁的精神气象,内心澎湃不止的热情,天才的方向,综合纯熟的技艺以及 大地漫游的行为主义特征。他是上述品质的综合完美的体现者。在泥沙俱下的当代文坛,如果一个 人仅有其中的一点就可以沾沾自喜和饱食终日了。我将《点灯人及其呼喊》这部长诗题赠给他,一 是为了表示一种致敬;二是在他最困厄的阶段,给予一种最神圣的声援。我在随笔《大师、张承志 及其他》(载《无援的思想》一书,署名格罗)中说过:“捍卫了张承志,就是捍卫我们自己…… ”我愿意继续保持我的这种尊重。颜峻:你认为地域真的能影响一个人的写作吗?兰州这个城市和 兰州这个地理位置对你有何意义?你最近的一组诗名为《边疆》,我想这是一个极富意味的词。你 如何评价多年以来你所坚持的这种“边缘性写作”?叶舟:我的确喜欢“边疆”这个散发着悠远光 泽的词,它意味着健康、广大包容、野性、个人主义的承担、独立自主的生存和辽阔胸怀等等精神 特质。但是兰州并不是“边疆”的某一分子,它的变迁尴尬的小盆地构造、文化气氛的缺失以及貌 似都市的自以为是都使人倍感荒凉。我置身其中,我的写作不可避免地沾染这种氛围,但我将它狡 诈地交给了小说。然而在我的诗中,我尽可能将兰州推远。这个奇特的地理同时让我受益匪浅。兰 州这个码头处于汉文化的边缘。从西出长安的丝绸之路开始,它东临广博悠久的中原文化地带,西 倚无限辽阔的各种异文化和山川自然。西行,推开兰州这道门就是雪山、戈壁、沙漠、洞窟、崖刻 和岩画、谣唱和各民族风情。沉浸其中,一种粗糙的生存画卷和诗行会自然而然地扑面到来。什么 是“边缘性写作”?我从没太深入地思考过这个问题。边缘相对于中心而言,北京算是一种中心了 吧,那就让我们给它注入一种“边疆”的血液和活力吧。我比较欣赏叶芝的那番话:“归根到底, 能听见宇宙歌唱的地方是你从时间、地点、家庭、历史等方面都已经扎根或决定扎根的某一条街, 某一个社区。我们所做所说所歌唱的一切都来自同大地的接触。”叶芝又说:“你越把握住地区特 色就越接近了整个宇宙。”颜峻:看得出你对自己的要求极严格,你总是在前进,从《兰州之诗》 到《神示的诗篇》,再到《大敦煌》,技巧已经相当纯熟,思路也更为开阔,而且我还在最近这组 《西藏的红羊皮书》中读到更加自由的句式和一些现实的场景。能不能谈谈目前比较迫切需要解决 的问题?对于诗歌,你有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假如有一天你突然江郎才尽了呢?叶舟:“技巧的 纯熟”于我而言是一件伤神的事情。我比较喜爱那些粗糙的、泥沙俱下、即使其中带有明显失败特 征的诗歌。我一再强调,在诗歌中,有时为了夺取某一个极致的核心,要不惜败笔。这种败笔是技 巧无能为力的。技巧的纯熟,我个人认为是一种训练有素。我试图在诗中加入大量的叙述性成分, 并使之具有一种戏剧化的波动,但前提是在不损伤我作品抒情性的前提下。我已经开始这样做了, 目前的《十二支练习曲》就是这种思考的产物。我相信,所有这些练习都是诗剧《筑》的一种充分 有力的准备。“江郎才尽”有时也是一种主动的姿态,但那个消失的人,有时也会出人意料地成为 头羊和领袖。这是一种宿命的观点。颜峻:问一个细节问题,据说除了上班,你总是在喝酒,接待 南来北往各地的朋友,你是怎么写出那么多作品的?去一趟西藏你就写了23首诗,一个春节能写近10万字小说,难道你从来不需要休息?叶舟:休息从来都是一种相对而言的奢侈。我把饮酒作为一种快乐的仪式;而一年到头接待如过江之鲫的各地朋友,尤使我偏爱那种别离和相逢的戏剧性场面。我愈来愈像一个客栈的老板了,有些朋友西出阳关,从此生死不闻,更像一种小说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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