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观量的成因

主观量的成因＊李宇明在人们的认知世界中，事物、事件、性状等无不含有“量”的因素。例如，事 物含有几何量和数量等因素，事件含有动作量和时间量等因素，性状含有量级等因素。这些量的因 素集合起来便构成了“量”这种反映客观世界的逻辑范畴，客观世界的“量”的这种逻辑范畴投射 到语言中，就形成了语言世界的量范畴。语言世界以客观世界为基础，但并不是对客观世界的简单 摹写。客观量和主观量的分别便是语言世界与客观世界的诸多差异之一。语言中的量，有些含有说 话人的主观评价因素，有些不含主观评价因素。前者称为“主观量”，后者称为“客观量”。例如 ：①他吃了两个苹果。②他只吃了两个苹果。③他竟然吃了两个苹果。①只是客观地述说“他”吃 了“两个”苹果，“两个”是客观量。②和③不仅述说“他”吃了“两个”苹果，而且还含有说话 人的主观评价，“两个”是主观量。②包含的说话人的主观评价是“吃的苹果不多”，“两个”是 主观小量。③包含的说话人的主观评价是“吃的苹果太多”，“两个”是主观大量。主观量出现的 地方，在数量词语或与之相关的词语上常常有重音作为标志。客观量是以数学量的大小来衡量的， 如“五”大于“三”，六点钟早于七点钟，五十岁大于四十岁。主观量虽然以客观量为基础，但主 观大量和主观小量并不是简单地以数学量的大小来区分的。“两个”作为客观量是相等的，但在② 中是主观小量，在③中是主观大量。再如：④都六点钟了才起床。⑤刚刚七点钟竟然就起床了。在 客观量上，七点钟晚于六点钟，但是④的意思是“六点钟”起床太晚了，“六点钟”是主观大量； ⑤的意思是“七点钟”起床太早了，“七点钟”是主观小量。如此看来，研究语言的量范畴，有必 要区分客观量和主观量，有必要探讨主观量形成的原因，有必要全面地梳理主观量的各种表达方式 。陈小荷（１９９４）对主观量的一些宏观问题进行过讨论，并专门分析了“就”、“才”、“都 ”三个副词表达主观量的情况。王弘宇（１９９６）又讨论了“仅……，就……”格式的主观量问 题。本文重在研究主观量的形成原因。主观量在语表形式上，可以用数量词语表达，如②～⑤，也 可以用其他方式表达。例如：⑥他整天鸡呀鸭呀地吃。“鸡呀鸭呀地吃”是邢福义（１９８８）所 研究的“ＮＮ地Ｖ”结构，带有小夸张的意味，且含有明显的主观大量色彩。用数量形式表达的主 观量，又可以分为单量式和双量式。单量式是只含一个主观量的结构或句子，从②到⑤都是单量式 ；双量式是含有两个主观量的结构或句子。例如：⑦去年下半年，县文化馆组织了一次农村业余剧 团会演，县财政局讨论了三次，才批给了他们五百元宣传费。后来，他们竟然来找章友法，结果， 一下就得到了五千元的捐款。（陈世旭《天鹅湖畔》，《十月》１９８４年１期１２１页）此例包 含两个双量式。在“Ｐ，才Ｑ”双量式中，Ｐ含有主观大量“三次”，Ｑ含有主观小量“五百元” ；在“Ｐ就Ｑ”双量式中，Ｐ含有主观小量“一下”，Ｑ含有主观大量“五千元”。为使讨论比较 集中，本文取例主要是用数量词语表达的主观量，包括单量式和双量式，必要时才考虑非数量词语 所表达的主观量。一、异态量如前所述，主观量都带有说话人对量的大小的主观评价。有些主观评 价是直接的，有些主观评价则来源于量的“异态”，还有一些受相关的主观量“感染”所致。本节 先讨论异态量。１．１量的常态与异态一定的事物、事件和性状，人们对其量的大小和因量而带来 的各种表现以及对事物、事件、性质之间因量而产生的各种联系，一般都有一个常识性的认识，这 种常识性的量称为“常态量”。例如，在常压下水在摄氏零度时结冰，在摄氏一百度时汽化。再如 ，我国儿童开始上小学的年龄一般是七岁，国家规定老年人退休的年龄为六十岁。这些都是常态量 。在实际话语中，常态量也可能是说话人的特殊认识，与大众的常识性认识并不一定相符。例如： ⑧你这话不能算数，因为你才十九岁呀，还什么都不懂呢。（陈冲《历史拒绝眼泪》，《十月》１ ９８４年第１期１０１页）一般说来，“十九岁”已经是成人了，但是说话人却认为十九岁“还什 么都不懂”，说话“不能算数”。在说话人的心目中，也许二十多岁才是懂事的、说话可以算数的 年龄，否则，“因为你才十九岁”是不成立的。研究语言的量表达，必须考虑说话人的这类特殊的 认识，把这类特殊的量认识也纳入到常态量的范畴中。因此，可以把常识性的常态量称为“社会常 态量”，把说话人特殊的不同于社会常态量的量认识称为“个人常态量”。与常态量（包括社会常 态量和个人常态量）不相符的是“异态量”。摄氏零度水不结冰，摄氏一百度水不汽化，八岁还没 有上小学，六十多岁还不退休，便是异态量。如果例⑧的说话人发现十九岁的“你”什么都懂，也 是产生了异态量。１．２异态量、常态量与主观量的关系许多主观量表达的都是异态量，也就是说 ，异态量是主观量产生的一种重要根源。例如：⑨刚五岁就上学了。①０都六十多岁了还没退休。 “五岁”对“上（小）学”来说是异态量，“六十多岁”对“没退体”来说是异态量。这些数量词 语在句子中都表主观量，“五岁”是主观小量，“六十多岁”是主观大量。因异态量而产生的主观 量，可称为“异态型主观量”。含异态型主观量的句子背后，都隐含着一个可供比较的常态量的命 题。⑨、①０分别隐含的常态量的命题是⑨和①０：⑨七岁开始上小学。①０六十岁退休 。如果把隐含的命题记为Ｓ，Ｓ所包含的常态量记为Ｌ，把含主观量的句子记为Ｓ，把主观 量记为Ｌ，那么，主观大量和主观小量可由下面的①１推导出来。①１当Ｌ＜Ｌ时，Ｌ为主观小 量；当Ｌ＞Ｌ时，Ｌ为主观大量。⑨中的Ｌ（五岁）小于⑨中的Ｌ（七岁），因此，“五岁 ”表示主观小量；①０中的Ｌ（六十多岁）大于①０中的Ｌ（六十岁），因此，“六十多岁” 表示主观大量。１．３异态型主观量的表达手段异态型主观量的表达手段多种多样，但大都是“才 、就、都”等副词。这些副词从语义指向上看，多数具有“双指性”。再看对例⑦的分析：在“Ｐ ，才Ｑ”和“Ｐ就Ｑ”两个双量式中，“才”和“就”在语义上既前指各自的Ｐ又后指各自的Ｑ。 在单量式中，这些副词也具有双指性。如①２朱庆涛独自费了三小时才搭成雪墙……（秦文君《女 生贾梅》，作家出版社１９９７年，３５０页）①２中的“才”在语义上既前指“费了三小时”又 后指“搭成雪墙”。根据Ｐ和Ｑ的不同，这些副词或者是一端指向数量词语，一端指向与该数量词 语有关系的事物、事件和性状；或者是分别指向两个包含有数量词语的短语，这两个短语中的数量 词语具有某种依存性或是比例关系。这样形成了各种不同的单量式和双量式。尽管这些单量式和双 量式的具体情形不同，但是Ｐ和Ｑ之间的关系就量上来讲都是异态的，这些副词利用自己的双指性 把Ｐ和Ｑ联系起来，并因这些副词标记主观量的特点而形成各种主观量的表达。异态型主观量还可 由副词所形成的格式表达。前面的举例中已有不少关于“才、就、都、还”所形成的特定格式的例 子，如例④的“都Ｐ了，才Ｑ”、例⑤和例⑧的“刚／刚刚Ｐ就Ｑ”、例⑨的“都Ｐ了，还Ｑ”等 。这些格式也是起到将Ｐ和Ｑ两部分联系起来的作用，所不同的只是在Ｐ上增加了一些主观大量或 主观小量的标记。二、直接评价的主观量直接评价的主观量称为“直评型主观量”，直评型主观量 不依赖于异态量，而是通过一些词语或格式使其中的量带有主观评价的色彩。这包括两种情况：（ １）直赋式；（２）小夸张式。２．１直赋式通过一些词语、格式或数量词语自身的一些变化形式 直接赋予某数量词语以主观量的色彩的表达方式，称为直赋式。由直赋式造成的主观量称为“直赋 型主观量”。例如：①３我一共只有一百多块钱资本，我还要去黑龙江一趟。（张承志《北方的河 》，《十月》１９８４年１期１７页）①４整整一天，吴国斌懒惰如猫，老是坐着，满眼忧伤，看 人恍恍惚惚的。（秦文君《女生贾梅》，作家出版社１９９７年，３２９页）①５手扶拖拉机拉着 满满一车麦草，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①６只有高中文化程度的章友法，不分日夜地足足准备了三 个月。（陈世旭《天鹅湖畔》，《十月》１９８４年１期１４１页）①７我们已经有了好几个工厂 ……（陈世旭《天鹅湖畔》，《十月》１９８４年１期１３９页）①８木头被锯成名种规格的长度 ，分门别类地归在一起，堆成一大垛一大垛。（秦文君《女生贾梅》，作家出版社１９９７年，２ ０２页）①９他想到了自己几天来的一幕一幕，想到了准考证、医院、徐北华和那姑娘。（张承志 《北方的河》，《十月》１９８４年１期４１页）②０不就是几十里吗，亲自跑一趟得了。这里① ３用“只”赋予“一百多块”以主观小量的色彩，从①４到①７分别用“整整”、“满满”、“足 足”、“好”赋予“一天”、“一车”、“三个月”、“几个”以主观大量的色彩，①８和①９用 数量词语的复叠方式“一大垛一大垛”、“一幕一幕”来显示主观大量。②０用“不就是……吗” 格式赋予“几十里”以主观小量的色彩。从语义指向上看，直赋型主观量的表达手段一般都具有“ 单指性”或“自指性”，这与异态型主观量表达手段的双指性是不同的。所谓“单指性”，是指这 些词语或格式的语义只指向其辖域中的一个数量词语，如“只”、“整整”、“满满”、“足足” 、“好”和“不就是……吗”。所谓“自指性”，是指数量词语自身的变化形式，如“一大垛一大 垛”和“一幕一幕”。２．２小夸张式当小夸张的焦点落在数量词语上时，因夸张的作用而赋予数 量词语以主观量的色彩。由小夸张方式造成的主观量称为“夸张型主观量”。例如：②１宁吃仙桃 一口，不吃烂桃一筐。②２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呢，急什么？“宁……，不……”是带有小夸张意味的忍让性抉择格式，夸张的焦点在“一口”和“一筐”上，“一口”表示主观小量，“一筐”表示主观大量，如果夸张的焦点不在数量词上，这种格式中即使出现数量词语，数量词语也不表主观量。请看下面的句子：②３中国有句古话：宁拆一座庙，不拆一门婚。（崔京生《长江口》，《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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