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的忆念陈早春山村秋天的月夜，小孩们玩得最开心的事可多啦。山和树成了一张平面图，铺在 禾坪上，轮廓分明，任我们用木棍就地描红勾画。画累了，就变化着自己的身姿，欣赏着自己如猴 、如狗、如佛、如鬼的身影，五指还可变幻出狂吠的狗来。男孩子们好斗，摆拳踢脚攻打别人的身 影，以踢打次数的多少分胜负。折腾得累了，就席地而坐，睁着眼儿数星星，星星是永无穷尽的， 数了一层又冒出一层，谁也数不出一个准数。有时就耐着性子捕捉流星，十之八九可以如愿以偿。 流星有披头散发的，有拖着尾巴的，有点炮式的，倏地照亮长空，忽又无影无踪。据大人说，拖着 尾巴的是扫帚星，灾星，不能看的，但小孩们觉得它特别好看，不管那些禁忌。还有那捕捉蚊子的 蝙蝠，不时在我们头顶上飞来飞去，与大家融洽相处，共赏光辉而充满生机的月夜。待到八月十五 的夜晚，尽管月儿最圆，星儿最多，但大家对它们已了无兴致。太阳公公刚一落山，就企盼着月亮 婆婆快快升起。这时，我们只专注一个件事：偷，施展偷的本事和才能。在平时，偷是绝对禁止的 。你缺什么，可以问人家要。你可以要到编筐篓的竹子，做家具的树木。如果你家的肥猪过冬缺乏 红薯饲料只要邻里窖中还有多余的，他会慷慨地告诉你：“要多少担？去我家挑吧。”彼此互通有 无，很缺乏现今的商品意识。可是“偷”，这却是个道德问题，家法问题。谁家出了个小偷，就会 群起而攻之，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本人被骂断脊梁骨不算，还要累及祖宗，祸及子孙。这样 家庭中的男儿娶不了亲，女儿嫁不出去。屡教不改的小偷，虽然天高皇帝远，国法不管，可家法却 管得很严。据说敝宗族中曾出现过一个惯盗，家人就将他绑在门板上，下吊一块大石头，沉入深潭 中，活活淹死，谓之“沉潭”，是七刑之外的另一刑，其严酷不亚于大辟。不知为什么，也许是讲 张弛之道吧，正像劳碌了一星期要过礼拜一样；也许是原始共产主义思想的遗风吧，既然到了五谷 丰登、瓜果飘香的季节，应该人人共享丰收的成果和喜悦，所以每年的农历八月十五夜晚，是允许 偷盗的。从乳臭未干的小孩到垂垂老者，从寒门小子到大家闺秀，都可以去偷别人的东西。作案以 这夜月亮的起落为时限，偷的物品大抵限于五谷瓜果等农作物，至于穿窬越室，溜门撬锁的事未见 发生过。在这一夜，行窃者不理亏，更不犯法，被窃者不追究，睁只眼闭只眼。据说行窃者遭了骂 还可以免灾。有时行窃者碰上了主人，那也无碍，主人只像赶鸭子一样，吆喝几声了事，绝不会穷 追不舍。五十多年前的一个八月十五的傍晚，我们左邻右舍七八个小孩，象往常一样，凑到禾坪上 吃晚饭。边吃饭，边陶醉在即将来临的行窃盛事中。这顿饭可算是集体聚餐，因是中秋节，每人碗 里有着香喷喷的荤腥菜，大家交换着吃，你拣我碗里的，我夹你碗里的，好像别人家的菜更香。“ 小猴子”家穷，吃的是黑糊糊的菜粥，大伙儿都分给他一份饭食。鸡狗也围着我们，它们也跟我们 吃了个饱。这样的会餐完了，大伙儿用筷子敲着碗当是集合铃，宣告偷窃预备会议的开始。首先， 我们选举队长。选举时，各提各的名。长相不好看的，调皮捣蛋的，不尊敬长者欺负弱小弟妹的， 胆小怕事的，老在父母面前撒娇的……都被否定了，而且指名道姓，说出不同意的一二三四五来。 被数落的人也毫不介意，不争不辩。到头来没有一个孚众望的，只好矮子里面拔将军，最后选择一 位小名号“叫化子”的当队长。他已小学毕业，颇有“知识”，知道地球是圆的，还会加减乘除， 加之个头比大家高，肚子也大，不怕鬼，算是差强人意。但他那位三岁的妹妹却坚决反对，理由是 她哥哥打过她的巴掌，这不是欺负我吗！为此争执了很久，最后只得少数服从多数，让她妹妹保留 自己的意见。接着队长站起来，立正，挺起胸脯，把右手一挥，很像个当官的样子，主持了偷窃会 议。先是通过行动纪律。第一，不许开小差。大家去偷的积极性很高，谁会开小差！“叫化子”没 事找事，遭了大伙一顿非议后很快就通过了。第二，不许路上贪玩，掉队，谁掉队被野兽叼走了， 活该！这一说，除了几个胆大的表示赞同外，一些胆小的，包括我在内，都在瑟瑟发抖，说不出话 来。但偷窃是一件壮举，谁也不便临阵脱逃，不愿承认自己胆小。因此这条纪律也算通过了。
队长 摸了摸脑袋，说是还有一条什么纪律要说，却忽然忘记了。他自言自语：“只要大家认认真真去偷 就行了。”接着确定组成人选。队长首先反对她妹妹参加，理由是她笨手笨脚不会偷，又流鼻涕， 又好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句很有“知识”的话，我们都不懂，她妹妹更不懂，但她意 识到是不准她去，于是便拍手顿足哭起来，哭得很伤心。“小猴子”很同情她，说“叫化子”这样 做，是明显的打击报复，她作正式队员是差一点，就吸收她为候补队员吧。“小猴子”真机灵，兄 妹两方都安抚住了，都有台阶下。“小猴子”还建议，她交由我监管。“小猴子”知道我胆小，夜 晚更胆小，他经常装鬼吓唬我。他知道我干不了偷的大事，就给我派了这样的差。队长又要大家检 查所带偷窃的工具。三人没带筐或口袋，两个光屁股的什么也没带，因为他们的父母不让带。为了 赶紧行动，不费周折，只好听之任之。最后是确定偷谁家的，去什么地方偷。这就热闹了，像开祸 的水，各冒各的泡。有主张去杨癞子菜园偷的，因他长相难看，呲牙裂嘴，又很凶狠，我们的队友 大都被他骂过，非偷他的不可。有主张去外村某地偷的，路虽然远点，要翻几座山，山上的月亮又 大又亮，特别好看。也有主张偷自己家的，说自家的某某东西好吃，保证谁吃了谁满意。交由我监 管的小队友偷偷告诉我，她伯伯家屋后的木瓜树结了好多好香的木瓜。她够不着，要我帮她去偷几 个，偷来的不给她哥哥吃。各说各的，没有定夺，大家睁着眼看队长。“走！”队长一声令下，大 家按高矮顺序一字排列开拔了。我与监管的队友个子最矮，排在队尾。我坚决不干。谁都知道我胆 子小，“小猴子”主动站到队尾殿后，作我的保护神，说是为我打鬼。我们走了一段坡地，翻过一 个小山坳，就到了我们冤家杨癞子的菜园地。队长低声传话：“开始偷！掰他的包谷。”话音刚传 到队尾，就见园边土墩上站着一个人，月光下拖着长长的身影，光秃秃的头顶上放出毫光，像一座 山神像似的。他看到我们的队列开始分散，就扯开嗓子“喂”了一声，走下土墩，朝我们靠近，边 走边说：“伢子们，你们是来光顾我的吧。告诉你们，这包谷还没熟，不要糟踏了，南山坡上朝阳 的那一片快熟了，要掰就掰那边的。你们几个人？每人拿一个。”谁也没有料到我们的冤家竟变得 这般友善，使大家面面相觑，到底偷不偷，没有了主意。这时“小猴子”从包谷地溜出来，抱着肚 子，说：“哼，你想让我们偷，我们还不偷哩，你不配！”杨癞子也没生气，目送着我们走了。我 们又翻过一个山坳，到了张奶奶的一片南瓜地。另有别村的一个小分队在偷她的南瓜。张奶奶膝下 只有一根独苗孙子，儿子被国民党抓了壮丁，杳无音讯，儿媳妇改嫁了，婆孙两代，形影相吊，怪 可怜的。她平素待我们也很好，谁家孩子淘气撕破了衣服，她就给补上，好让我们在父母面前掩盖 过去。这样好人家的东西怎容偷！我们便去与这伙“贼”理论。他们得知这种情况后，马上把已偷 割下来的几个南瓜交给我们，托我们还给张奶奶。托带的几个南瓜已经填满了我们的筐子和袋子， 南瓜又很沉，负担太重，怎么办，还要不要再去偷？不偷吧，我们一无所获，枉过了偷的节日；再 偷吧，还得找主，偷的东西如何拿，左右为难。我们不得不聚在一块石板上商量。大家正在出谋划 策，忽有两人惊叫起来，说是见到一个黑影从石板旁窜过。大家无不惊恐万状。有的说这黑影像虎 ，有的说是狼，越说越可怕。一只受惊的大鸟，又在这时朴楞着翅膀从我们头顶飞过。我吓得魂不 附体，而我监管的小队友却嚎啕大哭。就地打滚翻进了灌木丛中。她哥哥不得不履行兄长和队长的 双重职责，就跳下石板，从灌木丛中把她拖出来，照脸就是一巴掌，并扬言道：“看你还敢哭，老 虎专叼哭的孩子。”这一招真灵，她只抽泣着，偎在我身旁瑟瑟发抖，吵着要回家。大家已背上了
南瓜，不堪重负，加上兽影的余悸未消，偷的兴致已索然，彼此相对无言，没有一人出谋献策。队 长见此情景，便断然作出决定：“我们不能远去了，往回走！顺便到‘小猴子’家的地里拔几把毛 豆，到我们家的地里掘几个红薯。”有人反对说：“拿自己家的东西，怎能叫‘偷’？”小猴子反 驳说：“不让家里大人知道，也可以算作偷，谁说出去让大人知道了谁就是王八。”我监管的小队 友对她哥哥一直不满，所以我不得不特别嘱咐她，不许她回家说这事。她唯唯应承了，算是尽到我 监管的责任。大家同意了小猴子的意见，在回家的路上，顺道从小猴子家的地里拔了几把好毛豆， 从队长家的地里掘了几个红薯，大家肩背手拎，满载而归。我们先到了张奶奶家，将全部南瓜送给 了她。张奶奶十分感激，马上架锅要为我们煮南瓜吃。我们谢绝不掉，只好应请吃了一小碗。张奶 奶的南瓜是在厨房里煮的，大家觉得这种作法不合祖传惯例。根据惯例，应在空旷地上，月光底下 ，单独起灶架锅来煮。张奶奶知道了我们的要求，便张罗了两口锅，一个用以煮毛豆，一个煮红薯 。队长带领几个大点的小孩，在空旷地掘了两个灶膛，架上坐锅的砖。更小的队员就忙着拾柴火。 三下五除二，没多会功夫，毛豆煮熟了，红薯也熟了。大家围在锅旁，不用碗碟筷子，都用手爪子 抓着、掰着吃。大家过了一顿偷食的瘾，个个吃得直打饱膈了，还在往肚里塞。煮毛豆的锅底忽然 出现了两个包谷棒子，谁也不知是从哪里飞来的。一问究竟，小猴子便说出了来历。原来是他在杨 癞子的地里趁彼此说话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来的。杨癞子没发现，队友们也没发现，他先是揣在 怀里，后来就拴在裤腰带上，他真不愧叫“小猴子”。这两个包谷棒子是真正偷来的，每人必须等量分吃。虽然谷粒还未灌满浆，干瘪瘪的，但既是偷来的真货，每人必须分享一份。我监管的候补队员只得梗着脖子，屏住气拼命往肚里咽。这样的八月十五的月夜，儿时都要当着盛典去参加。但自从离开老家后，就再也与它无缘了。越是无缘，越生忆念。多么可爱的窃贼，可爱的窃主！最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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