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示代词回指的两种语序及其功能＊石毓智指示代词“这”和“那”的功能灵活多样。由其“指代” 功能而发展出的种种用法，在篇章（ｄｉｓｃｏｕｒｓｅ）中起着重要的组织作用，诸如使表达更 加简洁明确，使判断之间的逻辑关系更加清晰等。指示代词的各种用法的历时演化，吕叔湘（１９ ８４）做了详尽的考察；它们在现代汉语中的使用情况，张伯江和方梅（１９９６）也做过系统的 研究。比如，在下面两例中，“那”是表示前后判断之间的推断关系。①有交情就好，那这事就好 办了。（《一点正经没有》）②牛大姐为老陈的态度所迷惑：“你认识他？”“见过。”老陈回答 ，“不熟。”“那你可千万留神，这个人很不好说话。”（《懵然无知》）上述两例中“那”的作 用相当于一个连词，不作所在句子的成分。本文所讨论的是指示代词的另外一种用法，即它在回指 （ｒｅｆｅｒｉｎｇｂａｃｋ）前文所述内容的同时，兼任所在句子的成分，通常为话题（ｔｏｐ ｉｃ）或者小主语（ｓｕｂ－ｓｕｂｊｅｃｔ），与句子的其他成分发生语义或句法关系。指示代 词用来回指时，句中总有一个人称代词。下面的讨论是以这个人称代词为“参照点”，把它看做句 子的主语，位于其前的指示代词称为话题，位于其后的称为小主语。我们有两种不同的语序：（一 ）指示代词＋Ｓ＋ＶＰ；（二）Ｓ＋指示代词＋ＶＰ（ＡＰ）。这两种格式有明确的分工。下面我 们通过具体的实例来概括它们功能上的差别。我们从反映当今北京口语的王朔的５篇小说中，共收 集到５２例指示代词的该类用法，它们的分布情况如下：代＋这代＋那这＋代那＋代２１１１１７ ３格式（一）为３２例，格式（二）为２０例，两者相差并不很大。然而，“这”和“那”的出现 频率却差别悬殊：在格式（一）中，“这”是“那”的两倍；在格式（二）中，“这”是“那”的 五倍。总之，在回指兼作句子成分的用法上，“这”远比“那”常见。但是两者的功能似乎没有什 么差别。格式（一）和（二）的分工为：一、格式（一）中，作话题的指示代词与ＶＰ具有“施受 ”关系，相应地，这个ＶＰ总是及物性的动词（所收集到的３２个格式（一）的用例，无一例外都 是如此）。二、格式（二）中，ＶＰ多是对作小主语的指示代词的性质进行判断，所以多由“是” 组成，用做ＶＰ的成分一般是不及物的或者是形容词性质的。在我们所收集到的２０个该类用例中 ，情况全是如此。我们先看一组格式（一）的用例。例中的指示代词回指划线的部分，被回指的部 分可以是一个判断，如例③、④；也可以是一个段落，如例⑤、⑥、⑦；有时甚至可以是由若干个 段落所描写的一个事件，后文将会看到这样的例子。③“我挺好呵。”“你不好，这我知道。”（ 《一点正经没有》④“不会让人民得出政府累赘的感觉吧？”“哟，这我倒没想到。”（《一点正 经没有》）⑤“你鼓吹像狗一样的生活，我们西方人反感。”“这你就不懂喽。”（《一点正经没 有》）⑥“最好再找几个漂亮妞儿”吴胖子说，“招待大伙儿。”“那是必不可少的。”扬重说， “这我已经考虑在内了。”（《一点正经没有》）⑦李东宝急了：“要这么说《大众生活》没给你 们盖章，你们也用了他们名义，你们也就侵犯了他们的……老于，那叫什么来着？”刘利全：“我 告诉你，名称权。”李东宝：“对，名称权，这你怎么解释？”（《懵然无知》）如果被回指的部 分是一个单句，用它替换那个指示代词，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正常的“主＋谓＋宾”句子。比如例③ 可相应变换为：⑧我知道你不好。但是，很多情况下都不能做这样的变换，特别是被回指的部分大 于一个单句时。这也就是说，选择指示代词回指兼作句子成分的用法，很多时候是强制性的。有时 候，格式（一）中的指示代词与ＶＰ的施受关系不太明显。例如：⑨“我是没意见。”丁小鲁说， “有饭大家吃，这道理我是懂的。问题是方言他们同意不同意，这我可心里没谱。”（《一点正经 没有》）①０“大妈，鱼我做，您别做坏了。”“瞧你能的，大妈鱼都不会做了？”“这您还别跟 我治气。我吃过的鱼您都没见过。”（《刘慧芳》）上述两例的复合动词的内部结构都是“Ｖ＋Ｏ ”，指示代词可以移到Ｖ之后、Ｏ之前，形式上是Ｏ的定语，语义上则仍是Ｖ的受事，比如可以说 “我心里没这谱”、“你别跟我治这个气”。所以，上述用例并不构成例外。现在让我们再看一组 格式（二）的用例。被回指的单位与格式（一）的相同，既可以是一个或者多个单句，也可以是整 个段落。例如：①１我是蹲马桶上，怎么啦？我那是怕传染艾滋病。（《懵然无知》）①２我泪滴 下来：“我爸要活着，知道我当了作家，非打死我。”“你别这样。”吴胖子也红了眼圈说，“你 这不是让我们兔死狐悲么。”（《一点正经没有》）①３“昨晚是不是无理狡辩？”“是。其实我 一开始已经认错了。只不过你不依不饶，激起了我辩论的勇气。”“你那叫认错呀？气势汹汹，能 把谁吃了。”（《刘慧芳》）①４小雨边吃饭边看书：“我不喜欢化学，考八十分已经对得起化学 老师了。”慧芳：“你学习是为老师的？”小雨：“我这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我爸爸要求我及格 就行。”（《刘慧芳》）①５“你们这里的风俗是不是必须自己糟踏自己？”“胡说。”一旁竖耳 朵听着的李东宝忍不住乐了，“我们那叫自我批评。”（《刘慧芳》）格式（二）与格式（一）的 一个差别是，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用所指代的内容来替代那个指示代词。如果格式（二）没 有这种指示代词，表达就不明确，甚至是无法理解的，比如例①５的有关部分就不能说成是“我们 叫自我批评”。可见，格式（二）中，指示代词的回指兼作句子成分的用法具有更高的强制性。两 个格式的另外一个差别是，格式（一）中的指代性成分有时可以是“指示代词＋量词”，如下文例 ①６、①７。可是，格式（二）中的指示代词都不能再跟上量词，比如例①４的有关部分不能说成 “我这个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其原因可能是格式（一）中的指示代词是ＶＰ的受事，这一点很 像表示实体的普通名词，因此它可以用通常指代实体名词的“指＋量”短语表示。①６“丁点办法 都没有。”刘利全愈发诚恳，“你们现在能做的也就是撤销承认，把盖了章的合同和文件全部收回 ，对今后我们的行为不再负责。”李冬宝：“这个是我们早已申明了的，上次我们老于已经正告了 你们。”（《懵然无知》）①７“我相信他也不会是个勤勤恳恳工作有作为的人。他能纵容自己孩 子逃学，自己也一定是个吊儿浪当，把工作视为儿戏的人，品质恶劣！”“这个我们不能这么没根 据地说人家吧？”（《刘慧芳》）下面是一个说明两个格式在功能上的分工的最好例证。①８夏顺 开一昂首：“找了，国务院领导亲点我参加灭火队……你瞧大姐，您这一笑，我就知道您不信，你 这就不好了，以貌取人。您以为谁坐在你面前呢？正经是咱们国家著名的灭火专家，别稀哩马哈的 。集邮不集？回头我给你寄几张科威特邮票。”刘大妈端菜出来插话：“这我信，顺子从小就好玩 火。”（《刘慧芳》）第一个划线的例子“你这就不好了”，ＡＰ是描写指示代词所替代内容的性 质，“这”居于主语“你”之后。相对地，第二个划线的例子“这我信”。其中“这”与“信”之 间是施受关系，“这”出现在主语“我”之前。同样一段话里，不同的功能采用不同的语序，这足 以说明两种格式的分工。我们相信，作者不是随意地使用两种语序，简单为了避免表达单调，而是 在运用两种已经内化了的句法结构，准确地表达不同的功能。为什么会有上述两种格式的对立呢？ 我们认为，这种对立并不是随意的、偶然的，甚至也不是简单的约定俗成现象。其背后有着更深刻 的原因。为了确定其原因，需要全面考察名词性成分作话题时与作小主语时的用法差异。汉语中有 个很强的倾向性：在具有主语的句子中，ＮＰ居于中心动词之前又与其拥有施受关系时，通常出现 于话题的位置，即主语之前。这一点可以从以下用例中的话题ＮＰ不能直接移到小主语位置上可以 看出。如果移到小主语位置上，不自然，甚至是无法接受的。例如：①９这论文我们上学的时候传 阅过。（《顽主》）？我们这论文上学的时候传阅过。②０大家的家具两个人便协力搬运。（《无 人喝采》）？两个人大家的家具便协力搬运。②１你们的小说我全看了。（《一点正经没有》）？ 我你们的小说全看了。②２刘建立还是刘建设我记不清了。（《无人喝采》）＊我刘建立还是刘建 设记不清了。②３祝贺什么回头我再告诉你。（《无人喝采》）＊回头我祝贺什么再告诉你。特别 是像例②２、②３的情况，当受事性成分是一个从句时，根本就无法放到主语之后。汉语句法的另 外一个倾向性是，如果ＮＰ位于小主语的位置，谓语多是不及物性的形容词成分。这一点也可以从 小主语的ＮＰ一般不大能移前上看出。例如：②４我也眼圈发红。（《刘慧芳》）？眼圈我也发红 。②５您老身子骨可好？（《刘慧芳》）？身子骨您老可好？②６我这人缺点很多。（《刘慧芳》 ）？缺点我这人很多。②７你这人虚荣心太强。（《刘慧芳》）？虚荣心你这人太强。②８这位同 志话不要说得太难听。（《懵然无知》）？话这位同志不要说得太难听。小主语的ＮＰ也确实有与 ＶＰ构成施受关系的，但这是有限制的。这种格式通常用于三种情况：一是对比，二是遍指，三是 加强否定。如：②９我书已经看完了，可是作业还没做呢。③０他谁都认识。③１她一个问题也没 解决。即使在这类句子中，小主语的ＮＰ也总是可以移到话题的位置，比如可以说“书我已经看完 了，可是作业我还没有做”、“谁他都认识”、“一个问题她都没解决”。得出上述两种倾向性的 逻辑推论是：有很多与ＶＰ有施受关系的ＮＰ只能出现于话题的位置，而不能出现于小主语的位置 ；可是反过来，有条件限制的用做小主语的受事ＮＰ则大都可以变换到话题的位置。因此，受事ＮＰ最适合于主语之前的话题位置。同理，当ＮＰ是谓语的描写对象时，它们多出现于小主语的位置，向话题的位置移动时受到很大限制。因此，非受事的ＮＰ适宜于小主语的位置。据此我们可以得出两条结论：（一）ＮＰ是受事时，最适合的格式是“ＮＰ＋Ｓ＋ＶＰ”；（二）ＮＰ是描写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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