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根谢凌洁心里一直都为没在乡下祖屋出嫁而后悔自责。一次和女友闲聊时无意间提及此事,她 很潇洒地丢下一句:“女人是无根的。”掷地有声,如雷贯耳。我真不知道汉语里竟有这种残酷的 文字组合。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最初把婚姻设计得太艺术,太理想。我的童年少年是在父母长兄的 庇护中度过的,父亲对我爱怜尤甚。为此,当初我选择丈夫的条件是首先要孝顺父母,厚待兄妹。 一个人只有懂得孝顺有爱心才有责任感。这是我少女期固执的潜意识。然后,我的婚礼要求很简单 :婚礼必须在祖屋举行,神灵主婚,祖宗作证,我把我的新郎带到父母跟前,让父亲亲自把我的手 郑重地放到他手里,说:“我把女儿交给您了,希望您以后好好待她。”夫君郑重应允然后万分怜 爱地把我带回去。那时我把这个过程看得很重,认为那是婚姻的安全锁,护身符,日后倘若夫君违 诺,我可凭此控诉于父亲大人。现在想来那该是“根”的系念吧。日子写满乡愁。生活在都市里, 目睹装点得花枝招展的接亲车队浩浩荡荡穿街过巷的时候,就想起故乡,想起故乡古朴的婚礼风俗 。那时,村里谁家姐妹嫁人,我们就早早地跑到她家去。撑着脑袋往前挤,心里巴望着姐姐们能往 自己头上大方地抹一把头油。我不晓得什么叫结婚,只朦胧知道女孩子长大了就要离开父母,去跟 一个不是自己兄弟的男孩儿在一起。想着有一天我长大了也要离开爸妈去跟一个不是我哥我弟的男 人一起,稚嫩嫩的心里就有一种恐惧的忧伤和一份企盼的兴奋,浮起矛盾和愁郁。后来我结婚了, 在五彩斑斓的都市,在幸运的本命年。那是市里首届集体婚礼,婚礼要求工农兵都有代表,先生是 军人,我们自然作为“兵”的代表去了。按家乡的风俗,女儿的婚礼娘家一方不能参加。我在醉人 的幸福及淡淡的惆怅中与往日告别。随着年岁的增长,对骨肉亲情的渴求日趋强烈。弟妹羽翼未丰 ,父母风烛残年,我三番五次恳求父母随我同住,而父母一次次应允却又一次次以“父母随儿不随 女”为由守着家乡老屋。去年年三十,我和先生未征得母亲同意携儿返乡,想趁假期好陪陪两位老 人。到门口,父亲乐呵呵跑出来迎接,母亲正在灶房做年糕,先是惊喜,接着却现出不安为难的样 子。按家乡习俗,女人婚后随夫,年节不能与父母同过。以往我每到年节跟母亲说起回来都受到拒 绝,这次想来个“先发制人”,不想母亲还是硬着心肠把我们赶了回来。我始终把清明祭祖看得比 一年中所有的节日都重要,与其说是安慰先辈的在天之灵,不如说是安慰后人动荡中浮躁的灵魂。 婚后几年的清明节,每每向父母请求随兄弟们回乡下祭祖,父亲很快允许,母亲却一再强调说外嫁 的女人应随夫回去祭奠夫家先人。我很惘然,女人婚后拜祭丈夫先辈固然是情理中事,然而我不明 白,人,如果自己的祖先都不祭了,无根无本,又何需到别的坟头前作揖叩首呢?难道真是“嫁出 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女人真的仅仅是遵守执行这种乡规民俗的无根无底的游子吗?今年清 明节,弟开车来接我和家人。路上弟说是他帮我求的情。回到家,母亲很高兴,说以后的清明节想 回就回。我心里一阵颤栗:我不是弃儿,我终于给“承认”了。眼里一阵阵发热。看着家族里的男 人大小老少一个个烧香鸣炮,我就觉得他们真幸福,我竟突然想起什么叫传宗接代,光宗耀祖。更 慢慢领悟我们民族为什么把拜祭祖宗看成是最神圣的仪式,这是他们在虔诚地寻求自己的根啊。所 以我带着我的先生和不谙世事的幼儿长跪不起,一如回婆家祭陈氏先辈一样。若说人无根,那就该 像浮萍般随遇而安了。然而,故土亲人祖祖辈辈哪一样我们能舍弃?更何况如菩萨如佛般大慈大悲 的女人,那根可是血管脉络般牢固于血肉肌肤了啊!女人的根深植于她的爱情之中,深植于她创造、哺育生命的过程之中。没有女人,人世间的根又在哪里?……女人的根@谢凌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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