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古典文学宝库中的两颗明珠——论紫姬与薛宝钗顾鸣塘（一）十一世纪初日本女作家紫式部创作 的《源氏物语》和十八世纪中国作家曹雪芹创作的《红楼梦》，分别被誉为日本和中国古典文学的 高峰，两部巨著无论在思想艺术方面还是在塑造人物形象方面，都取得了惊人的成就，因而，各自 在世界文学史上占有着重要的地位。紫式部和曹雪芹这两位东方民族的艺术大师，虽然性别各异， 所处时代又远隔七百余年，但他们的家庭出身、生活经历、文化素养等方面却颇多相似之处。紫式 部大约生于公元９７８年，卒于１０１５年。她出身于中层贵族家庭，本姓藤原，其真名已不可考 ，因其父藤原为时和兄长藤原惟规都任过式部大丞，按照宫中女官的称谓习惯，故称藤式部，据传 由于她所作《源氏物语》的女主人公紫姬为世人传颂，故又称作紫式部。她的祖上三代不乏著名歌 人，堪称书香世家，曾祖父藤原兼辅是“三十六歌仙”之一，祖父藤原雅正是和汉诗歌能手。父亲 藤原为时擅长汉诗文、和歌，且儒学造诣颇深，是当时颇有名望的诗人。紫式部早年丧母，从小即 很聪慧，有“才女”之名。她承其家学渊源，是在父亲的教导熏陶之下，熟知日本的文史典籍，如 《古事记》、《日本书记》、《万叶集》、《古今和歌集》等，通晓中国的《史记》、《汉书》， 尤其精通白居易的诗，对音律、佛教经典也修养有素。渊博的知识为她后来的创作奠定了良好的基 础。紫式部一生的遭遇是很不幸的，家道中落后，她于二十二岁时嫁给大她二十多岁的山城国司（ 地方官）藤原宣孝做第四夫人，生一女贤子，后来也是平安时代中期的著名女歌人。两年后，藤原 病故，便携带女儿贤子回娘家，开始了凄凉孤寂的孀居生活。后来，她被当时的统治者藤原道长宣 召入宫，做了一条天皇的中宫（皇后）彰子的文学侍从（官称“女房”），讲解《日本书纪》和《 白氏文集》等。在宫中，她亲眼目睹了宫廷生活的各种现象，加之早年随父去越前国赴任时所经历 的种种世态炎凉，不幸的婚姻，痛苦的孀居生活，这一切使她对妇女的悲惨命运有着深刻的了解和 痛切的感受，对她创作《源氏物语》无疑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曹雪芹的身世对他创作《红楼梦》也 是至关重要的。曹雪芹的家世我们更为熟悉一些，他的曾祖父曹玺的夫人孙氏是康熙皇帝的保母， 祖父曹寅继曹玺任江宁织造，深得康熙皇帝的宠信，他多才艺，喜吟咏，写作终生不辍，又喜广交 当时名士，早年所作《荔轩草》即已深得时人赞赏。又精赏鉴，擅书画，爱小说，喜作剧曲，著有 多种杂剧。曹寅藏书极富，又喜刻书，后世称“康版”者，即曹寅首创。现存《全唐诗》等书即曹 寅兼任两淮巡盐御史时在扬州主持刊刻的。曹雪芹的父辈也曾继任江宁织造，故他幼年随祖父、父 辈在南京过着养尊处优、荣华富贵的生活，得到了良好的文化熏陶。雍正年间，曹家败落，曹雪芹 随全家迁回北京，经历了生活的重大转变。后来以至一贫如洗，过着“举家食粥酒常赊”①的生活 。世态的炎凉，人生的遭际，使得曹雪芹对当时的社会、制度的黑暗腐朽，有了更清醒、深刻的认 识愤怒出诗人。紫式部和曹雪芹之所以能创作出《源氏物语》和《红楼梦》，正如司马迁在《报任 安书》中所说：“皆意有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因而，他们在各自的巨著中寄 托了自己的遭遇和身世之感，都有着作者的自画像，那也是很自然的吧！《源氏物语》和《红楼梦 》各自塑造了众多的妇女形象，写出了她们的遭遇和不幸，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又都把全部热情寄 托在受侮辱和受损害的妇女身上，这是两部巨著共同的特点之一。紫式部和曹雪芹同样怀着深厚的 同情，以自己对妇女不幸际遇的感受，通过对女性们生活、恋爱过程的描写，刻划了各个阶层一系 列悲剧性的妇女形象，真实生动地描写了她们在一夫多妻制下的悲惨命运。与此同时，一个个血肉 丰满、个性鲜明的女性艺术形象也展现在我们眼前，栩栩如生：专横恣肆的弘徽殿女御，明智敦厚 的明石姬，坚贞古板的末摘花，柔顺轻盈的夕颜，温良贤淑的紫姬，柔中有刚的空蝉；多愁善感的 林黛玉，温柔机敏的薛宝钗，活泼娇憨的史湘云，泼辣能干的王熙凤，勇敢直率的晴雯，英姿勃勃 的探春，等等，无不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们若对两部小说中的一些女性形象作一番比较、评价 ，发现、发掘其同中之异、异中之同，对于研究探索东方文学的共同规律和作家相通之文心，对于 了解考察中日文化的交流、影响和各自的民族特性，或许是有益处的。（二）在《源氏物语》和《 红楼梦》绚丽多姿的女性人物画廊中，紫姬与薛宝钗是两个十分引人注目的女性形象。古代日本与 中国一样，都是具有强烈东方色彩的国家，以东方传统的道德观念而论，紫姬与薛宝钗都堪称“最 可爱”、最模范的女性了。据说《源氏物语》的作者就是因为把紫姬这个形象刻划得出色可人而被 国人冠以“紫”姓的，而在中国，自《红楼梦》问世以来，钗黛优劣之争就没停止过，在清代，竟 有为黛玉、宝钗孰优孰劣，何人更符心愿而“一言不合，遂相龃龉，几挥老拳”者②。即使到了现 在，尊林抑薛或尊薛抑林者均大有人在。在《红楼梦》中，能与林黛玉相颉颃的唯薛宝钗一人，可 见她在全书中的地位，在读者们心中的份量。紫姬是《源氏物语》作者精心塑造的理想的妇女典型 。她出身于皇族，自幼丧母，由外婆抚养。其父兵部卿亲王是《源氏物语》男主人公源氏的继母藤 壶之兄，由于血统同一，紫酷似藤壶，而藤壶正是源氏十分眷恋的人。因此，紫很牵动源氏的心， 十岁时便被源氏强行接进宫中，朝夕相伴，以聊慰他对藤壶的思念之苦，因而对她十分宠爱，并且 按照贵族阶级的理想悉心培养。源氏在正夫人葵姬病故后，将紫立为正妻。紫不仅出身名门，还品 貌端丽，才艺过人，但由于源氏用情不专一，经常背着紫姬来往于新欢旧好之间，做出一些偷香窃 玉的事来，这使她在孤寂凄清中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但她还是尽量表现出温柔贤淑、落落大方的姿 态，不把自己的痛苦形之于色，真是有苦难言。最后，紫姬终因常年忧心忡忡、郁郁寡欢而心身交 瘁，正值盛年之际就染病身亡，其结局是悲剧性的。薛宝钗出身簪缨世家，祖先是紫薇舍人，父祖 均是皇商，家中豪富。她从小就受到优越的家庭教养，进京后，住进贾府，后来终于成为贾府的孙 媳妇。但她的结局也是悲剧性的，在贾宝玉“悬崖撒手”之后，只能在清冷寂寞中度其后半生。在 《红楼梦》第五回十二钗册子中，钗黛二人合占一首判词，“可叹停机德”、“金簪雪里埋”二句 隐括宝钗品格及结局。《红楼梦曲·终身误》一支，以宝玉黛玉的“木石前盟”，反衬出宝玉同宝 钗之间的“金玉姻缘”终究是个悲剧。宝钗同大观园中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同属于“太虚幻境”“ 薄命司”里的一员（三）紫式部在《源氏物语》中，通过源氏和其他人的眼光，一再渲染紫姬之美 貌。源氏在北山寺内初次见到紫的时候，这女孩不过十岁光景，但已和“许多孩子完全不同，非常 可爱，设想将来长大起来，定是一个绝色美人”。源氏想到：“这个人长大起来，多么娇艳啊！” 便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继而又想：“原来这孩子的相貌，非常肖似我所倾心爱慕的那个人（按：指 藤壶妃子），所以如此牵惹我的心目。”源氏遂起意接紫回宫。数年之后，源氏更是“看见她的样 子异常可爱，觉得平生所见无数美人，没有一个比得上她”。十多年后，源氏仍觉得奇怪：紫姬怎 么会生得这样美的呢？“相貌艳如花月，姿态新颖入时”，加之种种优雅的熏陶融合集中，这便形 成了一种最高的美姿：今年比去年更盛，今日比昨日更美。永远清新，百看不厌。紫姬不仅在源氏 目光中是如此地华美，在皇上朱雀帝看来，这位夫人也是“仪态万方，令人羞愧”；而在源氏之子 夕雾看来，这位继母“实在是个空前绝后的美人”！紫姬之美，还在于她的气质，她气度高雅，神 色矜持，加上容貌丰丽，似有幽香逼人，“教人联想起春晨乱开在云霞之间的美丽的山樱”。紫式 部一再将紫姬比作“春天的樱花”、“然而比樱花更加优美”，是有其道理的，因为这是紫姬一直 受到源氏宠爱的先决条件。《源氏物语》中容颜丑陋的末摘花，一再被捉弄、嘲笑，更是衬托出妇 女容貌美丑与否在生性风流的源氏心目中的分量了。在《红楼梦》中，那个在贾氏宗族里唯我独尊 的“老封君”贾母，她在为爱孙贾宝玉择配时也有一个先决条件：“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 得上就好。”而薛宝钗正是符合这一条件的：她一出现在书中便是一个鲜艳妩媚的少女，肌肤莹润 ，举止娴静，望之如春花而别具风流。她在宝玉的眼中则是“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 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宝玉看着看着，“不觉就呆了”。真是一个凤凰般华 贵端丽的形象。在“寿怡红群芳开夜宴”的时候，宝钗抽到的酒签是一枝牡丹花，题着“艳冠群芳 ”四字，这也是作者为了突出宝钗的容颜而作的一种隐示吧。紫姬与薛宝钗，一个被比作日本百花 之首的樱花③，一个被誉为居中国群芳之冠的牡丹，在形貌气质上皆可谓国色天姿，艳丽妩媚又绝 无轻佻浅薄之相，端庄典雅又不存忸怩造作之态，俨然一种豪门闺秀大家风范。在这一点上，两人 确实可以互相媲美。而在才艺上，这两个东方国度中的女子也都具备了深厚的文化素养。紫姬自幼 就在源氏的悉心教养下学习贵族必备的种种技艺，她赋诗赠答，总是别有情趣，十分得体，而且才 思敏捷，应对如流，她的书法也造诣颇深，源氏流放须磨时，她寄去的诗笺笔迹秀丽，笔锋妩媚， 引得源氏自言自语地赞叹：“她的字越写越好了。”源氏本人有着非凡的音乐才能，紫姬得其真传 ，所弹和琴，“爪音亲切可爱，反拨之音也异常新颖悦耳，其繁华热闹，并不亚于以此为正业的专 家”，所弹之筝，也是“从容不迫，婉转悠扬，似有一种魔力，能使闻者心驰神往”。宝钗的才艺 与紫姬比起来，也毫不逊色，她博学多才，在大观园中，论诗才，只有她有时胜过林黛玉，惜春作画，她可以讲出一整套绘画理论，湘云做诗，她能点出品诗的要点，至于一般常识的丰富，更是远远超出同侪，显得才华横溢，禀赋不凡。（四）紫姬与薛宝钗容貌端丽，体态雍容，才艺出众，但这还不是被奉为“楷模”人物最主要的原因，她们能获得众人特别是封建家长的愉悦，更重要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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