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瑞芳作为一位学者型散文家，她所创作的散文艺术作品包含着文化、社会历史、审美等多种价值涵 量；她所建构的散文艺术世界是独立自足、富有内在艺术秩序和特殊结构方式的世界，是以自己的 审美个性意识和敞亮的心灵营造的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所以，评论马瑞芳的散文不只是溢出于其 作品本体的诸种价值体系，而是包容并积淀了诸种价值涵量所完成的艺术审美形式。这种审美形式 不单纯是表现技巧，而是包括了形式化的审美内容，即马瑞芳在其审美艺术理想的驱动下建构散文 艺术世界的独特方式，以及这个世界结构深层的瑰丽风光。一身为大学教授，马瑞芳有着独特的艺 术审美理想和对生活、社会与人生的深度体验。她的散文执着现实，迷醉人生，既是对世界、对人 生存在方式的关照与透视，也是对自我人格和内心隐秘、心理状态的披露与昭示。她以自己敞亮的 心灵与世界对话，以自己的感性血肉之躯的各种感官去追问和触摸生活的底蕴，去探索和品味人生 的本真价值，关注生命的苦难，灵魂的深省与反思，善于从生命的感觉、体验和生活的欲望、追求 与自然的、社会的对应状态中来表现人生，表现作为自然之物的生命与社会之物的人生种种不同的 生存状态──灵魂与肉体的冲突，社会与人生的搏斗，揭示存在的有限和撼动心魄的创痛，以及时 代风云和决裂与选择的双重痛苦。这一方面表现出马瑞芳以直观顿悟方式关照世界万物和人生世相 所达到的明净、精湛的审美高度，一方面又包含着她身处伟大变革时代、感应时代大潮，欲求摆脱 自身困惑与时代生活的节奏同步所产生的强烈的入世精神和深层的心理情绪。因而，在马瑞芳的散 文艺术世界里，主体与客体、感性与理性，具体与抽象，形象与灵魂，有限与无限达到一种“整合 ”状态，充溢着跃动的情感与义理，思想与精神，生气与活力，风骨与气度，富有多维、丰厚而具 张力的审美意蕴。马瑞芳散文这种多维、丰厚而具张力的审美意蕴的构成，不是那种镜映式的摹写 生活、生硬地点染升华或单义象征的模式，也不是简单的概念和知性的阐释或某种抽象理念的存在 物，更不是封闭式的一己悲欢或时代观念放射出来的一丝毫光，而是作者心理深层迸发出来的美的 浪花，是潜在着个人、社会、历史、文化、宇宙等多种审美基因的艺术染色体，是个体意识、时代 意识与时代精神的渗透、历史意识和宇宙情怀的融注。加以具体考察可见，马瑞芳散文审美意蕴的 构成具有三种基本素质：一是凝聚着审美意蕴（本身）赖以产生的个体意识，是作家自己独有的生 活体验，包含着鲜明的个性化情感；二是富有时代的群体意识，透视着时代精神，与特定的社会情 绪息息相关；三是积淀着人们共同的审美意识，能够沟通人们深层的审美心理，引发读者情感的共 鸣与心灵的共振。在散文解读的实践中我们发现，目前有些媚俗歌唱描摹现实的散文作品，由于丧 失本真价值的追求，其意蕴的营造就不具备这三个基本要素。有的只是作者个体情感的叹喟，不能 反映特定的时代精神，与社会群体意识及情绪毫不相关，显得苍白无力；有的则缺乏作者自己特有 的生活体验，没有个性化情感，反映的只是时代观念与群体意识放射出来的一丝毫光，是负载观念 的躯壳，短时效的传声筒，缺乏艺术个性特征；还有的不能揭示共性审美意识，不能沟通人们深层 的审美心理和唤起审美情感的共鸣，显得浅薄而不耐读。与之相比，马瑞芳的散文别具意味和艺术 审美价值，究其根源就在于她的散文审美意蕴的创造具有上述三种基本要素，能够触动读者的审美 心灵，从这三个构成要素来看，前两者是属于其审美意蕴的表层经纬，后者则是其审美意蕴的深层 支柱。马瑞芳散文审美意蕴的能量与魅力，有赖于后者，其生命活力和艺术价值，也取决于后者。 因为是否具有感动人心、触及魂魄、启迪心灵的审美价值，是衡量和评判散文审美意蕴的根本标准 。如她的散文集《野狐禅》中的“人生漫笔”，“神牛·野狐”，以及《假如我很有钱》中的“心 路历程”、“神州凝眸”等一系列篇章，为何撩人情怀，诱人沉思？就是因为其审美意蕴的营造能 与读者的心灵发生共振，唤醒读者的心智，即作者用自己的心灵与激情，去揭示生活与自然、人生 与社会、民族和历史所闪耀出的富饶无比的内涵的美，寓思绪意蕴、人生哲理于诗情气氛之中，从 而关照了人们心理深层审美结构中所潜有的审美体验。作者的散文名篇《煎饼花儿》、《等》等为 何令人心灵颤动，倍受读者的喜爱，显然也是因为作者“那沁人心腑的深情的倾诉，展现了一位具 有传统美德的母亲的崇高的心灵世界”。①即亮出了母亲的灵魂和在日常生活中表现的纯厚闪亮的 精神品质，使读者心弦为之震动。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告诉我们：“同化指把给定的东西整合到一 个早先就存在的结构之中。”②读者与马瑞芳散文的审美意蕴发生情感的沟通和意识的遇合，其原 因就在于它启开和扣动了读者的深层审美结构中一个与之相对应的领域，即人们的共性审美心理。 一言以蔽之，马瑞芳散文之所以具有如此的艺术魅力，就在于它的审美意蕴内含着一种与读者的深 层审美心理结构合拍的共性审美意识，叩响了读者深层审美意识的琴弦。打开马瑞芳的散文集《野 狐禅》③、《假如我很有钱》④以及《学海见闻录》⑤便可看到，无论是写景纪游之作，还是怀人 纪事的篇章，无论是写作者自己生活的欢悦、心灵的哀苦还是事业的追求、旧情的回味，其审美意 蕴无不是由个体意识、时代意识和共性审美意识的融合来表现的。其中有的作品是以时代精神和历 史意识来审视生活，或从现实的角度追溯历史，或从历史的角度剖析现实，从而揭示人们深层心理 结构中所共有的审美体验，砥砺人心，启迪心智，叩响人们深层心理的琴弦，如《曹植墓随想》， 作者由曹丕与曹植的阋墙之争而自然地叙写历史，审视人生，关照现实，使大地自然与历史世故叠 合，社会风物与个人沉思交织，外物的美与内在的美融注，于自然与人生、历史与社会的艺术同构 中生发出一种深层意蕴，流露出对世相人事的关怀，饱含着对历史现象、生命价值和人生真谛的诠 释，揭示了人们心理深层审美结构中所共同潜有的一种审美认识，从而诱发读者的理性思考，富有 引人透视生活深层和启迪心灵的审美价值。有的作品则善于从历史意识和宇宙意识的高度来审视社 会、自然和人生，把生息与繁衍，宇宙与生命，民族与文化，人世间与自然界交错叠合，使之融注 现实的思考与历史的审视。如《天山野炊》，作者把自然图景与游览的生活场面，以及天山野趣、 蓝天白云、布鲁哈山谷的绿地、尖塔形的云杉都摄入笔端，其宏阔的情感意蕴和敞亮的胸襟震撼着 读者的审美心灵。这显然是一种深广宏阔的个人感情、宇宙意识和审美意识的融合，它给人以深沉 辽远的时空感。还有的作品诸如《草原眸光》、《西宁清真寺》等，作者把审美视角对准人生世相 、风土人情中的社会文化积淀，而且能够站在历史、时代和宇宙的人生水准线上加以深层性的审美 透视，在自然图景和世态人事的画面关照中融注浓郁的文化批判精神、民族历史意识、现代文化精 神和宇宙人生的情怀。《塔尔寺拾趣》、《也过火焰山》等展示的风景画、风俗画，也渗透着浓厚 的社会文化内容，既有地方特色和民族特色，又有历史和现实的烙痕，即在鲜明的个体意识和艺术 表现中，包容着时代精神和共性审美意识，凝聚着人们深层心理息息相通的人生真谛。读马瑞芳的 散文，只有切实把握其审美意蕴构成的这种多维性特征，才能深入作品深层的意蕴世界去领略那奇 瑰美妙的绚丽风光。二随着文学思潮的起伏消长和文学创作的艺术变革，马瑞芳的散文为加强生活 密度、容量和时代的节奏感，艺术地把握纷繁多面的社会生活和复杂丰富的思想情感，打破那种先 写实、次想象、后升华的单向型艺术空间的营造模式，向着大容量、多向度的发散型思维推进和多 维型系统发展──让多种艺术媒介竟相介入，使之成为多意蕴的复合整体、多层次艺术建构，充分 展示作者直觉层次中的生活世界的各面，拓出了立体化的多层性审美空间。马瑞芳散文的这种“多 重营构”，不再按照自然时空作“移步换形”式的叙述描写，而是采用频繁的时空交错与叠合，直 接切入人的心理世界；不再露出人为的时空顺序的因果关系的痕迹，而是在时空扩延与浓缩之中隐 伏生活内在的联系；也不再以生活的自然顺序来左右读者的阅读习惯，而是让读者在现实与回忆、 内心刻画与生活情景的有机融合中获得感情的升华、理性的领悟。打开马瑞芳的几个散文集，我们 可以发现，她的作品的这种多重营构的艺术秩序，其基本方式就是在现实的基点上构筑复合的多重 现实世界。目前，有不少散文作品追求现实和虚幻两个世界的艺术复合，即在现实的基点上复合虚 幻的传说、神话或不实在的历史来构筑艺术的多重时空，以营造虚幻世界与现实世界同构的多意蕴 艺术复合体。而马瑞芳的散文为强化“立体的现实感”，是在现实的基点上构筑复合的多重现实世 界。如果说有些传统化的散文作品，是以较单一的事件、人物、场景组构生活画面，因而使作品的 容量受到不少的局限，那么，马瑞芳的散文就是打破这种局限，扩大作品的容量，开掘作品丰厚的 艺术意蕴。她的散文集《假如我很有钱》中有不少篇章，如《祖父》，其中有对祖父去世时的情景 描绘：在爷爷住的大院里，大爷、叔叔哭着槌胸顿足，婶婶、大娘也嚎得披头散发。同时，随着二 哥“我要爷爷”的哭声，又推出了爷爷生前的生活故事：他偏爱男孩，让男孩吃香喷喷的牛口条， 红艳艳的蜜桃，而女孩却只能远远地噙着自己的手指头；他还曾吩咐两周岁的三哥继续吃奶，而让 刚出世的小妞喝米汤……在这些场景的描写中，虽然是同一组人物，同一个时空，构筑的却是多重 的现实世界：一个是人们哭悼爷爷为之送葬的场景，一个是他生前偏向男孩而对女孩有点“不尽人 情”的故事──即暗示出一个属于过去的现实世界；同时，作者还穿插展示了这个场景的另一角──全家人中秋节不能吃月饼、“文革”中父亲身为高干烧茶炉等场景──也组合成一个个有声有色，饱含着人情世态的现实世界。此外，作品还有３０年代祖父“声色俱厉”地训斥父亲的旧事追忆，以及现在家人生活的剪影。这一系列现实世界的展示交错穿插，看似散乱，实则是有机的熔铸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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